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登陆中文网络的米格道,到底是个什么道?

别的BieDe 2020-10-17 13:54

近年来,随着女权主义相关讨论不断增多,反女权团体也开始更加为人所知,其中就包括 MGTOW(米格道)。MGTOW 即 “Men Going Their Own Way” 的简写,中文翻译为 “男人自行之路”。严格来说,他们并不能算一个团体,而是一个以网站、论坛和社交媒体为平台,以匿名用户为主体的虚拟社区,也是被称为“男性空间”(manosphere)的更大的虚拟文化圈的组成部分之一。他们主张拒绝提供一切 “能被女性投机利用的自身资源,拒绝对女性负责、不生养子女,抵制消费主义,甚至主张用遁形(ghosting)避免与女性往来以防止被有机可乘”(引自维基百科)。他们认为,社会以损害男性利益为代价来偏袒女性,具体则表现为女性在婚恋关系中对男性身材、财产与社会地位的要求,以及社会给男性施加的 “成功” 压力。这种社会状况被他们称为 “女本位主义”,这也是米格道理论的核心。

米格道根本理念图解 | 图源:MGTOW India 脸书


  米格道:我们不厌女,只是认清了 “女人的天性” 

在中国,米格道信徒们的据点是百度贴吧。根据我的观察,在这里,他们更多分享自己的理论和看法,但很少进行有关现实生活的交流。就像大多数网络社群一样,他们也会使用一套自己的语言体系。MGTOW 在英语世界的一些用语大家可能已经熟悉了:他们挪用电影《黑客帝国》里 “红蓝药丸” 的概念,将拒绝承认女本位剥削论的人称为 “蓝药丸人”(blue piller),将那些意识到女尊男贱的社会 “本质” 的人称为 “红药丸人”(red piller)。至于那些承认女本位剥削论但仍对现有体系抱有幻想并愿讨好女性的 “半信徒”(比如 PUA 之类和部分接受剥削论的传统主义者),则被称为 “紫药丸人”(purple piller)。基于这一概念,国外最大的 MGTOW 论坛名字就叫锡安(Zian),参与其中的网友们都选择了 “红色药丸” —— 意思就是,他们选择离开 “虚拟” 的美好世界,直面所谓的 “残酷真相”。

“米格道:他爸爸从不知道,他妈妈对他隐瞒的秘密药丸” | 图源:MGTOW International 推特

而中文米格道社区发明的词汇就没有典故可循了:“龟男”、“猪男”,指在他们眼中 “臣服于女本位主义” 的男性,“龟女”、“猪女”,指思想传统、依附于男性的女性,而这类男女被他们统称为 “繁殖癌”;“蜘蛛女”、“螳螂女”,则是指 “经济独立自主的女强人”,而女权主义的支持者往往就被他们纳入这一属性之中(他们似乎认为,“支持女权的男性” 并不存在)。 

MGTOW 常被认为是女权的反面,对此,国内外论坛多有澄清。从某种程度上讲,MGTOW 不能被称为一个 “运动”,因为他们从不进行公开的组织活动,而是选择用脱离现有体制的方式,来进行所谓 “彻底的反抗”,这与传统男权运动寻求关注并直接对抗完全不同。MGTOW 信奉的是,应将女性驱逐出自己的生活,男人的真正价值只能来源于为自身喜好而奋斗。这也是 MGTOW 这一名称的来源 —— men going their own way,即 “男性走自己的路”,也就是拒绝 “在母权社会中为女性负责、不在乎来自外界,尤其是异性的认证,将定义生命意义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为自己而活” —— 听起来完全没毛病!

因为反婚的理念,米格道有时会被误会成女权分子,比如这张海报:“一个男人(不)需要婚姻,就如同一条金鱼(不)需要自行车”。它套用了经典的女权口号:“一个女人(不)需要婚姻,就如同一条金鱼(不)需要自行车” | 图源:MGTOW 网站 

据百度贴吧一篇帖子称,米格道和女权还是有一个(也是唯一的)共同点:反对传统主义对生育的执念。他们还认为,女权的反婚反育流于表面,只是以此来要挟男性罢了,如果男性也反生育,女性便会被激发出生育天性,会表现出比男性更想要生育。

对了,“女人的天性” 是米格道贴吧常出现的概念,他们认为,“认清女人的天性” 和 “认清社会的女本位主义本质” 都同样是 “吃下红药丸” 的体现。比如,一个 MGTOW.com 用户曾说,MGTOW 会让你认识到,“不是女人对你不感兴趣,而是因为女性具有欺骗性,她们会在所有事上撒谎,那就是她们的天性......(这)不是你的问题而是女人的问题,你应当做你自己想做的一切事而不必去理会那些婊子。”(来自Vice《This Group of Straight Men Is Swearing Off Women》)

也正是因为 “女人的天性”,MGTOW 信徒们相信女权运动的目的绝对不是 “男女平等”,甚至都不是 “为了广大女性争取利益” ;它给女性带来的好处,实际 “是以牺牲大环境和增加性别对立来实现的”(引用自该贴吧用户发言)。甚至也不乏阴谋论,比如犹太人是女权的背后 “金主”,以此来达到自己的政治诉求。

所以,MGTOW 认为,自己绝不是厌女,只是看清 “女人太坏太可怕了”,比如一位MGTOW 网站用户称,“我讨厌以任何形式和女性产生关联,无论是亲密关系还是性,我无法接受与不爱的女人发生性关系,但是要爱一个女人,我必须抛弃自己所有的理性思维。”


