谁来决定真相?| 特朗普与美国情报机构的斗争

法意读书 2020-09-16 2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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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决定真相?| 特朗普与美国情报机构的斗争


作者:罗伯特·德雷珀(Robert Draper)

译者:吕海宁



法意导言

2020年8月20日,在民主党全国大会的最后一天,超过70名前共和党国家安全官员及国会议员公开宣布支持拜登竞选总统。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以来,围绕“通俄门”、“通乌门”等事件,美国情报机构发生了一系列人事变动与政策调整。罗伯特·德雷珀(Robert Draper)系一名美国新闻记者,《纽约时报》撰稿人。2020年8月8日,他在《纽约时报》杂志发表的《未曾期待的真相:特朗普与美国情报机构之争的幕后》(Unwanted Truths: Inside Trump’s Battles With U.S. Intelligence Agencies)一文,以俄罗斯干预美国大选为线索,结合充分的访谈资料,展现了特朗普对美国情报机构的深深不信任、情报部门面临的巨大政治压力、情报机构人事变动的背后原因,为读者提供了一个管窥美国近年来内部政治变动的机会。


去年,情报官员就俄罗斯干预2020年大选撰写了一份保密报告。《纽约时报》杂志的调查揭露了这之后发生的事件。


去年7月左右,美国情报界的几家关键机构传阅着一份名为《国家情报评估》(National Intelligence Estimate)的保密文件初稿。《国家情报评估》是情报界最高级机密中最具权威性的文件,反映了情报界在伊朗核能力、全球恐怖主义等国家安全问题上的共识。2019年7月的草稿约有15页,另有10页附录和引注。


据阅读过这份文件的数名官员称,这份文件讨论了当下俄罗斯对美国大选的干预:2020年以及2024年总统选举。该文件系由克里斯托弗·波特(Christopher Bort)领导的一个共有12名资深分析师的工作组汇编而成,该人系一名退役情报官员,在俄罗斯与欧亚问题上拥有近40年的工作经验。在文首,《国家情报评估》列举了作者的“关键判断”。2号关键判断指出:2020年大选中,俄罗斯倾向于现任总统——唐纳德·特朗普。


表面上来看,2号关键判断并非一个有争议的论断。早在2017年,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这个机构监督着其余16家美国情报机构,形成了一种伞状结构——发布了一份报告。该报告引用了来源于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以及国家安全局的情报,并指出,俄罗斯干预了2016年总统选举并倾向于帮助特朗普。2018年7月,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在与特朗普于赫尔辛基会面时,否认了俄罗斯曾干预总统选举,但是当一名记者问及他是否希望特朗普获胜时,普京坦率地回答:“是的,我希望。”


然而特朗普从未承认这一点,并且经常对此表示抗议。他认为,表达这种观点的官员们都对他不忠。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特朗普前资深顾问告诉我,“每当你谈到有关俄罗斯和大选的话题时,总统都会假定你在质疑他的选举。白宫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所以你也不会和他聊到这些事。”据这位前顾问称,特朗普的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Bolton)和2019年任职的白宫办公厅主任米克·穆尔瓦尼(Mick Mulvaney)均尽力避免将俄罗斯干预大选的相关议题纳入总统的日常工作安排。(博尔顿和穆尔瓦尼均拒绝对此作出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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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任国家情报总监丹·科兹(Dan Coats)指出,总统对他是普京倾向的候选人一事非常不悦,此事被纳入了去年夏天《国家情报评估》中有关俄罗斯在2020年选举中倾向特朗普的部分。最终,这场争论被摆到了科兹的面前。“我承认,我手下一名对该争议知情的职员要求我修改这一评估结论。”科兹最近告诉我,“但是我说,‘不可以,我们需要遵循分析师的意见。’”


从特朗普担任总统的早期开始,科兹就一直担任国家情报总监,但有些时候他的职位也不稳固。这一年早些时候,他和特朗普决定分道扬镳:科兹希望在九月末左右退休。所以当特朗普于7月28日通过推特宣布科兹将在8月15日离职时(那时科兹刚得知《国家情报评估》的改动不久),科兹显得格外惊讶。在之后的日子里,科兹与特朗普就情报工作的定期会议继续召开。在对话中科兹告诉我,总统从未解释过是什么促使他突然做出了决定。


科兹的临时继任者是退休的海军上将约瑟夫·马奎尔(Joseph Maguire),当时他担任国家反恐中心主任一职。马奎尔曾在军队和政府中服务过八位总统。在情报界,他的任职在令人如释重负的同时,也让人倍增担忧:“一开始,”一名前资深情报官员告诉我,“人们对于马奎尔没有被解雇非常震惊”。《国家情报评估》尚未完成,然而其包含了招致总统不断抱怨的结论,现在,这个问题摆在了这位新任国家情报总监面前。


在所有情报官员之中,贝丝·桑纳(Beth Sanner)是最熟悉特朗普对情报机构工作的观点的一个:她是一名已退役的中情局特工,曾经担任过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O.D.N.I)任务整合副主任(deputy director for mission integration)。如同其前任一样,她的职责包括将每日简报——其中定期展示了重大而紧急的新情报——呈交给特朗普总统。


众所周知,呈交每日简报需要展示者对其听众有着敏锐的理解。在中情局的工作生涯中,桑纳的上司曾因其杰出才干、坚忍不拔和与人为善的特质而提拔了她。在上个月由非营利性组织情报与国家安全联盟组织(Intelligence & National Security Alliance)的在线会议中,桑纳罕见地出席了公开场合,作为特朗普的简报员,她向公众提供了一个一窥其经历的机会。“我认为对我们来说,在个人生活和职业生涯中面对的最令人无力的东西,就是恐惧本身。”她说,“而如果每次我与总统谈话时都惶惶不可终日,我将永远不能完成任何工作。或许在谈话前,你也会忧心忡忡,但当你到那之后,就顺其自然吧。你是因为自己足够优秀才站在那里的。”随着时间推移,她懂得了如何通过自嘲让特朗普放松。据一位熟悉某次简报现场的人称,当特朗普无法集中注意力时,她曾经说过:“好的,我知道你对这个不感兴趣——我对这个也不感兴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它——所以我们来看下一件事。”


