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没了鲍毓明,斩断伸向儿童的黑手依然好难丨儿童防性侵公益专访

律新社 2020-09-17 18:52


今天(9月17日),备受关注的鲍毓明案终于尘埃落定!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督导组通报鲍某某涉嫌性侵韩某某案调查情况。通报称,现有证据不能证实鲍某某的行为构成性侵犯罪。(相关链接: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督导组通报鲍某某涉嫌性侵案调查情况虽然这起案件脱离了性侵未成年人的阴影,但预防性侵未成年人的工作依然值得高度重视。就在前几天,司法部公共法律服务管理局、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发布《未成年人法律援助服务指引(试行)》,提出要进一步加强未成年人法律援助工作专业化水平,切实提高未成年人法律援助服务质量,不断增强未成年人群体在法治领域的获得感。

危险从未消失,但有效的预警和教育能保护孩子度过纯真的童年。律新社特推出“心光”系列公益专访报道,记录各界爱心人士在性侵儿童保护领域的实践和思考。今天推出的是上海申浩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张玉霞律师的故事,深耕法律援助11年,提到性侵未成年人事件维权,她却依然感到沮丧……



律新社丨王思雨


11年,1300余起案件,超过1万名受援人,每天4个小时的睡眠。

这是上海申浩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张玉霞律师从事法律援助11年以来的生活。2009年初,张玉霞偶然接触到法律援助,从此便“不能自拔”,拿出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去做法律援助、法治宣讲等公益事业。


张玉霞

上海申浩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很多投身公益的律师都会被问同一个问题:你帮助那么多人又不收钱,怎么养活自己?


对张玉霞来说,做律师从来不是为了赚钱。成为律师前,张玉霞做过几年法务。虽然工作体面、收入稳定,她却总是不甘心。张玉霞从小就梦想能够成为一名仗剑天下、保护弱者的“女侠”。成为律师后,她终于离自己的童年梦想更近了,每一次帮助弱势群体争取合法权益时,就感觉自己是维护公平正义的“女侠”。


01


成立“张玉霞未成年人工作室”

即便接手过无数件公益案件,只要提到性侵未成年人事件,这位“女侠”依然感到沮丧,“性侵未成年人案件通常是让我最揪心的。”作为一名深耕多年的公益律师,张玉霞深知此类案件隐蔽性强、对受害者及其家庭伤害极大。


2013年,在静安区司法局和静安区人民检察院的联合支持下,全市首家以律师命名的未成年人法律援助专业化机构“张玉霞未成年人工作室”成立。

以此为平台,张玉霞先后为几十名未成年人提供法律援助。她的工作室还与中小学对接,设立法律咨询,定期举办各类普法活动,并在各街道及学校内轮流开展青少年维权法律讲座和举办模拟法庭活动。张玉霞告诉律新社,普法活动中会涉及性侵相关的法律、案例解析。有很多人在活动中向她提问,曾经遭遇性侵应该如何维权?

为了深入地了解受援助人的心理,张玉霞还利用业余时间考取了二级心理咨询师、中级手语翻译的资质。2015年2月,张玉霞未成年人工作室在区精神卫生中心心理咨询点挂牌设立了“张玉霞未成年人工作室心理服务点”,从法律和心理两方面为被害人提供援助。截至目前,工作室已为近百名性侵被害人提供了法律和心理援助。

02


靠近受害者的心灵世界

正常孩子会兴致勃勃摆放一个色彩斑斓的沙盘世界,受过性侵的孩子,往往会把各种模型埋在沙下。

张玉霞常常使用沙盘游戏来给受侵害的孩子进行心理治疗,让孩子们在沙盘中自由放置微缩建筑物和人物,以此探索他们的心理世界。她发现,受过性侵的孩子往往都会有一个共同的行为——将模型埋在沙下。


“遭受性侵的孩子通常会出现各种反常表现,比如脾气突然暴躁、突然沉默寡言。监护人若发现儿童的身体上有伤痕或出现身体阻抗反应,一定要及时追问。”张玉霞记得,一位妈妈得知10岁的女儿嘉嘉(化名)在放学路上遭遇猥亵后,第一时间赶去抓住了涉嫌性侵人员,将其扭送至派出所并报案。

