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得酒业“造反”,富豪老板遭殃

商业人物 2020-09-17 19:58

作者:郭儒逸

来源:商业人物(ID:biz-leaders



当了四年多舍得酒业的幕后老板之后,49岁的湖南商人周政遇到了麻烦。


半个月前,舍得酒业(600702.SH)一纸公告,揭开了周政旗下公司违规占用舍得资金的丑闻。由于4个多亿迟迟不能收回,舍得酒业与实控人之间的这场纠纷,成为A股市场上的热门话题。而这个原本声名不显的衡阳富商,一夜之间也被推到了漩涡之中。

在2016年周政和他一手创办的天洋控股高价并购舍得时,几乎没听到什么反对声音。彼时周政俨然是沱牌舍得这家地方国企的贵人,被希望能够带领舍得迅速走出低谷。不过几年之后,当时立下的豪言壮语似乎并未实现,反倒是这位跨界而来的新东家,最近上了证监会立案调查的“黑名单”。


曾经春风得意的周老板,这下感受到了川酒舍得的火辣。


一场著名的并购


先来理一下这个局中的多角关系。


当事各方有周政、天洋控股、沱牌舍得集团、舍得酒业、蓬山酒业,其中天洋控股是由周政一手创办,持有沱牌舍得集团70%股权;沱牌舍得集团是舍得酒业的直接控股股东,天洋控股则为间接控股股东;蓬山酒业由天洋控股实际控制。


据舍得酒业的自述,今年截至8月19日期间,舍得酒业累计通过蓬山酒业支付给天洋控股及关联方18.5亿资金,目前还有4.7亿(含本金和占用费)没有归还。按照舍得酒业去年5.08亿元的净利润计算,这部分拖欠款几乎相当于吃掉了它一年的盈利。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周政和天洋控股却似乎拿不出更多钱来。9月2日,在舍得酒业公布半年报五天之后,这桩内部的资金往来纠纷被公之于众。


湖南富商多如牛毛,周政原本是个毫不起眼的名字。直到2015年趁沱牌舍得“混改”之机,他才频频在媒体报道中露脸,从幕后走到前台。


沱牌舍得原是四川射洪的一家县属酒厂,早期辉煌时被称作“川酒六朵金花之一”。舍得在1996年便登陆A股,当时的营收和利润规模甚至压过茅台、五粮液一头。好景不长的是,在2003年之后的白酒行业黄金十年中,沱牌舍得增长缓慢,被竞争对手纷纷赶超。于是,引入外部投资者进行改制,被当地政府早早摆上了案头。


在天洋控股出现之前,沱牌舍得谋求变更身份已超过十年,但迟迟没能等到白马王子。白酒行业自2013年进入下行通道,随后酒企“混改”成为风靡一时的操作。一直就想“卖身”的舍得,终于等来了机会。


2015年,天洋控股以38.2亿元的高溢价拿下沱牌舍得集团70%的股权,这是四川白酒混改的第一例。毫无从业经验的周政摇身一变,成为这家知名酒企的实控人。


在当时参与交易的各方看来,“实力雄厚”的天洋控股和颇具魄力的周老板,必能够让舍得酒一扫往日萎靡。已经执掌沱牌舍得四十年的老厂长李家顺,在和周政匆匆见了一两面之后,似乎也对这个接任者相当满意。


万事俱备,老厂长只等甩甩手,就可以荣退了。


滚雪球的欠债


天洋控股的这笔跨界交易,并没有全部由自己掏钱。


除了15亿的自有资金,建行廊坊支行于2016年6月向其提供了23亿元贷款,约定分三年偿还。其中,抵押物为天洋控股持有的沱牌舍得集团70%股权,并且以在廊坊燕郊拟开发的四个房地产项目销售资金作为补充担保。


这份贷款合同原本在去年6月27日到期,但据舍得酒业最新披露显示,还款期限被延长到了今年11月底。截至目前,天洋控股累计偿还本金10.1亿元,还欠银行12.9亿元。


借钱一时爽,还钱火葬场。由于去年6月未能在约定节点偿还资金,“商业人物”注意到,天洋控股手中的沱牌舍得集团股份已悉数被质押给建行廊坊分行,目前仍然是质押状态。而据舍得酒业9月16日晚间的公告,因天洋控股还牵涉其他债务,这部分股权其实已被多次司法冻结。在建行廊坊分行近期向法院申请司法保全措施后,这笔股权的归属被打上了问号。


虽然成功引起了市场注意,但当事人似乎不愿私下多谈这桩纠纷。“商业人物”以投资者身份致电舍得酒业,一名证券事务人士只是谨慎地表示,公司内部正在加紧处理,也希望能有一个好结果。


无论舍得酒业自曝的动机为何,对频频以传播各种传统文化自居的周老板而言,这都是他的一个滑铁卢事件。


周政的发迹史,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城青年奔赴时代前沿并从中淘金的故事。今年年初,衡阳新闻联播播出了一则周政的纪录短片。主持人情绪饱满地介绍了这位当地名人的发家历程,以及他的“文化情怀”。周政身着西装衬衣,短发,镜片背后的一双眼睛带点桀骜的神色。在天洋控股于北京东长安街矗立起十五栋汉唐风格的总部建筑之前,距离他走出衡阳小城已过去二十多年。


