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治,个人生活史写作实践的10年|上海-南京双城文学工作坊

三明治 2020-10-18 17:43

10月17日,三明治受邀参加在南京举办的第四届“上海-南京双城文学工作坊”,主题为“中国非虚构和非虚构中国”。






关于上海 - 南京双城文学工作坊


“上海-南京双城文学工作坊”是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何平教授和复旦大学中文系金理教授共同发起的长期文学研究计划,以“青年性、跨越边境和拓殖可能性”为目标,每年召集作家、诗人、艺术家、编辑、翻译家、出版人等在复旦大学-南京师范大学与上海-南京双城文学批评家共同完成主题工作坊对话和研讨。“上海-南京双城文学工作坊”已举行三期,分别是“文学的冒犯和青年写作”(2017·上海)、“被观看和展示的城市”(2018·南京)、“世界文学和青年写作”(2019·上海)。上海-南京双城文学工作坊(2020·南京)“中国非虚构和非虚构中国”于2020年10月16-18日在南京凤凰台饭店举行。



《文学双城记:青年道路》已于今年9月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是对连续三届“上海-南京双城文学工作坊”的整合与记录。



三明治在双城文学工作坊上的分享



三明治,
个人生活史写作实践的10年



文 | 李依蔓

首先要特别感谢何平老师、金理老师发起“上海-南京双城文学工作坊”,邀请三明治来,并给我们10分钟的时间做一个分享,是我们的荣幸。

今天谈的主题是“中国非虚构和非虚构中国”,我理解在一个文学工作坊上谈非虚构,应该是从“非虚构文学”的角度去谈。但我不是文学专业,学了七年哲学,虽然现在做的事情和文字有关,但也不敢在文学或者“非虚构文学”的框架下妄谈,只能小小地分享三明治在过去10年所做的一些微小的、和写作有关的事情——我们觉得可以称之为,个人生活史书写实践。如果说要和今天的主题相扣的话,可以说这种人生活史的书写,是个体关于真实生活的写作,也算是和“非虚构”在“真”方面有所切合吧。

因为之前何平老师和金理老师告诉我,分享时间是10分钟左右,时间有限,因此我只简单地介绍三件事:一个故事、一位写作者,和一场实验。我坐在这里非常紧张的,在座的都是非常有经验和成就的文学研究者、文学实践者,教授、作家、诗人、文学评论家、文学批评家、编辑等等,如果有说得不太合适的地方,还请各位老师指正、包涵。





一个故事


我买了一盒阴道哑铃。

不是我买了,这是三明治在今年7月发表的一篇作品的标题,买阴道哑铃的是我们的一位作者,她叫沈平林,是居住在上海的一名自由职业者。

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呢?故事的开头发生在一家医院妇科的盆底肌门诊,作者写她站在那个诊室门口,听到医生和患者的谈话,有因为子宫脱垂需要切除的,有子宫颈掉出体外也急需手术的,有一个一大笑就会漏尿且持续了两三年的。她写:

“女人们站在门口排队,一个接一个,出来一个,进去一个。排队的人们并不交谈,在叫号机机械的声音里,个个面无表情地直立着。这里的空气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麻木。

轮到我了,我走了进去。“

作者沈平林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在生完两个孩子后不久的一天,发现自己在陪孩子大笑奔跑时,突然因为漏尿裤子湿透了,她才意识到自己需要去医院,于是被确诊为盆底肌障碍,开始接受系统的治疗,但医生也没有把握能够恢复到什么程度。在医生建议下,她除了定期去医院看病,还去药店买了一盒可以在家进行辅助治疗的阴道哑铃。

我不知道大家刚才听到阴道哑铃这个词时是什么感觉,会不会觉得不适,甚至有点不应当在一个正式的场合被提及。事实上我们确实受到了很多类似的评价,这篇文章在三明治发布后不久就获得了几十万的阅读量,因为马伊琍等大V的转发在微博上引起热议,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有评论说你们怎么能在标题里放“阴道”这个词,太不雅了。有人说谢谢作者写下这个故事,让她知道原来自己不是一个人有这样的问题,但她不敢转给自己的先生,她说她知道转给先生他也不会看的。一位男士说,看完这个感到愧疚,觉得对自己太太的关心不够。

