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莱尔斯 | 阿尔托事件

上河卓远文化 2020-09-17 08:16

1947年1月13日晚上9点,充满传奇色彩又颇受争议的法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将在巴黎老鸽巢剧院发表演讲。巴黎万人空巷。他们眼前是一个常年被疯人院生活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人。在纳粹占领与维希政府通敌期间,疯人院有四万人被饿死(至今没有人想了解)。这个瘦骨嶙峋却精神振奋的幽灵开始说话了,他感到不安,开始抽搐,讲稿散落在地。他烦躁起来,然后离开了。他意识到没有必要向这一群养尊处优、有教养又有文学素养的人讲话。为什么要讲呢?他们生来就是聋子。在场的纪德被震撼了。阿尔托的痛苦溢于言表,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经历了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是什么样的历史时刻呢?我们了解得太多了,以至于需要若干年才敢提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否正在解决?毫无把握。

安托南·阿尔托为他的“演讲”做了很多准备,因此,《全集》的第二十六卷很重要,人们从中可以看到他的标注以及他是如何演绎传记主题的,传记主题对他来说举足轻重。那篇文章引发的针锋相对的论战并非偶然,那是被召唤至此的阿尔托整个生命存在的意义,也就是我们的记忆、我们的语言。但这个意义今后谁会提起呢?几乎没有人。原因是:“这是一段痛苦的往事,除了我的,还有其他的。但我的会令人不安,这个世界以及当今社会将不惜一切代价来掩饰,这便是我痛苦的根源。正因如此,我偏要说。”

对于阿尔托来说,这个世界充满了谎言、弄虚作假、肮脏的谋杀、极度的虚伪和空前的新的犯罪行为,尽管每个时代都有,但这种新的犯罪跟过去不一样,因为它以一种史无前例的方式作用于肉体本身。1947年,所有人都做好准备去谈论别的东西:政治、经济、意识形态、社会矛盾、诗歌、电影、歌曲、冷战、原子弹,但事实上,这是在遗忘、在自我麻痹,这是将已经暴露的丑恶重新掩盖起来,掩盖那个让人无法忍受却又模糊不清的深渊。所有人将一致同意不去想“这件事情”。但是,“这件事情”对阿尔托来说,是反对现实存在、反对个性原则的可怕的、吃人的阴谋。不管是操纵还是屠杀,瞄准的对象总是肉体,是它,是的,就是它,不是别的。关于他的状况,阿尔托并不承认任何医学诊断或哲学判断,任何一个善意的提醒都不会让他改变主意。您认为他在谵语?他早就料到会遭到反对。“对于当今社会的精神病医生来说,我是被爱说谎癖困扰着,却仍然用仅存的理智来对自己的情况进行思考的完美典范。”或者说:“这个社会把我视为疯子,因为它想吃掉我,而且系统地、行动一致地吃掉别人。”或者说:“老弗洛伊德说得对,比他自己过去曾经认为的还要对。”

阿尔托谴责的不是这样或那样的社会形式,而是社会本身,它的存在以及它的运作方式。在勒阿弗尔、鲁昂、圣安娜、罗德兹的医院里,他有幸看到了这个社会本身。临床暴力有这样一位观察者,历史将作何评价?电击疗法是什么?“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生活,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可怕的、让人窒息的电击疗法,犯罪团伙通常强迫垂死的人接受这种疗法,然后才还他自由。在接受电击疗法的时候,我意识到在垂死之人的枕边有一万个生灵。”或者说:“人们不是被灌输了某种思想,而是被强迫接受了缓慢的生理解剖。”阿尔托所谓的“施咒”或“下毒”不是别的,而是在他的语言以及身体中被否定的感觉。人们要“振兴诗歌”。为什么?因为它是形而上的,这与有形的或无形的宗教监视下的形而上相对立,这种宗教包括“神甫、犹太教士、婆罗门教成员、伊玛目、喇嘛、和尚、东正教神甫、牧师,甚至警察、医生、教授和学者”。这样的社会是一个犯罪团伙的社会,成了一个“专业的伪君子”的社会。不断被观察、被抑制(这是对集权政权很好的描述),“人类成了一个能力极度有限的类别”。阿尔托指出的诉讼证人有哪些人呢?维庸、爱伦·坡、波德莱尔、内尔瓦尔、兰波、洛特雷阿蒙、梵·高、尼采甚至列宁,考虑到“消防元帅”斯大林拥有“恢复了权利的东正教神甫”的某些特质,列宁对自己最后时期的瘫痪有所怀疑。这些证人,阿尔托并不怕与他们为伍。不管你们怎么想,他都拥有这个权利。阿尔托和他们一起经历了真相被掩盖的而又令人震惊的真正的历史。在这一点上,他一直想说服他犹豫不决的朋友安德烈·布勒东。对,超现实主义革命没有错,但是应当让它走得更远以便达到极点,而不应该让它屈从于任何道德或美学的目的。“我经历了抗议阶段,”阿尔托说,“这一切都不是哲学,而是战争。”他“对肉体感到很生气”。超现实主义并没有直接深入到肉体这个层面。