1993年,初出茅庐的周政来到当时首批沿海开放城市的秦皇岛,从租用一个150平米的音像场地开始,一步步把生意扩张到家电、服装、房地产、金融、科技和文旅产业,逐步建立起天洋控股庞大的业务版图。天眼查信息显示,目前周政持有天洋控股80%股权,他的胞妹周金持有20%。而他的妹夫刘力,日后在对沱牌舍得的并购大戏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天洋控股在2013年首次进军资本市场。当年,其旗下的天洋国际控股在香港借壳上市,后改名为“梦东方”。梦东方是周政家族布局影视和旅游产业的主阵地,虽然出身微末,但从梦东方的人事安排中可以管窥周老板的巨大能量。据天洋控股官网显示,目前梦东方的独立董事分别为孟晓苏、杨步亭和赵大新——他们在国内房地产业界和影音娱乐行业可谓大名鼎鼎。后随着2016年正式入主舍得酒业,周政和天洋控股再度“曲线救国”,至此将两家上市公司牢牢握在了手中。


一根导火索


“换大股东是个特大利好!”16日晚间,在看到舍得酒业发出“实控人可能变更”的风险提示后,一名投资者在某股吧平台评论道。


至少在接掌沱牌舍得的几年间,天洋控股的形象可能还没如此狼狈过。


生意越做越大的周政,一度成为政府部门的座上宾。他被看作是杰出的衡商代表,在当地政府举行的年度高规格论坛中,还频频作为演讲嘉宾被安排发言。而舍得酒业的业绩看起来也并不差,自入主之后,营收和净利润规模持续上涨,大有成为现金奶牛的架势。


在收购之初,宣称志在挖掘、弘扬酒文化的周老板,曾豪言将舍得带入白酒行业“第一阵营”。但在钟情传统文化的人设之下,事实上,当时作为上市公司的舍得酒业品牌价值高、市值盘子小,通过这一平台为整个集团开拓融资渠道,这或许才是天洋控股出手并购的重要原因。


接手操盘了几年之后,在目前的A股上市白酒企业中,舍得酒业的市值和营收规模,仍徘徊在前十名开外。距离当初的远大目标,看起来也十分遥远。甚至就连那些亮眼的财务报表,也一度遭到外界质疑。而在曝出实控人违规占用上市公司资金的消息后,舍得酒业股价更是接连下挫。自9月2日至今,其股价跌幅累计已接近10%。


4.7亿的欠款数额虽不夸张,但舍得酒业揭开的,只是天洋控股资金危局的一角。


除了建行廊坊支行的未偿还贷款,另一笔大额债务也来自银行。2017年,天洋控股旗下公司曾为开发北京房山的商住房项目向恒丰银行贷款28亿,但项目销售并不理想,由于资金紧缺去年5月甚至一度停工。在仅仅偿还了该笔贷款的零头后,今年8月,周政及天洋控股被列入被执行人名单,需要为还钱继续发愁。


还有一笔债务同样与房地产项目有关。天洋控股在2015年底斥资超20亿,拿下河北燕郊当时最大的烂尾楼——成功大广场。为了顺利筹资,天洋控股于2017年发起设立两个信托项目,合计融资规模达48亿元。这两个信托本应在今年上半年到期兑付,但因资金问题亦被迫延期。


重重债务压力之下,舍得酒业似乎成了周政手中的一张救急王牌。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一幕:上市公司资金通过第三方渠道,被转至天洋控股的其他关联公司,周老板再拿着这些钱去四处灭火。据舍得酒业称,两年间大股东以这种“非经营性占用”方式挪走的资金,累计超过40亿。如果玩的足够溜,这个资本游戏,外人将很难察觉。


“从法律上讲,上市公司控股股东作为信息披露义务人,如果占用资金而未披露,应该对投资者的损失承担连带责任。”北京金开律师事务所一名律师向“商业人物”表示。这家律所目前已代理了十余名舍得酒业投资者的索赔诉讼请求,其中亏损金额较大者超过百万元。本已麻烦缠身的天洋控股,可能要再次面对熟悉的法庭了。


去年9月,周老板又一次回到了衡阳。他和著名编剧刘和平一起,参加了当地政府组织的一次电影拍摄座谈会。这部电影讲述的是抗战期间著名的衡阳保卫战,拍摄地点就位于梦东方位于衡阳的旅游度假区。


这是一张宣传衡阳的新名片——就像电影《八佰》让不起眼的四行仓库人人尽知了一样。周老板又一次被寄予厚望。只是一年之后时过境迁,自顾不暇的周政能不能顺利完成任务,就要看天洋控股的气数了。


参考资料:

1.谢振宇 吴林静,天洋集团入主沱牌舍得 每股成本超40元,每日经济新闻,2015年8月20日

2.杨晶,监管追问 沱牌舍得年报“含金量”,上海证券报,2017年3月22日

3.岳家琛,舍得酒业“低调老板”资产虚实调查,搜狐财经,2019年4月11日

4.天洋国际背后闪现孟晓苏、杨步亭等多名大佬,时代周报,2015年9月1日

5.田方,天洋控股老板周政的摊子铺得太大,2年占用舍得酒业40亿,还有近50亿债务未还,已被法院列为被执行人,公司研究室,2020年9月8日


*题图购买于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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