  中国米格道:别跟我说左右派,我们自成一派 

最初的 MGTOW 信徒在政治光谱上是倾向于 “小政府” 和 “自由市场” 的右翼立场,反对 “干爹政府”(Daddy Goverment)对经济与社会的过多干涉,尤其是给女性的过多福利。他们认为,在目前的 “大政府” 社会制度之下,底层男性是最大的受害者,因为他们不得不比女性承担更多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压力、获得比女性更少的社会福利。他们甚至认为,两性同酬实际上对男性造成了不公,因为男性的工作时间、工作量、压力强度和环境危险性都通常高于女性。
如今,各种不同政治立场的人都有可能会选择 MGTOW。在 MGTOW 百度贴吧里便存在不同政治倾向对 MGTOW 的解释,甚至会存在一些极具 “中国特色” 的观点。比如,由于反婚反生育的立场与我国传统观念相左,国内 MGTOW 常被指责是 “和女权一样崇洋媚外的逆向民族主义者”,对此有人辩驳称,MGTOW 本身并不反对繁殖,生育率下降的本源其实是女性权利的膨胀,“MGTOW 中有许多心系国家、热爱华夏的民族主义者,不要偏信某些小人的恶意中伤诋毁”。
也有人会直接发帖说,“有些人说这个贴吧都是右派人士,我就是坚定的左派。但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左派其实一直被女权利用,现在人们普遍将左派和女权连在一起,我觉得觉得这是极端错误的”。他认为,只要将女性看作生产资料,那么许多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我们所要争取的是推翻资本家、夺回生产资料,然后实现按劳分配。女性这种生产资料也将被实现社会公有化,然后按劳分配,等到实现共产主义后就按需分配” —— 下面的留言都是讨论或戏谑,没有任何直接表示反对的声音。
可以看出,MGTOW 最初的政治倾向似乎已经淡化,变成了纯粹的性别立场。从另一个方面来看,也可以说是信徒们对这一共同体有着极强认同感,以至于政治立场变得不那么重要,这大概也与 “男人为自己而活” 这一振奋人心的口号有关。
自行之男 | 图源:MGTOW 脸书


  “男人为自己而活”,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要忘记,“男性为自己而活” 的号召是建立在 “男性活在以女性利益为中心的女本位主义社会中” 这一假设之上的。那么问题来了:“女本位主义” 是否真的存在?

尽管女性在种群繁殖上有着重要作用,但纵观历史,生育能力却常常成为女性的限制甚至负担,女性被绑定在生育上甚至被物化为生育机器,丧失了作为人应有的许多权利。在工业资本主义社会中,被要求扮演保护者(protector)和供养者(provider)的男性成为更重要的角色,也因此成为既得利益者。MGTOW 信徒们所认为的 “女性 性别红利”,事实上是因为她们被社会赋予了 “弱者” 身份,被剥夺了 “不成为弱者” 的权利,这是一种更大的不平等。 

MGTOW 关于 “女性通过婚姻得到红利” | 图源:MGTOW 论坛

尽管这样说有诛心之疑,但 MGTOW 信徒们以 “非自愿独身者” 为自我定位,也暴露了很深的性焦虑。他们将独身困境归结为女性的 “拜金”、“看脸”,这也说明他们往往都是在资本社会中受压迫的中低层男性。事实上,MGTOW 所反对的 “牺牲中下层男性来保全女性利益”,恰恰正是父权制度所带来的不公。
父权制不仅压迫女性,也束缚男性,它通过对 “阳刚” 的推崇和对 “阴柔” 的贬低,将所有男性推进了一个名为 “男性气概” 的陷阱,从此男性背负起展现所谓 “男性气概” 的紧张与压力,比如不得不养家糊口、事业有成,否则便被认为是一个 “不合格的男人”。从这个角度说,MGTOW 本身就是父权制内部阶级矛盾的产物。
MGTOW 混淆了性别与阶级压迫,将父权制度与资本主义给男性造成的伤害,错误地归结给女性。这些 “非自愿独身者” 认为,是社会对女性的偏袒以及 “女性的天性“ 造成了他们的困境,而忽视了女性和自己一样是被压迫的对象。比起底层女性,底层男性认为自己需要承担更大压力而只能获得更少福利,显然是忽视了底层女性得到所谓 “福利” 的代价 —— 她们常常沦为了 “商品” 或 “所有物”。

米格道对性别关系的理解:前女权和米兔时代:女人浪,男人舔;米兔和女权时代:女女女女女(打)男;后米兔和女权时代:女人浪,男人自己玩自己的 | 图源:MGTOW 网站 

对于一些米格道信徒们来说,这些数字也是女性 “性别优势” 的证据 

MGTOW 宣称自己作为男性受到了性别压迫,但事实上,他们想要的并不是平等,而是维持男性现有的性别主导地位,并压缩女性近些年来有所提高的话语空间。也就是说,他们希望通过压制女性 “性别红利”而不是挑战资本社会或父权秩序,令处于择偶或经济弱势地位的男性,获得比现在更多、更广大、更均匀的利益

社会学者亚伦·强森在其著作《性别打结》中说,工业资本主义本身就是男性支配、男性中心和男性认同的。米格道男性们在这样一个父权大机器里感到挫败,并将这挫败感完全归因为另一个性别,由此喊出 “男人为自己而活” 这一超越语言与国界、让中美男性 “团结” 起来的口号 —— 只可惜,它从根源上就是错误的。

无论如何,衷心希望 “走自己的路” 的米格道男性们,能够完成痛苦觉醒,看清残酷真相,找到正确债主,别再碰瓷女人,认真践行宣言,走出自行之路,真正做到 “男人为自己而活”!

// 作者:安妮
 // 文字编辑:赵四,Alexwood

// 头图设计:素鸡,冬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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