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暗示、擦边球?家族群疯传的土味视频,背后赚钱手法触目惊心

南方都市报 2020-09-17 08:30


色情封面、魔幻特效……近日,南都记者调查发现,这些大量存在于微信小程序中的“土味视频”,通常会将受众引流至各种公众号和微信群,其背后有着完整的利益链条。

有业内人士向南都记者介绍,土味视频背后的核心经营模式,是在积累流量后通过广告点击来收费。“一套流程下来,一个用户就为n个小程序和n个公众号贡献了日活和广告费。”南都记者调查发现,除广告生意外,部分公众号还涉嫌通过付费色情视频牟利。

南都记者了解到,上述“土味视频”除涉嫌违反平台有关规定外,还涉及其他风险。与此同时,相关平台对于违规内容的治理也一直未停止。有律师向南都记者表示,“土味视频”形形色色,是否违法不能一概而论。其建议,相应增加发布主体的违法成本,同时有关行政机关应切实督导平台尽到对图片和视频的审查、整治责任。

现象:
“土味视频”以色情封面引流
内容五花八门

近日,南都记者调查发现,家族微信群和其他微信群里经常流传着这样一些视频:封面是衣不蔽体、打着色情擦边球的“劲爆图片”,里面的内容却是“人生哲理”“荤段子”“民间才艺展示”等。

不少视频以祝福、保佑、求财、求子等为主题,配以魔幻特效,号称“转发就能带来好运”;有的视频还公然造谣,散布虚假信息……这些视频常常被网友调侃形容为“土味视频”。


在微信小程序“看一看+”中,南都记者刷到了大量上述“土味视频”。这些视频的制作尚属粗糙,大多具有明显的素材拼接痕迹,有些视频还借用原明星视频重新配音传播。

这些视频的观看量不在少数,有些视频的评论量上千,点赞量上万。而在评论区中,常常有人对视频内容信以为真。例如,在明星相关的拼接视频中,就有不少观看者将配音内容与视频中的艺人对应起来,在评论区怒斥该艺人语言行为不检点。

南都记者注意到,这类视频有几个共同点:
  • 通常用色情封面引流;

  • 视频内容五花八门,从成功学、正能量到伪养生文;

  • 部分视频还使用了眼花缭乱的特效,例如一段自然风景、航拍等,加上一些大红大绿字体配成的祝福语,或者一个动图叠加摆出各种形状。


此外,在这类视频的底部,通常会出现一行滚动字幕,“微信搜索关注【XX】关注后即可免费进群”,将受众引流至各种公众号。

链条:
公众号、微信群相互导流
有公号指向色情视频网页

这些“土味视频”制作的目的是什么?南都记者进一步了解发现,这类视频背后有完整的利益链条。

南都记者根据视频底部流动播放的字样,尝试搜索并关注了多个公众号。其中一些关键词已得不到搜索结果,还有页面提示“此账号已被屏蔽,内容无法查看”。一些还在运营的公众号中,更新的推送内容均和视频内容有关,有的则没有任何推送。

南都记者注意到,有公众号会将视频内置于一个小程序,在小程序内观看视频前,需要观看多个广告,且这些小程序内部常带有商品购物的页面。


点击“关注”后,不少公众号的主聊天框页面内弹出文字:“点我进内部群,看更多精彩视频”,该文字指引用户进入另一个带有二维码的页面。经过多个页面中转后,南都记者进了一个名为“开心一刻A036”的视频共享群。群内管理员不断发布来自其他公众号的“土味视频”,也会推荐新的公众号和微信群。群公告称,成员需遵守相关规定,例如“禁止闲聊,禁止黄色信息、卖片及任何形式广告”。

南都记者通过群内二维码,进了另一个名为“深度阅读群B006”的群里,管理员一直在发来自另外一个公众号的伪健康养生文章。


南都记者注意到,这些群的人数上涨得很快。刚进去时,群里仅有四五十人,不到三天就涨到上百人。

“这些视频都是诱导中老年人点击广告,靠广告赚钱的。几个公众号目测都是同一个工作室相互倒流用的,一套流程下来,一个用户就为n个小程序和n个公众号贡献了日活和广告费。”前从业人员李先生向南都记者介绍,很多视频都是小程序的样式,有专门的代码帮助小程序伪装成视频嵌入公众号的推文中,诱导用户点击。


据他介绍,土味视频背后的核心经营模式,是在积累流量之后通过广告点击来收费。通常小程序里的广告点击一次就有0.1-1元,加上中老年人对互联网不是很了解,所以一个小程序就可塞满广告,以追求利润最大化。李先生表示,他曾管理20个公众号,5个小程序,“一天收入能有1000+,好的时候一天有5000不是问题。”

除了广告生意,部分公众号还涉嫌通过付费色情视频牟利。南都记者发现,点击“关注”后,不少公众号的主聊天框页面内弹出文字“请点我观看”。南都记者点击文字后发现,该链接指向一个付费色情视频网页。这明显已违反《微信公众平台运营规范》的相关规定。

推手:
账号主体多样
提供部分功能的公司曾遭处罚

X区、X录、X播、X群,这些名称相似的“搞笑视频”、“土味视频”公众号都是谁在运营?