在九月上旬,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的一名官员将一封附有最新版本《国家情报评估》的邮件发送给了该文的评论者。据该封邮件,“(这个版本的文章)经过了任务整合副主任贝丝·桑纳的编辑。我们已经用黄色高亮了主要的修订;这些修订使得一些基于KJ法的描述(KJ language,译者注:即通过捕捉大量事实,对事实进行组合和归纳,最终发现问题的全貌)更加清晰,并且强调了……俄罗斯进行干预活动的动机。”


据一名比对了两个版本的《国家情报评估》的人称,2号关键判断不再明确指出俄罗斯倾向于现任总统。同样,我所掌握文件的书面总结显示,新版本包括了如“俄罗斯领导人可能认为,如果美国总统发生变动,他们将会丧失改进美俄关系的机会”的内容。国家情报委员会(National Intelligence Board)在2019年9月26日的一次会议上通过了最终版本的文件。


一名前资深情报官员认为,这样的改动几乎等同于“一种确保马奎尔不被解雇的方式”。但事实上,这样的改动既十分现实,又非常重要:一份旨在揭示俄罗斯在即将来临的美国大选中所采取的战略的文件,却不再诠释俄罗斯当下的目标。在今年早些时候举行的非公开国会会议上,一些情报和执法官员向议员们表明了俄罗斯对特朗普连任的兴趣,而这份报告对关键细节的遗漏将会使得白宫有机会质疑他们证言的可靠性。尽管有种种保护他的措施,这也将会促使马奎尔不得不离任。


总统与他领导的情报机构的关系时常不稳定,特朗普也不是第一位忽视或曲解情报的总统。但是情报界对于俄罗斯在2016年大选中支持特朗普一事的警惕,以及特朗普对情报界的怀疑,立刻将这段关系与之前的关系区别开来。“在与詹姆斯·科米(James Comey),约翰·布伦南(John Brennan)和詹姆斯·克拉珀(James Clapper)的会面中,特朗普第一次以当选总统的身份面对情报界。而这些人涉嫌暗中监视特朗普总统的竞选活动。” 白宫新闻秘书凯莱·麦肯阿尼(Kayleigh McEnany)在回应对这篇文章的事实疑问时指出。麦肯阿尼称,对特朗普竞选活动的调查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政治丑闻。”(尽管联邦调查局已经调查过了特朗普竞选活动与俄罗斯官员的联系,司法部监察长(inspector general)在2019年出具的报告中却并没有发现联邦调查局曾试图在竞选活动中安排告密者的证据。没有任何美国情报机构暗中监视竞选活动的指控能够坐实。)


早在他宣誓就职之前,官员们就已经知道了特朗普对他们深深的敌意。然而尚未为人所知的是,官员们对他的顾虑如何重塑了情报界,以及情报官员的个人职业考量如何推动了他们在服务总统与忠于本职工作之间维持平衡(walk a fine line)。面对特朗普的不满,首当其冲的是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的官员。在911委员会(9/11 Commission)的建议下,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成立于2004年后半年,旨在为情报机构之间的交流和沟通提供便利。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的主任和简报员(例如桑纳),拥有整个情报界中最直接的与总统交流的方式。在过去,类似的交流方式非常直接:简报员做完简报后就离开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Oval Office),然后总统就可以与他的顾问们讨论政策选项。


在特朗普领导下,情报机构被置于一个特殊的位置:它们被迫去诠释自己工作的重要性,保护其同事免受政治报复、向总统表明忠心。尽管情报机构不愿意公开承认这一点,如此日积月累的结果已极具破坏性。议员肖恩·帕特里克·马洛尼(Sean Patrick Maloney),一位国会情报委员会的民主党人,将特朗普任内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地位的下滑与司法部相比较,“他们一步一步地去摧毁美国政府王冠上的明珠。”他告诉我,“他们也用同样的方法对待情报系统。”


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的衰颓反过来塑造了从情报界流向白宫的信息——也可能并非如此。2号关键判断态度的软化令人醍醐灌顶,它标志着特朗普时代的新发展:情报界愿意为了避免让总统失望,而改变其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值得称赞的是,在总统任期的前半部分,情报界曾反抗过。” 国会情报委员会主席、民主党议员亚当·希夫(Adam Schiff)告诉我。“但是通过赶走丹·科兹和马奎尔,把忠于总统的人换上台,我认为,随着时间推移,这将让情报界进一步倾颓,在权力面前,他们将更不敢说出真相。


倾颓的趋势已经不仅仅限于开除几个特朗普认为不忠的情报界高官。这也意味着情报界中剩下的官员需要慎之又慎地去关注质疑特朗普口中的“另类事实”(alternative facts)的风险,正如白宫顾问凯莉安·康威(Kellyanne Conway)曾描述的一样,这样的质疑通常伴随着实质性的、往往难以预见的结果。


在我曾经访谈过的40位现任或前任情报官员、议员、国会工作人员——在特朗普任内,超过15人曾于情报机构中任职或与情报机构合作——中,这样的担忧几乎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尽管他们出于对报复或开除的恐惧而选择了匿名,然而他们愿意讨论这件事情本身——以及他们的故事可以与其他消息来源(很多时候是同期的文件)相互印证——就足以说明特朗普已经深切地重塑了他们的世界和他们的工作。


就如同美国其他部分一样,组成美国情报界的数千名职员都因为特朗普的选举而分裂。很多人都对他非常疑虑:这位候选人誓言恢复坐水凳刑(waterboarding,译者注:水刑的一种,用于进行刑讯)、暗杀ISIS成员的家人、赞扬维基解密、通过“你觉得我们国家是无辜的吗?”式的回应来淡化俄罗斯的法外处决行为。作为候选人,在第一次收到情报简报三周后,特朗普公开表达了他的不信任:他的简报员“不太开心”,因为总统奥巴马和他的团队没有“遵循他们提议的做法”。曾在小布什和奥巴马时代领导中央情报局的迈克尔·海登(Michael Hayden)听完了特朗普的整场竞选活动,他告诉我,“我为我的国家感到恐惧。”但是情报界的一些人不满于奥巴马在全球事务中的消极态度,他们也乐于看到未来的改变。


