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特殊高考季,这届考生和父母们都经历了什么?

人物 2020-09-17 17:30


从前在老家,放眼一望,远远的山,弯曲的河流,蔓延的草,到了这儿,只能望见高耸的楼,拥堵的汽车。但后来,王智永在城市的毛细血管中穿梭,寻找散落的单车,也发现了一丝趣味。


 


 

文|鱼藻

编辑|金匝



 

7月7日,高考第一天,武汉下起了暴雨。雷玲起得早,她在汉南的大盛路买了一只烤鸡,又炒了一盘青椒肉丝,这些都是给儿子黄忠达准备的。之后,她和丈夫、儿子一起走到考场。雨慢慢变小了,雷玲相信这是好兆头:老天还是蛮眷顾儿子的,最起码不会湿漉漉地去考场。

 

雷玲是一位滴滴司机,但她其实已经主动停工半年了。司机每天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乘客,儿子高考之前,因为担心武汉的疫情可能发生变化,她不敢出车,担心自己万一被感染,会影响儿子和他的同学们,她要保证这群马上要高考的孩子的安全。

 

对于有孩子的家庭来说,高考从来都是大事一件,不论是在中部的湖北,还是更北一些的内蒙,生活在这里的王智永是一位父亲,他正在擦洗停在路边的青桔单车,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内心其实有些紧张,因为他的儿子也是在这一天走进考场。


生活在贵州毕节的考生汪江玲不太一样,最重要的这个时刻,她没有父母的陪伴。他们都在四百多公里外的云南昆明工作,一家人半年才能见上一次面。汪江玲自己打了滴滴去考场,看到司机,她想起同样开滴滴的爸爸,「我在去考场的路上,他肯定也在接送考生的路上。」

 

她的父亲汪平报名了接送考生的志愿活动,如果有考生用滴滴打到他的车,他会直接在结束订单的时候选择免单。他觉得这个时刻多做一点好事,也是在祈祷自己的孩子多点运气,能考得更好。

 

雷玲、王智永和汪平,他们是全国参加高考的家庭的一个缩影。根据清华大学「中国大学生学习与发展追踪研究」数据显示,2011-2018年,全国本科高校中的第一代大学生中,有76.89%的父母从事普通职业,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就是滴滴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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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汪江玲来说,生活是流动的,她像一只鸟,长到18岁,一直在贵州和云南之间迁徙。

 

二十多年前,父亲汪平就带着妻子离开乌蒙山腹地的毕节,去了更温暖富庶的昆明打工,汪江玲因此出生在昆明,长到十一二岁,被送回到毕节继续读书、考学。

 

汪江玲因此自称「留守儿童」,留守儿童的周末是珍贵的,这是整个家庭的聚会时间,通常是在一个夜晚,等大家都有空了,一起上线,开一个视频会议——全家七口人,父母在昆明,考上大学的大哥、大姐在另外两个城市,留在贵州读书的二姐要照顾汪江玲和最小的弟弟。

 

汪平一家


汪家在毕节的深山里,从县城开车,要走接近一小时坑坑洼洼的山路,「穷」字缠绕着当地的许多家庭,比起供养一个大学生,早早结婚、独立,是大多数人对子女生活的设想,所以这个家庭的大女儿十几岁的时候,媒人就已经上门提亲了。

 

但汪平回绝了。他和别的父母不太一样,有自己的一份执拗:日子再苦,也得读书,五兄妹一个也不能少。「读书,是为了让他们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他想让孩子们知道,世界宽广,不仅仅是家门口大片的玉米地和青山。

 

一开始,他和妻子在昆明摆地摊,哪怕一天收入百十块,也硬挺着坚持,想让孩子们全都考上大学。几年前,他贷款买了辆二手车跑滴滴快车,滴滴平台大,订单多,收入足够他供养五个孩子的学业,「吃得上饭,养得住家。」接受采访的那天,他刚接到了凌晨送机的单子,五点钟就起床了,平时的节奏是,在七点准时出车,晚上十点多才下班。

 

汪江玲早慧,她悄悄算过账:初中是义务教育,几乎没有学费,等她上了高中,这个数字一下子从零跳到了好几千,还有其他四个兄弟姐妹,也有不小的花销。但父亲从来没有在孩子们面前显露出任何关于钱的难处,她知道,父亲除了努力开滴滴赚钱,生活也很俭省,她听二姐说,冬天最冷的时候,爸爸为了省一点钱,舍不得开出租屋的暖气。