嘉嘉妈妈是如何发现女儿被猥亵的?一向独立的女儿突然要求自己接送她上学,细心的她多问了几句,才知道放学路上一名长期在学校附近摆摊的“叔叔”突然冲上前,抓着嘉嘉开始亲吻她的脸。嘉嘉觉得这件事“很羞耻”,不想再遇到那位“怪叔叔”。

从那一天起,嘉嘉的父母每天都远远护送女儿上下学,直到对方再次出现准备实施猥亵。张玉霞一直记得嘉嘉妈妈说的话,“我们选择站出来,是因为不希望别人家的孩子也像我女儿一样经历这样(被猥亵)的事情。”

并不是所有的家长都有这份勇气。同样是一个10岁的小女孩,被弄堂口开店的中年男子尾随入户实施猥亵。事发一个月后,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的小女孩才吐露这件事:“妈妈,告诉你一件很有趣的事,那个伯伯脱了裤子,给我看到了他的器官……”

妈妈顿时五雷轰顶,开始打骂孩子。这件事以后,她不止一次发脾气骂孩子:“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脏!”

年幼的小女孩遭受了家庭的二次伤害。她以前学习成绩很好,这件事发生后就性格大变,常常梦游、裤子也不脱就坐到马桶上,半夜里经常哭闹,学习成绩也直线下降。“如果不是妈妈的情绪爆发,这件事对女孩来说随着年龄增长会慢慢淡化。”张玉霞上门了很多趟,带着女孩和她的父母做一些专业的心理辅导,慢慢迈过这个“槛”。

张玉霞告诉律新社,不少性侵案件被害人本人在一开始并没有出现明显或强烈的应激反应,但是当监护人知情并产生了强烈情绪反应后,被害人便会出现一系列应激反应,家长也会出现焦虑等症状,并对被害人实施二次伤害。因此,不仅是被害人需要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家长的心理状态同样需要关注。

03


监督不合格的家长

性侵被监护人、失职致使被监护人遭受性侵、要求被监护人写谅解书谅解性侵嫌疑人,这样的家长,还配当孩子的监护人吗?

“监护人不履行监护职责或者侵害被监护人的合法权益的,应当承担责任;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有关人员或者有关单位的申请,撤销监护人的资格。”早在1987年施行的民法通则中,就有对剥夺监护人资格的规定,但令人痛惜的是,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一条款并没有得到应用。


直到2013年,剥夺监护人资格制度才逐渐被“激活”。民政部在北京等20个地区开展未成年人社会保护试点工作,其中重要内容就是落实监护权撤销制度。2014年的《关于依法处理监护人侵害未成年人权益行为若干问题的意见》,明确规定了“可被剥夺监护权”的7种可能,第一条便提到了性侵害。

这还远远不够。张玉霞提到了这样一个案例:由于生父失职,与亲戚一起喝醉酒后,女儿被亲戚强奸,案发后却难以剥夺生父的监护权。“如果监护人直接实施对被监护人的性侵行为,其监护权会被撤销。但是对于失职的监护人,法律上没有明确的处罚。”张玉霞向律新社解释道。

继父性侵继女,母亲不知情,但事后母亲维护继父要求女儿写谅解书。最近办理的一个案件令张玉霞气得“喷火”,她告诉律新社,限制被害人监护人代被害人对犯罪嫌疑人予以谅解,对于加强未成年人性侵者受害保护来说至关重要。

此类发生在家庭成员内部的性侵更具复杂性。监护人即使知情,但却碍于“家丑不可外扬”的观念,往往不愿报案,袒护实施性侵的“家人”。对此,张玉霞认为监护人不是未成年人唯一的发声者,强制报告制度强化了监护人以外的学校等组织对未成年人被侵害后的救济监督。

2018年,检察机关开始着手建立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强制报告制度,浙江、江苏、广东、江西等地进行了积极探索。随后,最高检联合相关部门于今年5月29日正式发布了《关于建立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强制报告制度的意见(试行)》(下称《意见》)。

《意见》规定,公职人员、居(村)民委员会、中小学校、幼儿园、校外培训机构、医院、未成年人救助保护机构、旅店、宾馆等在工作中发现未成年人遭受或者疑似遭受不法侵害以及面临不法侵害危险的,应当立即向公安机关报案或举报。

最近发生在杭州的一起家庭成员猥亵未成年人案件,体现了这一制度的重要意义。今年春节期间,9岁女孩兰兰(化名)的父母外出期间,其爷爷吴某(化名)趁机猥亵女孩,兰兰告诉父母,但父母并不相信。