在2017年1月21日,也就是特朗普就任后的第一天,他在坐落于弗吉尼亚州兰利社区(Langley, Va.)的中情局总部向机构志愿们发表演讲。他站在中情局的纪念墙前,在那,一块朴实无华的大理岩上镌刻着一百余颗星星,那是为国家献出生命的中情局职员们的纪念——3位中情局准军事雇员(paramilitary officer)最近在阿富汗丧生——特朗普随后就开始他那近乎意识流的嘲讽。“或许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把票投给了我”,他宣称。他夸赞自己挑选农业部长,略微责备了布什政府在入侵伊拉克后未能获取其石油。他吹嘘着自己的就职演说,重复着他的错误论调:关于他在集会中吸引的人山人海、关于他在《时代周刊》封面上创纪录的出镜次数。他甚至质疑是谁给中情局总部的大厅设计了这么多柱子。

图为美国中央情报局总部大楼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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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资深职员在那时告诉我,“当我看见他站在我们最空旷的房间里、与大家如此疏离、如此自吹自擂、问我们为什么要建这么多柱子的时候,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另一位已经退休的职员怒气冲冲地把特朗普的演讲定义为“几乎是对这面墙的亵渎”,并补充道:“光是想到这件事,我就快气昏头了。”


特朗普向中情局的听众宣称,他将会是这个机构最慷慨的资助者:“你们将会得到巨量的帮助,或许你甚至会说,‘麻烦请别给我们这么多。”但是实际上,他对情报界有所保留。中情局局长约翰·布伦南(John Brennan)以及前局长海登都公开批评了他在竞选期间的一些言论。曾帮助过希拉里·克林顿竞选的前任代理局长麦克·莫雷尔(Michael Morell),在一篇文章中将特朗普形容为“一名不经意间的俄罗斯代理人”。在兰利总部演讲之前,特朗普会见了数名中情局高官,据一位熟悉这次谈话的人士称,特朗普逐一询问了这些官员有没有把票投给他。


就职两周前,特朗普与他的高级助手们在特朗普大厦中听取了即将离任的国家情报总监詹姆斯·克拉柏 (James Clapper)的简报,简报中大致介绍了情报界对于俄罗斯干预2016年大选的评估结论。在当时,特朗普友善而专注,同时也不失蔑视和鄙夷。据克拉珀称,特朗普告诉他们:“每个人都会把他们自己觉得你想听的事情告诉你。”


在简报临近结束时,特朗普的新任白宫办公厅主任赖因斯·普里巴斯(Reince Priebus)开始讨论起草新闻稿一事。克拉珀说,普里巴斯“希望将我们说的俄罗斯干预并没有对大选结果产生任何影响一事写进新闻稿里。当然,我们也没有权力下这个结论,我们唯一说过的就是没有发现干预投票的证据。”


简报会结束后,联邦调查局局长詹姆斯·科米(James Comey)留下来与特朗普单独谈话。另一件需要披露的事情是:英国前情报官员克里斯托弗·斯蒂尔(Christopher Steele)汇编的一份档案显示,俄罗斯与特朗普的竞选活动、甚至是特朗普本人有瓜葛(尽管其中的很多指控从未被证实,或之后被证伪)。Fusion GPS——一家参与档案制作的研究机构——曾向大量的记者介绍了斯蒂尔的结论。当科米的简报会结束后四天,BuzzFeed发布这份档案时,特朗普指责了情报官员。“情报机构永远不应该把假新闻‘泄露’给公众,”他在第二天早晨发推特说,“这是给我的最后一击(last shot),难道我们现在是生活在纳粹德国不成?”


那天下午,克拉珀在和特朗普的谈话中努力维护情报界。但特朗普并没有道歉,相反,他要求克拉珀发表一份声明,用来反驳上述档案中的指控。克拉珀拒绝了。


特朗普的敌意并不是完全出自自私自利之心。当他还是总统候选人时,他经常批评之前总统的外交政策,无论那位总统是民主党人还是共和党人——特别是伊拉克战争中的一次溃败,他认为这和情报机构的失职脱不了干系。2016年12月,有报道称,中情局已得出结论,俄罗斯支持特朗普,并干预了2016年大选。特朗普的过渡团队随后发表了一份声明,“是同一批人宣称萨达姆·侯赛因(Saddam Hussein)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特朗普入主白宫后,一名他团队的前行政官员曾回忆道:“我数不清他随意提起了多少次伊拉克战争。就好像那是一种对他道德上的冒犯,他相信这些东西全部是情报界有意编造的。”


但是,伊拉克战争中情报机构显而易见的失职也成为了一则警示。布什团队倾向于只从情报中看到他们想看的东西、将不成熟的猜想扭曲甚至误判为不可推翻的事实。而这种倾向在特朗普团队中,几乎已经达到病态的程度。一名偶尔为特朗普提供简报的退休情报官员告诉我:“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认为,‘你们所有人都应该帮助我’。但是当你拿出俄罗斯干预大选的证据时,他又觉得那不是一种帮助。或者当他想要给北约施加压力(turn the screw)时,我们指出这可能会带来北约解体的风险,然后他又会说,‘你就从来没帮我干成过一件事。’”


历史上,中情局已经学会了如何迎合不同的总统,尽管他们默认,这位“首席顾客”不会滥用他们的礼貌和殷勤。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众所周知的丑闻让他很难进行一对一的简报会。(1994年,一名男子乘被盗窃的塞斯纳150 飞机并坠毁在白宫南草坪上时,中情局内部流传着一则尖酸的笑话:中情局局长詹姆斯·伍尔西(James Woolsey)竟然试图和总统面对面开会。)