“脱离了肉体的精神就是一个脓包。”啊,终于讲完了,仅仅是只言片语,但却意义精准,字正腔圆。这些话语成了武器。不过,阿尔托先生,我们不是这样演讲的,要注意形式,不要太通俗,有诗意一点。演讲中怎么能用“foutre”这个词!跟我们谈谈爱情、未来、自由和友谊吧。肉体,肉体,为什么总是肉体?

残酷的语言像他所遭遇的虐待一样吗?这就是此次事件的实质。阿尔托并不是为了解释、证明、预言或理解什么,更不是为了抱怨什么,他不多不少只要死亡的终结。你们笑了?你们相信死亡吗?你们就没有怀疑过总有人时不时想要让你们相信死亡吗?在家里,在社会中,你们难道不是常常被有关死亡的字眼包围吗?通常,人们难道不是带着一种严肃、激动、冷淡而又确定的语调来谈论先贤祠或是葬礼的盛况吗?阿尔托认为,在我们这个时代,死亡前所未有地将它的计划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快,快说,否则一切就会被遗忘,被一些安慰性的演讲替代。从这个角度来看,阿尔托如此强烈地、如此独特地写作正符合“奥斯威辛之后”。不是脱离实际的空洞说教,而是一个华丽的反抗,这个华丽的反抗是由这个罪恶世界里的无辜人来装饰的(应该重新去读他的《梵·高:被社会杀害的人》)。阿尔托,他不会停止斗争,他不会冷静下来,他只会不断抨击。所有外在的诗歌对他来说都庸俗无比,是“可笑的而又无聊的闹剧”。比如,“黑市”这一表达在他看来有种难以置信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它在战时的含义。这是一个经历过饥饿和寒冷的人在说话,杂乱、肮脏、看守人的粗俗、周围人的懦弱、医生的傲慢、强力镇静剂以及特殊治疗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是集中营诗人,只不过这个孕育慢性死亡的集中营在法国。疯子就应该被剥夺受到温柔对待的权利(医学报告就在那里,但依旧没有人愿意看)。在这段时间内,对于别的人来说,生活照样继续,不是吗?政客与警察也可能在暗地里与杀人犯串通一气。“所有黑市的最高受益者也是黑色魔法的受益者。”这就是阿尔托所谓的“远程精神助产术”,在他看来,愚蠢化、幼稚化、脑动脉硬化是精神助产行家最有效的手段,他们利用这些手段来达到把他们的意志强加给别人的目的。总之,被过度贬低的褒义词抵抗者很适合安托南·阿尔托:“如果我还活着,那是因为我的生命力顽强。”或者说:“死亡跟别的东西一样,只是江湖郎中的假药,只是用来愚弄傻瓜的骗术。”或者:“只有当我们认为自己会死时,我们才会死,因为人们建立起来的法则让我们相信我们会死。”还有:“不要再靠近棺材了。”不要追问:阿尔托总是无法让人们接受类似的建议,他总是把这些建议写在小纸片上,附在作品中(他只是想超越“打印出来的东西”);就是因为这种疯狂的理智向正常人展现了他潜在的疯狂,他才无法在那个时候在“老鸽巢”说出他想说的话。如今,人们是否会更好地理解他呢?怎样理解呢?理解到什么程度?谁来理解他?我们不得而知。


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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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颂:谈文学

【法】菲利普•索莱尔斯 著

刘成富 丁午昀 段星东 译

ISBN:97875649320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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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才华横溢的索莱尔斯而言,谈论任何事物都不在话下。在《无限颂》一书中,针对艺术家以孤独闻名的论点,索莱尔斯的辩论堪称极致,而其讨论的话题也各式各样、毫不重复——戴安娜、五月风暴、塞尚、培根、毕加索、德波、普鲁斯特、莎士比亚、卡蜜儿、蓬热、巴塔耶……这部作品里汇集了使徒索莱尔斯的研究、论文、序言以及演讲。索莱尔斯似乎要建造一座文学堡垒,使其可以对抗幽灵般的“对手”。仅仅是书的内容就足以令人头晕目眩,而那么多的引用更让人迟疑是否要读进去。本书是《无限颂》谈文学的部分,谈论了包括莎士比亚、荷尔德林、马拉美、普鲁斯特、兰波在内的众多文学大家,体现了作者对这些大师的深刻理解和个人的思想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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