南都记者查阅这些公众号的账号主体发现,大多数公众号的主体系个人,其余主体包括五金店、信息咨询工作室或贸易公司等。

天眼查显示,这些公司没有登记网址、联系电话或其他联系方式。

前从业内者李先生解释,类似于五金店这种账号主体,“应该是有人专门买了它们的营业执照来注册的,至于信息咨询公司、贸易公司等,也可能是其背后老板注册的马甲公司。一来为了多注册公众号,二来是注册咨询公司这种类型,经营范围容易通过工商审核调查”。李先生表示,用这类主体来注册更容易获得营业执照。

南都记者注意到,上述多个公众号的账号主体详情显示,该账号部分功能由“杭州推宝科技有限公司”提供。


天眼查显示,杭州推宝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14年,曾获得Pre-A轮融资。官网介绍,公司旗下的微小宝是微信推广平台。“掌握上万个细分精准微信账号,覆盖粉丝超过46亿,致力于为传统商家提供社会化媒体精准营销提供解决方案。”

李先生向南都记者介绍,微小宝的编辑器可以同时登录多个公众号编辑内容并推送,不少从事这一行业的人都会使用到这个工具。

“他们手上每个人都有十多个号,能同时登录多个账号的微小宝就很适合。此外,微小宝除了编辑器之外还有其他产品,比如活码(动态二维码)。一些黑五类的商业推广,小说分销有一部分也是在微小宝的推广盈利平台上接的。”李先生说。


天眼查显示,该公司曾因违法行为被处罚。其中,2019年8月13日,该公司因未经批准,擅自从事网络出版服务的违法行为而被杭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行政处罚;2020年3月6日,又因含有不科学地表示功效的断言或者保证,被杭州市西湖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行政处罚。当事人被责令三十日内予以改正,并做出罚款15000元。

据报道,5月25日,该公司旗下的第三方微信粉丝和社群管理工具we tool被微信官方“封禁”。据了解,这是一款微信营销工具,有群发、批量群邀请、关键词拉群、监控加好友、僵尸粉检测、机器人等功能。该工具的客户大部分是教育行业公司,这一“封禁”行为曾被业内解读为打击第三方工具,从而用企业微信来接盘。

律师:
视频不能一概而论
有的违法、有的构成民事侵权

南都记者了解到,上述“土味视频”除了涉嫌违反平台有关规定,还可能涉及其他风险。前从业者李先生认为,“一是可能涉及造谣,因为里面很多内容都是和事实不符的;二是诱导关注,这个至少是违反微信官方规则的;三是这些业务很少会涉及明显的违法犯罪,很多都游走在灰色地带,要不只能算是涉黄,因为有的素材打擦边球痕迹太过了,或者传播和相关部门相悖的言论。”李先生于2019年从相关工作室离职,他表示,原因系“与个人价值观不符”。

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邓千秋向南都记者表示,“土味视频”是否违法不能一概而论。传播色情图片、视频和文字的行为,不论是否以营利为目的均违法;利用艺人画面拼接不实内容并加以公开传播,有可能构成民事侵权。网络平台若发现用户上传、发布的视频中存在明显违法违规信息又没有及时采取删除、停止传输、保存记录等措施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行政责任或者民事侵权责任。

南都记者注意到,对于庸俗挑逗性内容、色情擦边、性暗示类信息内容以及误导性内容,微信公众平台有明确规定。《微信公众平台运营规范》(下称《规范》)4.2条显示,将对发送低俗内容的帐号,进行阶梯性封号处理;对涉及低俗的帐号,进行清空处理;对发送色情淫秽类文章的帐号,进行注销处理。此外,微信团队保留对情节严重或多次违反相关规定的帐号进行加重处罚的权利。

《规范》第4.11条也对误导类内容做出了界定:包括但不限于标题使用夸张、惊悚、极端的词语和数据夸大其词;标题使用侮辱、煽动、低俗词语,使人不适;题文不符、断章取义、偷换概念、歪曲事实;旧闻翻炒故意误导等情况。

微信平台对于违规内容的治理一直未停止。

据微信安全中心消息,今年3月,微信平台开展“清风计划”内容生态治理专项行动,其中就包括清理标题党、恶意引流、低俗炒作、地域攻击,传播伪科学等内容。截至7月,腾讯公司共计删除违规文章超过200余万篇,违规视频160余万个。

邓千秋表示,视频上传、发布的主体众多且系网络传播发布,执法机关和维权主体在执法或者维权时存在“以一对多”、不容易确定违法行为人的实际困难,执法成本、维权成本高昂。

他建议,相应增加视频上传、发布主体的违法成本,在立法上设定更为严厉的处罚措施或者更高的赔偿额度标准,引导视频上传、发布主体自觉守法;同时,行政机关应切实督导网络平台严格按照法律规定,尽到对图片和视频内容的审查、整治责任。

南方都市报(nddaily)原创报道
出品:南都新业态法治研究中心
采写:南都记者 吴佳灵 实习生 郭美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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