尽管如此,克林顿也每天阅读书面简报。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的父亲曾担任中情局局长,而布什本人每周早晨也要听取六次简报——尽管众所周知的是,这并没有让他在2001年8月关注到标题为“本拉登计划对美国发动袭击”的简报。奥巴马在他任期的绝大多数时候,也每天听取简报;莉萨·莫纳科 (Lisa Monaco)是奥巴马的国土安全顾问,因为她汇报反恐情报时严肃冷峻的神情,奥巴马戏称她为“末日博士”。简报是情报界的一份传统,情报界依此隐晦地展示自己的观点,超越党派之争、在总统任期内外都能发挥作用。


特朗普初入政坛,为他做出一些必要的调整当然是不可避免的。这位新总统的兴趣主要集中于经济领域,而这并非情报界的强项。一名情报官员告诉我,在特朗普领导下,他们开始学习如何“把有关经济的简报弄得更好”。


但是,这种文化的冲突也带来了更严峻的问题。特朗普习惯于在他的私人手机上讨价还价、闲言碎语(很多时候还很大声)。他热衷于被亿万富翁们围绕着,在他们面前,他可以“炫耀一些他觉得很酷的东西——比如不同武器系统的性能”,一名前高级行政官员回忆道。“在他成为总统之前,这些富翁们甚至不会在他身上花一天时间。他将这些东西当作自己拥有而别人没有的财富,而不去理解其中的内涵。”特朗普也把富有的商人填塞进了他的总统情报咨询委员会(President’s Intelligence Advisory Board),而这些人在听取情报官员的简报时,“有时候让人觉得不舒服”,因为偶尔“他们提的问题与自己的生意有关”,这名官员回忆道。


咨询委员会的主席斯蒂夫·费伯格(Steve Feinberg)是博龙资产管理公司(Cerberus Capital Management)的联合首席执行官,DynCorp——一家拥有数份昂贵的军事采购合同的国防承包商——是其子公司。费伯格是总统女婿贾里德·库什纳 (Jared Kushner)的好朋友,而后者在行政机构中日益上升的地位也引起了情报机构的不安。“他的态度,”一名前情报官员回忆起库什纳时说,“几乎和他岳父一模一样,总是觉得那些不去挣钱而是投身公共服务的人少之又少。”库什纳似乎没有意识到这里有明显的安全问题,他“会在无人陪同的情况下,让中国大使和他的宠信的人一起在白宫西厢办公室(west wing,译者注:白宫西翼的办公室群,总统日常办公室、内阁室、处理国家安全事务的战情室等均坐落于此)闲逛。”一名前高级行政官员回忆道。(白宫新闻秘书麦肯阿尼则在一份声明中抗议:“我们不允许外国人在西厢办公室闲逛。”)


特朗普上任之初,库什纳和一名助手曾前往兰利总部——他们穿着齐整合贴正装的样子十分引人注目——出席一场会议,旨在学习中情局的运作机制。中情局热情欢迎了他们,但随后,据一名参会者说,中情局越来越担心库什纳潜在的风险。他那错综复杂的全球商业利益,以及他与沙特阿拉伯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王子(Crown Prince Mohammed bin Salman)的深厚友谊,都使得负责判断安全级别的官员们深深担忧。据另一名前高级情报官员称,更大的担忧是“他那种‘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的傲慢自大的态度,而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一些文件被保密,这给我们的情报工作带来了风险。”


特朗普公开宣称,他不清楚库什纳的安全权限问题。但实际上,总统“为此做了海量的工作,游走于整个情报系统,施加各种各样的压力”,一名前官员回忆道。另一名前官员说:“我听过总统说,‘没关系,就让他去干吧’。我不太确定他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说得好像贾里德是去参加俱乐部一样。”


特朗普的一些情报顾问担心,当与更加精明的外国领导人一对一会谈时,他的草率将会不可避免地带来巨大的麻烦。“如果你是一名总统,你的任何疏忽都会被利用”,一名前国家安全助理称。一名前高级情报官员告诉我,因为特朗普言行不慎重,至少一个国家的情报官员——一个曾向阿富汗派遣部队的北约盟国——已经因该国总统与特朗普的龃龉而深感受挫,他们担心特朗普一听完简报,就会在无意中把情报泄露给俄国。特朗普在其刚就任的前四个月中的确是这么做的,在一次于椭圆形办公室举行的会议中,他将有关ISIS的敏感情报分享给俄罗斯外交部长和驻美国大使。报道称,这也将以色列的一个情报来源泄露了出去。两年之后,特朗普仍会将一张敏感的监控照片发上推特,几乎可以肯定,照片是美国无人机或卫星拍摄到的,而上面是位于伊朗的一处已损坏的空间设施。


言行不慎重,并不是特朗普唯一的问题。官员们开始意识到,他缺乏兴趣、容易分心,这也非常令人担忧。一名前高级行政官员说,他的简报员们“都对他对每日简报不感兴趣一事目瞪口呆、忿忿不平。除了每日简报,几乎所有国家安全委员会经手的事情,他都不感兴趣。他比较喜欢一些军事细节,但是却不读简报材料。简报员们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和经历都花在了这些简报文件上,而他却一扔了之。”


了解到特朗普比较容易对可视化的材料作出反馈后,有一次,他的助手们尝试将简报做成照片、图表,再加上简单几行标题,然而他们发现,这样的汇报根本不能把所有总统需要了解的信息传达给他。但是,如何让特朗普参与进简报会中,仍然是个巨大的挑战。一名前顾问称:“所有简报员花在主题上的时间都不超过三四分钟,然后总统就会离题。”一名前简报员说,离题的情形可能有特朗普在民意测验中的结果、希拉里·克林顿的电子邮箱服务器、在美国举行阅兵的前景。


在一次有关敌国武器系统的简报会上,中情局简报员带来了一个帮手:一件该武器的小型模型。“特朗普把模型捧在手里,他只关注了这一样东西。”一位前高级情报官员回忆道,“简报员试图谈论武器的射程和部署情况,而总统想了解的却是:‘这是什么做的?’‘这个部分是什么?’”


