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周末版】喝茶

渡过 2020-11-22 19:51

砚谷墨清/文    张进/图


我想过一万种开始喝茶的理由,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乌哥走了以后,我逐渐嗜茶如命。

 

普洱、寿眉、铁观音。家中至少十几种。我把他的一部分放在自己心里。

 

我们关系松散。自始至终,我都不记得帮过他什么,只是有一年,他寄来一些云南茶给我,说是感谢。

 

那之前,我没有喝茶的习惯。父母长辈无人懂茶,过节收的茶礼往往直接放过了期。乌哥寄了些来,我就烧水来泡。

 

那是些让人沉醉的好东西,但当时我都没有一杯接着一杯。

 

直到忽然听说他去世了。

 

去世的消息在朋友间小范围流传。我们这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圈子,大家都得过抑郁症,彼此从未谋面。

 

他走了,我心里几乎发生了一场地震。原因不是他走,而是走之前,他曾经找过我。

 

他说他母亲去世了,而他完全没想到。

 

五十多岁的他单身未婚,我实在没有想通“完全没想到”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我的话,早就会把这样的事在心里盘算个几万遍了。

 

所以我没能安慰到他。没过几日,他就随母亲去了。

 

抑郁症这个东西,不是民间所想的,病人会大段大段地倾诉。许多人只透露只言片语,让人无从接话。那年我没有那个能力,去问到他无法说出的东西。

 

寄来的茶还没有喝完,我失魂落魄了一整天。找了个无人的小庙祭奠他,并不是我们之间有多么深的情谊,而是他让我看见了我的另一面,另一种结局。

 

万一我没能被调走呢,我们应该会非常相似。

 

调令下来,一切顺利。房子我终究要卖,人也要离开。家具我全都没动,只带走了剩下的茶。

 

从那以后,茶瘾逐渐增大,也可以说是我让它长大,无限放大。夹着一丝内疚些许怀念,我以为我随时都做好了身边人忽然离去的准备,然后我发现,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硬挺。

 

他走得越久,我想他也就越深。而我喝得越多,我就越可以忘记。

我尝试为他写下点什么,但总是来来回回写了又删。都说茶益神思,我却卡在了这里。

唯一留下的只有一首小诗。"急雨惊春草,清流满暮林”。

 

那是他的周年,空又太空,满又太满。

 

我以为这终究只会成为自己讲给自己的故事,彻底沉在我的岁月长河。一开始听说渡过要恢复周末版的时候,我也并没有什么感觉。

 

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驱力,我竟然又把这事写了一遍。

 

未竟之事总会一再发生,是时候拿掉我对这事的防御了。我找到了从前的朋友,试图还原整件事情。他们曾以父子相称。

 

原来乌哥年轻的时候也曾爱过。

 

他有父亲和哥哥,住在上海。他和他们一点都不像。他们是勇于开拓、乐观拼搏的人,也是总显得很正确、到哪都吃得开的人。乌哥和母亲住在昆明,只有母亲体谅他。

 

受了情伤,一来二去年纪大了,又怕自己有焦虑障碍的缘故,和别人合不来,就没有再婚。日子这么过着,药物的效果也只是勉强,作用没多少,副作用倒是挺多。他试过好几回停药。

 

最后那一回,撞上了母亲过世。他焦虑爆发,睡不着觉,成天惶恐,茶饭不思。去上海精卫看了医生,开了左洛复与利培酮,然后利培酮引发了严重的抑郁。

 

整整七天,他独自待在昆明,低落乏力,只能躺在床上,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我们都尝过那种滋味,不管内心如何尖叫咆哮指挥自己去做该做的事,身体都一动不动。

 

七天里水米未进,最后他服用了大剂量的药物。

 

药是生门,也是死门。这和跳楼、上吊不同。我们都希望那只是一场求生,一次意外。我们希望那只是五十多岁的意外。

 

但那也是他唯一所剩的,进入死门的方式。

 

我们这种网友关系,最安全,因为大家没有生活交集,不怕透露病情。但我们这种关系也最无力,甚至不能递上一杯水,喂上一口饭,盖一回被子,跑过去看一眼。这些年我以为,只要和病患做朋友,就总会遇上他们有人去世。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种事很大,它没那么常见。我认识这么多病友,只有乌哥真正去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聪明和蔼,耐心细致,处处为他人着想。连你都不记得的事,他会专门来感谢你。他总是显得那么稳,稳到了一切都只像是寻常。他做什么都是轻轻的,轻轻的。

 

直到你忽然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最近几天,我总是去白鹭湖。彩叶一层层往山上叠去,环绕着细纹铺开的水面。我对爱人说,这里其实很适合死去。幽静偏僻又这么美,这是安魂之所。

 

我知道她总能容下我这些言谈。没有横加指责,也没有惊慌失措,我的未来安放在她那里。

 

这是一个秋天。秋风来过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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