但汪平并不觉得苦,他喜欢这份职业,也时常拉到孩子的同龄人,和他们聊天。一个乘客讲到自己在云南师范大学读本科,后来考取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生,他开心得不得了,在家庭的电话会议上讲这个故事,激励马上要参加高考的汪江玲。

 

还有一次,汪平接到了一个女孩,看起来和女儿汪江玲年纪差不多,从区县的大学城到昆明市区,一上车就哭着给朋友发语音。过了一会儿,汪平终于听明白了她的情况,她来看男朋友,却发现对方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了。

 

女孩在电话里流露出了轻生的念头,汪平开始担心,他小心翼翼地搭话:今天没上学啊?女生只是机械性地回答一两个字。「你是大一的学生?我家女儿也是。」女孩的话匣子被打开了,开始倾诉自己的故事,一下子说了二十分钟。汪平劝慰说,「这种男朋友,丢了更好,不然你以后还得为他操心。你可千万不要做糊涂事,生命是自己的……」

 

下车前,女孩很郑重地感谢了他,他也觉得,这是自己做滴滴司机以来最有成就感的时刻。


汪平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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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为了孩子上学,2013年,王智永卖掉了家里的羊群,告别生活了几十年的乌兰察布草原,坐了四小时的绿皮火车,迁徙到呼和浩特。

 

以往大草原上的牧羊生活是简单的,每天早上,王智永把羊赶到山上、草地里,晚上再把羊赶回家;冬天母羊下羊羔的时候,要在凌晨起床,加饲料、喂草;周围的二十多户人家彼此认识,闲下来就会聚在一起聊天。

 

告别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五年级那年,儿子转学到离家300公里外的寄宿制学校读书,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有一次,他来看儿子,买了一兜子儿子喜欢吃的风干牛肉,花了200块,是家里一个月的开销。但见面的一瞬间,儿子哭了,他从草原来到城市,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每周只能和父母通一次电话。

 

那次见面后,王智永下定决心来呼和浩特陪读。「钱可以慢慢赚,孩子学业不可能耽误了。我在农村待快半辈子了,没什么见识,啥也不知道,不想让孩子再走我这条路,不想他以后一事无成。」

 

他先是卖掉了家里的羊。2013年买羊的时候,一只羊要1500元左右,但这次他卖得急,一只大羊带一个小羊羔,只卖500块,一共亏了近20万,但他和妻子都没有告诉儿子这件事。后来,他们在儿子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开始找新的工作。

 

年轻的时候,王智永在工地上受过伤,腰间盘突出,因此不能干太重的体力活。初中毕业的他,也没有其他专业技能,来呼和浩特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送外卖。因为不熟悉路线,他经常走错路,被顾客投诉,投诉一次要扣200块,但很多时候,他一天的收入还不到200块。为了避免超时,很多同行会闯红灯,但他不敢:「我怕出事,一旦真的我要出事的话,那家就塌了。」为了节省时间,他要跑着爬楼,工作三年后,年近四十的他发现自己体力跟不上了。

 

去年4月,他找到了一份在滴滴的工作,负责青桔单车的运维。每天,他骑车几分钟来到自己负责的片区,先在地图上找到长时间闲置的共享单车,然后再把车骑到人流量大的地点。

 

刚来呼和浩特,王智永觉得难受。「憋,太憋了,我这是来啥地方,像坐大狱那种。」从前在老家,放眼一望,远远的山,弯曲的河流,蔓延的草,到了这儿,只能望见高耸的楼,拥堵的汽车。但后来,他在城市的毛细血管中穿梭,寻找散落的单车,也发现了一丝趣味。在去年冬天的找车比赛里,他还拿了呼和浩特市的第二名。

 

王智永的故事

 


 


3


雷玲也是为了儿子才选择当滴滴司机的。

 

儿子黄忠达读高三这一年,她的一天是这样过的:6点钟,起床,给全家人准备早餐;7点10分,把儿子送到学校,出车;晚上9点多,儿子下晚自习,雷玲会准时在学校门口等黄忠达下课。对于高三的学生来讲,睡眠时间总是最宝贵的,雷玲的车总是开得又平又稳,黄忠达可以在车上放心补眠。