从2016年竞选活动到2019年早期,泰德·吉斯塔罗(Ted Gistaro)一直是特朗普的主要简报员,他是一名受人尊敬的退役中情局职工,总统会称呼他为“我的泰德”。2019年春,吉斯塔罗在将工作交给一名前同事之后,接受了一项海外派遣任务。“我知道你已经听说简报会有多糟糕了,”这位同事回忆起他说过的话,“但相信我,这会比你想得更糟糕。”(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拒绝了吉斯塔罗的访谈请求。)


那个春天,特朗普对吉斯塔罗的上司丹·科兹非常郁闷。科兹是一名77岁的前共和党参议员,曾希望担任小布什的国防部长,他在竞选期间公开指责了特朗普,因为后者在《走进好莱坞》(Access Hollywood,译者注:美国一档知名电视娱乐节目。)中发表了“完全不合适、非常令人厌恶”的言论。他没有流露出对国家情报总监这个职位的兴趣,特朗普也没有因为这件事情抽空与他会面。然而,来自印第安纳的副总统麦克·彭斯(Mike Pence)是科兹的一名朋友,他代表特朗普向科兹伸出了橄榄枝,并发誓让他就任。


在提名科兹担任国家情报总监后不久,特朗普邀请他在白宫共进晚餐。据特别检察官罗伯特·穆勒(Robert Mueller)对俄罗斯干预2016年大选的调查报告,以及科兹在白宫情报委员会面前的证言,特朗普曾向客人们询问他们对詹姆斯·科米的看法。当特朗普问到是否有人与科米有私交时,科兹回答道,科米是一名很好的联邦调查局局长,并建议总统多了解一下这个人。


根据上述材料,在科兹担任国家情报总监仅一周后,特朗普就要求他公开澄清总统与俄罗斯存在不当关系一事。科兹谨慎地回答到,这不在他的权限范围之内。


总统在晚间电话中重复了他的要求。科兹是一名大学篮球迷,那时正在观看国家大学体育协会前四支队伍的半决赛。那是周六的夜晚,他远离身处纽约的家人,独处在白宫里,与一个几乎陌生的人交谈,他被这位卑劣的新总统惊得目瞪口呆。但是他并没有屈服。他建议总统等待调查的结果。“我很确信,如果简报里的信息是确切无疑的,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会知道那些信息。”科兹告诉我,“然后我不断提醒同事们将每日简报汇总到一起,以防有人出于政治动机篡改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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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涉及俄罗斯时,这非常危险。约翰·博尔顿最近出版的回忆录《事发之室:白宫回忆录》(The Room Where It Happened)记载了他从2018年4月至2019年9月担任特朗普国家安全顾问的不幸经历,书中,他回想起看到总统忿忿不平于对俄制裁一事。2018年,美国政府发起了针对互联网研究机构(Internet Research Agency)的网络攻击,这是一家穆勒指出的俄罗斯巨魔农场(Troll Farm,译者注:指旨在干预政治观点和决策的互联网制度化组织),它旨在影响2016年大选。尽管特朗普政府后来指出,这恰好证明了总统对俄强硬,但三个了解袭击事件的人告诉我,特朗普并没有下达明确的命令。


2018年3月,国土安全部部长基尔斯琴·尼尔森(Kirstjen Nielsen)向一些外国外交官发出警告,称干预2018年中期选举将带来严峻后果——此时,俄罗斯代表突然冲出了会议。白宫通信局随后私下向国土安全部抱怨,尼尔森的言论是不合时宜的。那年七月,在一场为讨论如何确保选举安全而召开的国家安全会议上,在尼尔森开幕致辞仅五分钟后,特朗普就他想在墨西哥边境修建隔离墙的一系列问题打断了她。


科兹当时也在会上。就在几天前,当特朗普总统与普京一起在赫尔辛基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时,科兹被公开泼了更大一盆冷水。特朗普回答了有关俄罗斯干预2016年大选的问题,他说:“丹·科兹以及还有一些人告诉我,他们认为是俄罗斯(干预了选举)。”但是,特朗普继续说到:“普京总统今天的否认非常明确。”当天晚些时候,科兹做出了回应,重申了“我们对俄罗斯干预2016年大选的评估”。博尔顿后来写道,科兹的反驳无异于“火上浇油”。


尽管总统对这个问题非常冷漠,或者正因为如此,他的一些内阁官员仍然担心俄罗斯可能使得即将举行的选举陷入混乱,甚至可能破坏选举结果。对他们来说,与“普京的目标是什么”有关的情报是无可争议的。总统的顽固态度也是如此。就像博尔顿所写的那样,“特朗普认为,承认俄罗斯干预美国或欧洲许多其他国家或地区的政治,将暗含承认他在2016年竞选中与俄罗斯勾结。”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科兹、尼尔森、国务卿麦克·蓬佩奥(Mike Pompeo)和国防部长吉姆·马蒂斯(Jim Mattis)共同努力,于2018年夏季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该命令将对试图干涉美国选举过程的外国实施制裁。特朗普没有得到有关这些举措的简报,正如参与该进程的一位人士回忆的那样,“人们普遍认为这样的简报会将受挫(go sideways)。” 根据博尔顿的回忆录,取而代之的是,在2018年9月12日,当几个助手与总统开会讨论边境隔离墙问题时,博尔顿抓住了这一时机,提交了这份行政命令,并让特朗普签署。总统满腹疑问地问行政命令是谁的主意,博尔顿自愿说那是他自己的想法。“哦。”特朗普说完就签了字。


除其他事项外,这份行政命令启动了起草情报评估的流程,科兹的下属可以请求科兹在10个月后变更评估结果。但是,在签署命令之时,本已十分紧张的总统与国家情报总监之间的关系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2019年1月29日,科兹和其他情报机构领导人向参议院情报委员会提交了情报界的年度威胁评估(annual threat assessment)。现在许多公开声明都会与特朗普自己的声明相抵触,这件事几乎已经快成为惯例了,这份评估也不例外。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的高级工作人员不断润色总监的开幕词草稿,然后与国家安全会议核对与澄清。尽管如此,这份评估所描绘的俄罗斯正在干预大选、朝鲜维持其核武库的决心、ISIS的死灰复燃,都变成了对总统口中的外交政策成就的全面反驳。


