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蔚:活在系统里,我真的好累

奴隶社会 2020-09-17 08:03

这是奴隶社会的第 2221 篇文章

题图:《喜剧之王》剧照。

作者:李松蔚,北京大学临床心理学博士,清华大学心理发展指导中心讲师,家庭咨询师,知乎心理学领域优秀回答者。Momself 社群联合创始人。本文来自:李松蔚(ID:therapistlsw)。

外卖骑手被困在系统里,冒着生命危险争分夺秒送餐。而困住他们的系统,逻辑是这样的:


A. 这段距离你(或者别人)30 分钟送到过,那么你就会被期待在 30 分钟之内送到。


对这个逻辑,骑手不得不奉陪:


B. 这段距离我被期待在 30 分钟之内送到,我就必须做到(哪怕冒着危险)30 分钟送到。


A 和 B 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循环:


期待驱使他加快速度,加速度又强化了期待。


▲ 图片来源:《循环提问》第19章


循环本身并不算稳定。如果骑手数量不多,竞争不激烈,就可以打破。一个骑手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对不起,我达不到你期待的速度。”


现在这句话说不出口。因为骑手太多了,你不追求上进,你的伙伴们在追求。这就叫内卷。


你面对的也不是一两个人的,可以轻易拒绝的期待。期待来自四面八方。不是只有算法,算法是表象,背后是整个平台的经营理念,平台背后是他们想要赶超的对手和试图迎合的用户。算法为你提供了收入,收入用来付房租,养家糊口,那么房东、物价、一家子妻儿老小,还有整个花花世界……严格来说都在对你施加期待。系统,还是这个词最准确。你是大系统里的一根螺丝钉。


可供你腾挪的空间并不大。


▲ Photo by Odd Sun on Unsplash.


既然讨论的是系统,就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锅。如果真的有一个坏人(资本家?),是导致这一切的最终 BOSS,那就好办了,只要这个人良心发现放下屠刀,问题就迎刃而解。但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坏人不是具体的一两个人。如果批评资本家,说他们不择手段或者利欲熏心,那么首先也是因为存在这样的社会文化基础。他们可以无限度地催骑手再快一点,利润提高一点。之所以需索无度,是因为他们确信骑手总有办法做到。在全社会普遍的内卷化竞争中,这几乎成了一种通行的信念。


“别停,他们还有可挖掘的潜力。”


一挖,真的又可以挖出不少。


你不做骑手,也可能困在这样的系统里。


每天出入写字楼的白领,看上去安稳有尊严,但你的 KPI 也跟骑手一样逐年增长。你的老板,以及老板的老板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 你也只有拼了命去努力,证明他们的信任没有错。你是不用骑电动车逆行闯红灯,但同样会减少休息时间,牺牲生活质量,牺牲健康,每天加班到半夜十二点,躺在床上翻来滚去,害怕一睁开眼又迎来新的一天。


和骑手相比,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这就是为什么这篇报导引发了共鸣。如果不是生命安危刺痛了大多数人的底线,如果只说骑手辛苦,压力大,工作多到做不完,很多人的反应会是:“做不完想办法啊”,“工作就不要抱怨,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容易二字” — 不是因为这些人冷血,而是生活中,这就是他们对自己说的话。


在这样的世界,需要多一点认怂的声音。


这一季《脱口秀大会》里,初次接触脱口秀的李雪琴表现惊艳,连续过关斩将,势不可当。当人们盛赞她天赋过人时,她在知乎说了这么一句:



多厉害啊,巅峰时还可以承认:“以后我未必做得到”。做不到就说出来。虽然按这个时代的精神来看,这种说法过于消极:你拼一拼不是更好吗?— 但我不想拼啊,为什么非要更好不可?


“你要追求进步。”是,但我差不多了。


“你可以再试一试。”可以,但我不想。


多一点认怂的声音,会让这个内卷的系统多一些折中。让那些对我抱有期待的人清楚意识到,我是有极限的,超出的部分就不要抱有期待了。


骑手这篇报导就给了外卖平台一个认怂的信号:骑手的速度就是这么多,还可以更快,但只有突破交通规则拿命来换。— 认清楚这一事实,我相信平台会有所改变。同时我也担心,在那些没有被看到的行业里,还有很多人把突破极限视为理所应当:“不逼你一下,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强!”


这不是说拼搏不好,更不是鼓吹认怂是唯一的正确。我说的是,这个社会需要多种多样的声音。如果有人想要争取更高更快更强,当然好,但那是他的个人选择,谈不上有什么正义性,也不值得效仿。如果你不想跟他一样,不必感到罪恶。


小时候看童话大王郑渊洁的自述,他说一个人承担一本杂志的写作量,坚持了很多年,很苦,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但是并没有人逼我。” — 昨天跟朋友聊起这句话,都印象深刻。他很清楚,努力不是被别人逼出来的。他就是自己跟自己死磕,想超越极限,那很好,出于他个人意愿想这么做。除了他自己之外,这件事不再跟任何人有关。


想做就做吧,但是不想做也没什么。


只是“不做也没什么”这种态度,在这个社会变得越来越稀缺。人们普遍想做更多,作为个人价值观当然没问题,但如果要创造一个更宜居的世界,我们最好承认,我之外的人是可以认一点怂的。


前几天写了一篇文章,说我做咨询的时间有限,常常让来访者久等。就有读者在下面留言,说那些久等的人很痛苦,万一做出冲动行为,我脱不了干系。这是逼我努力啊。他说:“你本可以帮别人一点,但你没有这么做。你的选择会造成别人更痛苦。“不要这样,朋友们,少一点这么残酷的想法吧。这跟对骑手说“你慢一分钟,顾客就多饿一分钟肚子”有啥区别?


努力很好,但放弃也并非一种罪恶。你可以不放过自己,要学会放过别人。人逼狠一点是可以多榨出点东西,但你最好不要逼人努力。— 你实在想上进,可以多榨一榨自己。但也没有人会逼你。


在这个内卷越发严重的世界面前,能做的并不多。只能把这些老生常谈的道理多说几遍。你同意的话,也对别人讲一讲。哪怕能影响身边几个人,也会帮助这个系统放松一点。你要是不同意我也没办法。我知道我还可以再多写点,努努力说不定可以打动你。但我累了,我就停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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