 

每天在路上近十小时,每次回到家,雷玲都感觉虚脱一般。她不愿意和儿子提起这一点,每次都安慰自己,儿子也是七点钟开始学习,晚上十点钟下晚自习,我们是在一起努力。

 

黄忠达也不多说什么,但心思细腻。雷玲的肠胃不好,不敢在外面乱吃,每天中午,她都要开车转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看起来干净一些的地方买盒饭,吃饭的时间也不固定。后来,有人问过他,你最想对妈妈说什么,他的回答是:我希望妈妈能好好吃饭。

 

高一那年的情人节,黄忠达跟同学一起出去玩,到了晚上十点钟还没有回来,手机关机,公交车也到了末班车。丈夫去车站接儿子,雷玲不停地打电话给丈夫,只收到一句——「接到他了,回来再说。」听到这句话,雷玲心里「咯噔」一下,担心儿子是不是在外面出事了。但儿子一进门,递给她一朵玫瑰花,还有一条墨绿色的围巾。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儿子送的「情人节」礼物。她会反复给别人讲述这个故事,也一直收藏着这条围巾。

 

今年春节,新冠疫情中断了一家人正常的生活。武汉封城后,小区需要志愿者发放物资、代替住户买菜,二十多个志愿者要负责一千多户的生活。黄忠达主动报名,成了社区的志愿者。高三的他需要上网课,雷玲有时就代替他在小区里发放物资、帮住户买菜,一包菜有十几斤重,一次要提四袋,每天从早上9点钟开始,得一直干到晚上六七点钟。

 

但雷玲仍然支持儿子利用仅有的一天休息时间去做这个。她记得清楚,儿子报名志愿者那一天是2月20号,也是他十八岁的生日。对他而言,这是一次特殊的成人礼。


雷玲和儿子

 



4


高考结束了。从毕节大山、内蒙古草原和江汉平原走出来的三个年轻人,都在这个夏天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王智永的儿子被内蒙古科技大学录取了。他办了升学宴,请了家里的亲戚,儿子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是他的骄傲。至于草原,王智永不打算回去了。在这里,他在滴滴运维青桔单车的费用,加上妻子每个月的收入,够给儿子交学费了。

 

对于汪家来说,夏天也是双喜临门的季节。汪江玲收到了贵州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汪平的大女儿也要结婚了。汪平还收到了滴滴公司送的西装,他很爱惜这套衣服,准备穿着这套西装参加女儿的婚礼。

 

8月,王智永、汪平和雷玲三个家庭见面了,他们受滴滴公司「橙果计划」的邀请,来到了北京,完成「圆梦之旅」,并举办「橙果之夜」家庭见面访谈会,分享司机高考家庭的成长与收获。这个夏天,是孩子们的成人礼,也是司机家庭教育梦想实现的时刻。



滴滴「橙果计划」是国内首个关注网约车司机子女教育发展的公益项目,今年已经进行到第三届,面向当年高考中成绩优异的滴滴网约车司机子女,通过颁发奖学金和系列线下活动的方式,助力司机子女教育。 


今年,共有7000多个司机家庭参与了滴滴「橙果计划」活动,截至9月10日,参与「橙果计划」的司机高考家庭中,考取北京大学3人,清华大学3人,浙江大学4人,复旦大学4人,上海交通大学3人……此外,共计240余位「橙果」家庭考生被985高校录取,370余位被211高校录取,共有2007个司机子女考上大学。这些司机家庭来自出租车、快车、优享、礼橙专车、豪华车、代驾和青桔单车运维等多条业务线。下一步,滴滴公司还会为「橙果计划」获奖司机子女提供在校期间的实习机会等。


除了「橙果计划」,针对不同群体,滴滴还定制了一系列专属关怀:「红星项目」,为退役军人提供专属荣誉勋章;为关爱女性司机,成立了「木兰女性联盟」。

 

在北京,王智永第一次参观了故宫,他望向古老的宫殿,「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幸运。」到了深夜,汪家的三个孩子还骑着自行车在中关村的街道游荡。汪江玲尤其喜欢中关村的夜景,她一直听说,这里是中国的硅谷,站在灯火通明的中关村大街上,她想起了老家毕节的山路,她和她的家人一起走了这么久,终于走到了这里。


汪平和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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