特朗普第二天在推特上写道:“也许情报官员应该回学校去补课!”在出席作证两天后,中情局局长科兹和吉娜·哈斯佩尔(Gina Haspel)会见了总统,博尔顿也出席了会议。后来,特朗普又发了推文:“刚刚与我在椭圆形办公室的情报团队举行了一次很棒的会议,他们告诉我,他们周二在参议院听证会上所说的话被媒体误解了……我们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科兹告诉我,那与事实相去甚远。“基本上,我们说的就是那句话,而且已经告知过白宫人员了,因为我们知道这很敏感。总统非常不满意,因为吉娜和我拒绝了他的要求,而这甚至还获得了白宫的批准。他说:‘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但是,科兹补充说:“当他发表关于重返学校的言论时,我知道我的工作快要结束了。”特朗普暗指的是科兹又老、又懒惰、又无知,博尔顿写道,“是个白痴。”


科兹不打算成为另一位司法部长杰夫·塞申斯(Jeff Sessions),后者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忍受着焦虑和嘲弄,直到最终被总统解雇。他准备了一封辞职信,却被特朗普拒绝了,但这仅仅是因为时机不对:他不希望科兹在穆勒调查期间离开。科兹同意等一段时间,他认为离职日期接近会计年度的年底——即9月30日——比较合理。他还开始向白宫举荐可能的继任者。


联邦法规规定,如果总监职位空缺,则该职位应由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的副主任代理。著名的前中情局官员、曾经的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副局长苏·戈登(Sue Gordon)担任着这一职务。当科兹聘请戈登担任他的副手并于2017年向特朗普介绍她时,他告诉总统,戈登曾是杜克大学女子篮球队的队长。特朗普评价了她的身高,然后忽略了戈登的任职资格,问了她一系列与篮球有关的问题,最后还问戈登谁可能会赢得北卡罗来纳州比赛。


在与特朗普初次会面几个月后,戈登就出席了一场情报论坛,同样出席的还有包括布伦南(Brennan)和海顿(Hayden)在内的四名前中情局局长。现任总统与两位前情报沙皇之间前所未有的口舌之争仍在继续(并且在一年后特朗普宣布撤回布伦南的安全许可时,变得更加激烈)。布伦南在小组座谈会中说,特朗普拒绝接受对俄罗斯大选干预的评估,从而“破坏了”情报界。海登断言“当今世界上最具破坏力的因素就是美国。”座谈会主持人戈登保持着对话的进行。


在特朗普的小圈子中,这足以使得戈登被归类于不忠于他的人,使她与上司科兹处于同一阵营,而后者通过保护官员们免受白宫的压力而赢得了情报界高官的支持。相比之下,特朗普的手下的中情局局长们似乎更愿意顺应总统。他的第一任局长麦克·蓬佩奥与特朗普建立了密切的关系。蓬佩奥在2017年夏天的阿斯彭安全论坛上说,俄罗斯干涉了2016年大选,“并且在上一次大选和上上次大选中也是如此”。一年后,当英国情报官员要求中情局提供协助,以调查一起显而易见的俄罗斯双面特工投毒案时,据一位知情人士称,蓬佩奥最初不愿提供帮助,他对一小撮下属说,因为在伊朗问题上英国当时没有做任何帮助美国的事,美国也没有理由就此给予英国帮助。


一位前情报官员称,在蓬佩奥就任国务卿后,哈斯佩尔接替了中情局局长一职,此前她曾监管过中情局一个臭名昭著的海外侦查机构,即“黑场”(black sites)——因此她受到了特朗普的垂青。该官员说:“特朗普喜欢吉娜,因为她是个坏蛋”、“因为她参与过监狱工作”。不过,从特朗普发表国情咨文时的鼓掌到公开称赞他的朝鲜政策,这位局长感到有义务表达她对特朗普的支持——尽管是以一种其他中情局官员认为不合适的方式,“在经历了多年的失败之后,我确实认为总统在和朝鲜领导人建立关系这一方面体现了很多智慧。”


科兹则没有表现出这种忠诚。他告诉我:“我们支持的是情报的完整性。”其中包括情报界的《国家情报评估》中对俄罗斯干涉大选的评估。科兹向我承认,涉及俄罗斯对特朗普的偏爱时,“评估里有很多反复和争执”。然而,局长仍然坚持不修改评估结果,这也是他担任国家情报总监的最后一幕。

图为美国前国家情报总监丹·科兹(Dan Coa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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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8日星期日,特朗普在推特上宣布,约翰·拉特克利夫(John Ratcliffe)将代替科兹的职位,他是一名得克萨斯州的议员,也是一名共和党人、直言不讳的特朗普支持者。就在四天前,在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听证穆勒关于特别检察官报告的问题时,拉特克利夫辩称,虽然特朗普不应该凌驾于法律之上,但他“肯定也不应该位于法律之下,而就是这是报告第二卷的观点。”当时就有人猜测,他的表现是一次试镜。


但是,因为被指控简历造假,提名拉特克利夫担任局长一事被搁置了下来。在此期间,国会中最著名的特朗普批评者之一亚当·希夫表示,苏·戈登“非常适合”代理局长一职。特朗普的儿子小唐纳德随后立即发推文:“如果亚当·希夫希望她担任局长,那么有关她与布伦南和其他小丑干部私交甚密的谣言一定是真的。”戈登选择了辞职。


约瑟夫·马奎尔被任命为代理局长,这让情报界人士感到宽慰,他们不希望一位像拉特克利夫这样的特朗普忠实拥护者来领导他们。但是特朗普本人明确表示,这种宽慰将是暂时的。他向白宫新闻机构解释了为什么他偏爱拉特克利夫,他说:“我认为我们需要像那样的人,这种人很强势,可以真正控制住局面。众所周知,情报机构疯了,他们已经疯了。”