我们并不意外会有指责的声音,因为最多的评价之一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乍听上去盆底肌障碍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它进程缓慢,不会危及生命,即使需要切除子宫或某一部分器官,那些被切除的部分本身通常是健康的。但它非常影响女性的生活质量,漏尿、脏器脱垂、疼痛,并且非常普遍而广泛地存在着,当作者和妈妈交流这件事时,她表示自己二十五年前开始就有类似的症状,但从不知道这是病。很多女性仅仅把它当作生育后必须忍受的一种不适,就这么接纳下来了。

也就是说,这个病并不影响女性的生育功能,但会影响女性的快乐。

作者写完这篇文章之后告诉我们,全程她是带着愤怒和希冀写这个故事的,写的时候感觉故事已经冒到嗓子眼儿了,如鲠在喉不得不写。因为她发现,市面上有无数种书教人们从受孕怀胎开始如何生养一个健康聪明的孩子,但几乎没有人告诉妈妈们生产过程究竟会对女性的身体造成哪些损伤,又如何尽可能地减轻这些损伤。她的两个孩子都是女儿。她希望她们长大以后,不是被推着向前稀里糊涂地做了母亲,而是在充分了解所有风险后理性决定是否要做母亲。

这篇阴道哑铃的故事,是在三明治10年来发布的近千个中国故事中的其中一个,近千个写作者通过书写自己或他人的真实生活、经历感受,为我们展现了丰富立体的中国现实面貌的生活切片。

我们很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它让一些被遮蔽的东西被看见,让那些 “The Unrepresented Voice”(未被代表的声音)被显露出来,被记录。这个故事也代表着在三明治上所发表的故事的一种普遍特质,我们对做吸引流量的爆款没有兴趣,一篇真正好的作品不应当是谄媚的,刻意讨好谁的,或者过早地下论断、输出耸人观点的。写作者首先要真实、真诚、朴素地面对自己的经验和情感,干净而纯粹地去呈现,呈现人之为人的立体性、复杂性,去直面人心之中蜿蜒深幽的小径,并抱着一种向文学趋近的、更好更美语言表达的审美意识书写下来。

即使他们只是素人写作者,写作只是他们生活中也许很小的一部分。我们通过这样尽最大可能贴近真实的写作,联结起像沈平林一样,认同相似的价值观的写作者——写作是一种真诚生活的行动,它要求你尽可能纯粹地思考和生活,不随波主流,不盲目认同,保持独立清醒的思辨意识,在日常生活中也可以进行文字的游戏和创造。



一位写作者


那么这个故事是怎么被写下来,被看见的呢?

按照常规的经验,这样一个故事被看见,要么是一个记者发现了这个选题,去采访了这位作者的故事,用第三人称或第一人称写下来。要么是这个作者有着一定程度的写作技巧和经验,自己独立完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版本,并投稿,被某个平台接收,也许成稿并不完美还需要进行编辑和修改。

但都不是。

作者是在三明治一个叫做短故事学院的项目写完这个故事的。当她来的时候,脑海里可能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和强烈的书写的冲动,但她不知道怎么去梳理。

在短故事学院里,我们为像沈平林这样的写作者提供两周的关于如何写好一个故事的课程,并有编辑一对一地和他进行沟通,在两周时间里,作者可能每天都会有新的写作内容,我们根据他们写下的文本和他们进行具体讨论,从选题到素材整理,到开头怎么写、故事如何推进,结尾应该如何收,文章的结构应当如何搭建,初稿完成后如何调整语言风格,如何增补删改完善,给出具体的建议。

这样一个脑海中原本有些模糊的想法和冲动,才会最终成为一个故事。而其中的一些,因为题材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或进一步探讨的价值,或故事性可能欠缺但语言足够打动人,会被我们捞选出来,发表在三明治平台上。