4月,当吴某再次猥亵时,兰兰用手机拍摄下全过程,向村妇女主任求助。妇联根据强制报告制度要求,通过支付宝小程序举报。杭州检察机关收到线索后第一时间介入,引导公安机关侦查,加强关键性证据的固定指导;同时,杭州市检察院指派心理专家对兰兰及其家庭开展系统性心理疏导。最终,吴某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04


限制涉性侵害违法犯罪人员

每次亲手将性侵害违法犯罪人员送进监狱后,张玉霞总是很快就有新的担忧:这样的人,出了监狱后会怎么样?还会不会再次加害别的孩子?

多年前张玉霞办理过一起性侵案件,被害人只有五岁,结案后被害人举家搬迁。五年后,她在某报刊法治栏提到了这个案例,把女孩的名字和年龄都做了改变,案件内容也进行了大幅度的改变,他人完全推测不出这个案件的当事人是谁。

一周后,张玉霞接到了当年被害人母亲的电话,她小心翼翼地说:“张律师,我们很感激你帮助我们,但是某某现在认字了会看书看报纸了,我不想让她看到跟这件事有关的任何信息,而且那个人就快出来了我现在每天都很担心。”

对于向媒体提供案例,张玉霞一直非常谨慎,她深知即使罪犯受到法律制裁,受害人及家人依然会长久的被笼罩在性侵阴影之下。

性犯罪的再犯率极高。性侵未成年人的罪犯不同于其他罪犯,这是一种特殊性癖好,是一种心理问题甚至是心理疾病,并不是通过限制几年人身自由就能够改善或者治愈的。


对此,张玉霞建议,对性侵未成年人的服刑人员刑满释放前进行心理评估,刑满释放后予以定期心理评测,在一定区域内对特定家庭适当公开该对象的信息。


设立性侵害违法犯罪人员的信息库、推广从业限制制度也一直是社会各界关注的焦点。目前这两项制度已被最高检列入五年改革规划。


在浙江慈溪、江苏淮安、广东广州花都等地探索的基础上,2019年5月,上海市16家单位会签并出台了《关于建立涉性侵害违法犯罪人员从业限制制度的意见》,规定教育、医疗、训练、救助等与未成年人密切接触行业在开展入职审查时,应对拟录用人员是否存在性侵害违法犯罪记录情况进行强制查询,一旦发现有相关记录,将不予录用。这也是全国首个省级涉性侵害违法犯罪人员从业限制制度。

截至2019年底,相关部门对上海市近27万名与未成年人密切接触行业从业人员进行筛查,对26名具有性侵犯违法犯罪记录的人员不予录用或予以清退。在上海法院2019年一审审结性侵儿童案件中,有14名罪犯被判处三至五年的从业限制。

05


结 语

在工作中接触了无数社会黑暗面,张玉霞却仍保持着近乎赤诚的可爱。她总是在照片里P上一只哆啦A梦,让它们“陪伴”自己每日在公安局、法院、检察院、精神卫生中心之间忙碌奔走。


一个人究竟拥有多少爱,才能不知疲倦地将爱与阳光引向那些被恶魔伤害过的孩子?在“女侠”张玉霞的执剑守护孩子的身影里,我们看到了答案。



参考资料:上观新闻《冷暖 | 公益女律师讲述:被性侵的孩子,做沙盘游戏时总是会把玩具模型埋在沙下》
https://www.shobserver.com/news/detail?id=76174
上观新闻《10岁女孩被性侵,高龄老人被子女掌掴…关键时刻,这位〈新老娘舅〉人气王挺身而出》
https://www.jfdaily.com/news/detail?id=148301
澎湃新闻《杭州9岁女童遭爷爷猥亵,强制报告制度使她重获新生》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8832017

危险从未消失,但有效的预警和教育能保护孩子度过纯真的童年。今年“六一”,律新社联合多方发起成立“律新帮‘心光计划’公益项目”,整合公益力量,对接爱心援助,通过走访,与国内关注研究这一领域并极富爱心的专家学者、法官、律师、基金会、儿童保护组织、心理咨询师和社工等交流,构建互助网络。(相关链接:70%未成年人性侵为熟人作案!《中国儿童防性侵指南》出版策划会听全国大咖支招丨律新社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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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Fiona   |  版面编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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