2019年7月19日,在特朗普宣布科兹离职的九天前,科兹在情报界内设立了一个新职位:选举威胁主管(election-threats executive)。他将这份工作安排给了一位名叫谢尔比·皮尔森(Shelby Pierson)的分析师,后者已经在情报界工作了二十多年,直到科兹在2018年要求她担任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的选举安全危机总管(crisis manager for election security)前,近期都在负责处理俄罗斯问题。


不到一个月后,一名中情局举报人向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监察长报告称,特朗普及其政府成员曾向刚刚当选的乌克兰总统沃洛迪米尔·泽伦斯基(Volodymyr Zelensky)施压,要求其调查当时可能成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乔·拜登(Joe Biden)及其儿子亨特(Hunter)的行为。因乌克兰事件而对特朗普进行的弹劾程序很快吞噬了整个美国。在喧嚣声中,皮尔森和其他高级情报官员会面,回顾了俄罗斯过去和现在的干涉行动。他们了解到,在2016年大选中,俄罗斯的网络攻击破坏了伊利诺伊州和佛罗里达州的选民登记数据库,并入侵了一家佛罗里达州的选举软件供应商。他们还了解到,俄罗斯将把2020年的工作重点放在摇摆州上。正是在同一时期,《国家情报评估》被最终敲定。今年2月初,皮尔森和其他情报官员向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就潜在选举威胁进行了秘密报告。报告的内容并没有被媒体知晓。


2月13日上午,皮尔森在坐落于国会大厦访客中心下方的安全听证室的众议院情报委员会作证,这间屋子是委员会专门用来听取秘密报告的。该委员会最近以特朗普被弹劾为由举行了听证会,参会的人们脾气暴躁,党派对立不可避免。听证会的前一天,一名白宫官员致电委员会工作人员,讯问白宫西翼办公室的一人是否可以参加秘密听证会。尽管其要求被拒绝了,白宫法律顾问办公室的一名员工当天早晨仍出现在了现场,并被拒绝入内。


会议室座无虚席,几乎所有委员会成员都如期而至。皮尔森与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国家安全局、国土安全部的高级官员坐在证人席上。超过二十名辅助人员坐在他们后面。皮尔森首先就俄罗斯的进行中的干涉行动作了事先准备好的发言。


发言结束后,希夫尖锐地问皮尔森,现存的情报是否表明,俄罗斯对今年11月的选举结果存有倾向性。皮尔森回应道:确实如此,俄罗斯的倾向就是现任总统。这与去年7月的《国家情报评估》草稿的2号关键判断相符——这一结论在听证会前五个月发布的最终版本中被软化了。皮尔森转向证人席上坐在她旁边的联邦调查局官员。财政局亦同意皮尔森的评估。


一位与会者回忆说,随后发生的国会质询“引起很大争议”。许多共和党议员强烈反对皮尔森关于普京偏爱特朗普的主张。前CIA案件处理官员(case officer,译者注:情报机构中负责招募、管理情报人员的官员)、德克萨斯州议员威尔·赫德(Will Hurd)对皮尔森评估的信息来源表示怀疑。在一位共和党人问到民主党人伯尼·桑德斯的问题时,皮尔森承认,最近有证据表明俄罗斯的巨魔和僵尸们(bots,译者注:即网络刷票机器,旨在通过网络方式干预选举。)支持桑德斯活动。就像科兹一样,皮尔森仍然支持情报界最初的判断。当日中午之前,听证会休会。


皮尔森向马奎尔报告说,这次报告已经愈演愈烈了。确实,在当天晚些时候,据一位了解情况的前高级情报官员称,委员会排名在位的少数派议员德文·纳尼斯(Devin Nunes)将皮尔森在证词中所说的告诉了特朗普。第二天,即2月14日,特朗普听取了有关选举安全的例行简报。三位主题简报员以及哈斯佩尔、贝丝·桑纳、马奎尔出席了会议。


一位参会者说,特朗普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打断了简报,并对马奎尔说:“嗨,乔,我知道你向亚当·希夫做了报告,你告诉他俄罗斯更喜欢我。你为什么要告诉希夫?”特朗普继续说,他从委员会的几位成员那里听说了这一消息,并想知道为什么马奎尔没有通知特朗普。


马奎尔试图解释说,是另一名情报官员在例行的两党听证会上作证的。但是特朗普继续质问马奎尔,会议随即破裂。据参会者说,他们要离开时,桑纳说:“总统先生,乔是不会挖你的墙角的。”


离开椭圆形办公室后,马奎尔已经知道他很快就会被解雇了。2月19日晚上,继博尔顿之后担任国家安全顾问的罗伯特·奥布赖恩(Robert O’Brien)通知他,马奎尔的继任者很可能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的总部。那天早上,马奎尔向他的继任者致意,祝他一切顺利,并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新任代理局长是特朗普的驻德国大使理查德·格伦内尔(Richard Grenell)。格伦内尔现年53岁,是前驻联合国大使的发言人,媒体顾问和福克斯新闻评论员,之前从没有情报界经验。他是一名好斗的特朗普忠实拥护者,曾就德国不愿为北约做出更多贡献一事发表了许多非外交性的言论。 


格林内尔向皮尔森保证,她的职位很安全,皮尔森本人后来向《泰晤士报》和其他媒体承认了这一点。同时,由于政府官员向媒体坚称,在2月13日的简报中,她错误地陈述了美国情报界对俄罗斯偏爱现任总统的评估,皮尔森因此不得不噤声。在马奎尔离任三天后的ABC“本周”(This Week)节目上,奥布赖恩对主持人乔治·斯蒂芬诺普洛斯(George Stephanopoulos)说:“我没有看到任何证据表明,俄罗斯正在采取任何措施使特朗普总统再次当选。”