过去10年中,大约70%在三明治写下自己或他人故事的作者,都像沈平林一样并不是全职的专业的写作者,他们并不以写作为生,但他们想写。比如一位东北的基层法官写下她遇到的奇奇怪怪的案子,在其中窥见的人间冷暖,一位边境海关检查员写她查获120万美金和整架虎骨,一位银行接线员写她在一年半里接了52142通电话,一位妈妈写下她觉得自己不爱自己的孩子,这是她不敢告诉别人的秘密。

当你读到这些故事的时候,也许你不会想到他们社会中的日常身份,也许是公务员、设计师、创业者、全职妈妈、老师、互联网运营、品牌公关、银行职员、咖啡师、医生护士……或者拿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座酒店来举例,也许这个写作者就是大堂帮客人办理入住的工作人员,写她每日对客人的观察,也许就是中午为我们准备午餐的厨师,写他家族和食物有关的故事。

如果我们这样想象,当我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和普通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们每个人在最显著的身份标签之外,还有一个写作者的身份。写作对于他们来说不是去谋求什么的方式,而是他们觉得有话想说,想发出自己的声音,有自己的表达和创作,哪怕他们并不以此为生,只是在很多时候觉得不得不写。

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啊。



一场实验


如果从表面上看,三明治似乎和很多平台很像,无非就是发布一些故事嘛。

但表面上大家能看到的内容、作品、故事,只是我们在做的事情的其中一个呈现面貌,最显而易见的一部分。不一样的是,这些作品是我们和作者一起打磨出来的,这个工作说起来有点“苦”,需要编辑非常高程度的情感和专业的投入度,但我们觉得它很有价值。我们在做的事情是倡导和支持一种写作的行动,让大家开始写,然后自然而然地想写得更好。

因为写作意味着一种确认和彰显,关于我们是谁,是一种关乎内在和本源的行动,写作这一行动带来的关乎自我的力量,不仅仅是给读者的,也是给写作者的,这种力量不仅仅属于专业的写作者,也是普通人的。

一直以来很多人会对我们好奇,看上去你们在做的事情蛮好的,但怎么挣钱呢?

我们把我们自己定义为一个文化品牌,提供的是内容和服务,那么一个文化品牌在当下的商业社会里要生存大致有几种可能,比如获得投资或更大平台的支持,或者获得更高的流量和点击量、更大的影响力,以换取商业收入。

但对于三明治来说,这两种方式目前都不太适合,首先三明治可能不是投资者眼中值得投资的对象,我们也不愿意牺牲一些东西往更多获取流量、博取眼球的方向趋近。那么我们到底有没有可能做我们喜欢、认同的事情,把一种关于写作和生活的、我们认为好的力量传递给更多人,同时还养活一个不到10人的小团队?

这像是一场实验。

我们养活自己的路径是为写作者开发不同的服务和产品。除了上面提到的短故事学院,还有更轻型的产品,每日书,每天写300字,连续写30天,有各种创新的互动形式让大家觉得写作这件事有意思,也可以因为文字认识一些有意思的人。我们还会邀请一些作家来开设写作工作坊,针对某个更具体的专题来进行授课。这些项目,会在不同方向上服务到不同需求的写作者。

举个例子,在座的各位老师面对的可能是这样一个图景,当你们看到一位作者或者一部作品的时候,它已经是一株颇有形状的植物了。但三明治在做的事情更靠前,我们面对的可能只是一颗颗种子,不知道会长出什么来。我们和作者一起把它种下去,给它浇水、施肥,可能会长出一片苔藓、一枝花,可能是一种灌木,可能是一棵树。我们和写作者们一起玩,让大家觉得种植物这件事好玩,让更多人参与到种下一颗种子,让它发芽,长成一个作品这件事里来。再之后,有的作者也许会变得更成熟,有志向去往更专业的职业写作者的道路。

所以从2011年到现在,我们在做的可以说是这样一场关于写作的实验。我们也很幸运,遇到了足够支撑我们活下去的读者和写作者们。我们和我们的读者、作者们,是一种同行者的关系,我们所共同追求的是一种审美意义上对“真”的重视,真诚、真实地书写和生活。

最后再次感谢双城文学工作坊,感谢何平老师和金理老师,也感谢各位师友听我啰嗦了那么多,这就是我关于三明治将近10年的个人生活史书写实践的分享,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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