相反,奥布莱恩说——与特朗普在两天前的一次集会上发表的谈话要点相呼应,彭斯的幕僚长马克·肖特(Marc Short)也将在当天早上在NBC的“与媒体见面”(Meet the Press)节目上使用同样的说辞——俄罗斯可能会倾向于伯尼·桑德斯,“在莫斯科度蜜月”的社会主义者(桑德斯在婚礼期间访问了俄罗斯——尽管不是在度蜜月)。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熟悉此事的人”向《华盛顿邮报》泄露了一次秘密报告,该报告发生于一个月前的1月8日,联邦调查局告知桑德斯,俄罗斯似乎正在协助他的竞选活动。然而,该报告却忽略了《国家情报评估》作者的观点:莫斯科将协助桑德斯视为阻止特朗普连任的一种手段。


同时,格勒内尔的工作人员指示马奎尔的办公厅主任维拉(Viraj Mirani)清理手下的人员。在格伦内尔任职期间,还将有其他离职的人: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首席副主任安德鲁·霍尔曼(Andrew Hallman);其运营总监迪尔德·沃尔什(Dierdre Walsh);其监察长迈克尔·阿特金森(Michael Atkinson),该人曾将乌克兰举报人的消息传达给了众议院情报委员会——尽管这一要求之前被马奎尔拒绝。以及代理马奎尔职务的拉塞尔·特拉弗斯(Russell Travers),他担任国家反恐中心主任。获众议员德温·努涅斯提携的(Nunes protégé)特朗普国家安全会议工作人员卡沙·帕特尔(Kashyap Patel)作为顾问被指派给格勒内尔,并对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进行了彻底重组。甚至格伦内尔也警惕着帕特尔,后者希望担任代理局长的副手,并且据报道,作为努涅斯的工作人员,帕特尔与特朗普分享了有关乌克兰的可疑信息,尽管那不是他的专业领域。(帕特尔否认了这一点。)


据知情人士透露,在科兹和马奎尔都离职后,帕特尔着手满足白宫的要求:为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门户裁员。情报界内部的担忧是,裁员可能为是清理门户的借口,比如清理提交了乌克兰举报人情报的中情局分析师一类的人。正如众议院情报委员会的肖恩·帕特里克·马洛尼(Sean Patrick Maloney)告诉我的那样:“在我看来,在举报人举报之后,他让一堆幕后政治黑手掌权,因此他永远不必担心真相会从情报界泄漏出去。”


尽管早期有人担心他的履历,但在5月,拉特克利夫被正式任命为局长,格勒内尔回到了德国。在回答有关本文的详细问题时,格勒内尔声明称“典型的华盛顿人非常厌恶这一事实:特朗普其实是一个根本不愿意玩华盛顿式政治斗争游戏的局外人”。特朗普“不仅让整个系统良好运转,而且给我们进行了如同调查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式的评估(Iraq W.M.D.-style assessment),”在小布什任期内担任国务院发言人的格勒内尔继续说道。


希夫认为,马奎尔作为非政治性官员,加上其在情报界的资历,他做出的不将乌克兰举报人的投诉转交国会的决定非常具有启发性。他告诉我:“回顾马奎尔局长不予受理的决定,我知道他不会受理,但要知道如果不这样,政府将感到不满。”


特朗普担任总统期间,情报界面临的选择非常棘手:以损害各机构表面上的独立性为代价,避免激怒总统,或者坚持独立性、然后发现自己会被一种更加世俗的选择所取代。


但是希夫认为这是错误的选择。对于马奎尔来说,“拒绝受理不足以保持他的职位,”希夫说。“而且我认为人们需要了解有关唐纳德·特朗普的事情:当你只是在满足他的要求时,这永远是不够的。他将引进更听话的人,结果是情报质量下降。马奎尔现在是情报界人士的反面教材。”


我是在7月24日和希夫交谈的。当天早些时候,特朗普总统任命国家反情报与安全中心主任威廉·埃文娜(William Evanina)发表了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有关选举安全威胁的官方声明。声明称:“目前,我们主要关注中国,俄罗斯和伊朗——尽管其他国家和非国家行为者也可能损害我们的选举进程。”


又是一次细小但并非毫无意义的妥协:正如几位退休情报官员向我指出的那样,这一结论与中国公开的“影响”(aboveboard influence)活动相抵触——这些活动迫使政客们反击对他们的批评——它也与俄罗斯试图颠覆投票过程的秘密“干涉”(interference)相抵触。一周后,在一场秘密报告中,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抨击了伊万妮娜的误导性言论。


就在本文付印之时,伊万妮娜发表了新声明。那也是我向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提交问题清单后的不久,而这些问题都是关于该机构为避免受到政治影响而进行的努力。其中,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最后终于公开承认,俄罗斯“正在采取一系列措施,诽谤前副总统拜登及其认为的反俄‘建制派’。”然而,在同一声明中,埃凡尼娜还首次宣称,中国和伊朗希望打败特朗普。与上述声明一样,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没有对俄罗斯精细的破坏选举能力和两个反特朗普国家的干涉活动做出区分,而前者较之后者,更加阴险而难测。像前任一样,该声明似乎受到政治计算的折磨,带有一种隐含的痛苦,而没有体现出该机构自身的独立性。


它让我想起了几个月前,当我们在讨论俄罗斯干涉2016年大选时,前中情局代理局长迈克尔·莫雷尔所说的话。“这是历史上唯一一次,在受到外国袭击时,美国没有作为一个国家团结在一起。”他说,“实际上,它使我们进一步分裂。这是一种廉价易行的秘密任务。它加深了我们的分歧。我绝对相信,那些在2016年攻击了我们的民主制度的俄罗斯情报官员,他们都收到了弗拉基米尔·普京亲自给他们颁发的勋章。”


翻译文章:

Robert Draper, Unwanted Truths: Inside Trump’s Battles With U.S. Intelligence Agencies, New York Times Magazine, August 8, 2020.

 

网络链接:

https://www.nytimes.com/2020/08/08/magazine/us-russia-intelligence.html



译者介绍

吕海宁,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2017级本科生,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爱好阅读和学习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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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编辑:周  露
责任编辑:Luna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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