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电影宇宙探秘:中国“铁锈区”有三张面孔…

影艺独舌 2020-11-22 22:00

最近,关于东北的电影动作频频。
先是11月14日,《冬去冬又来》上映。
再是12月11日,《沐浴之王》静待“王者归来”。

然后12月31日,开心麻花团队的《温暖的抱抱》主打“拥抱跨年”。

除此之外,还有未正式定档的《东北往事之二十年》,编导演阵容强大的《平原上的摩西》……
东北故事接连“霸屏”。东北电影,也正和文学、音乐、短视频以及“社会人儿”们的日常生活一道,构筑着当下流行的“东北文艺复兴”的矩阵。
但是事实上,在大众娱乐传媒中,东北题材的影片有一个历时的过程,而且自成一套类型的谱系。从1990年代赵本山在春晚舞台的巨大成功起,东北就一直是个驳杂的、饶有趣味的文化符号和叙述对象。

黑色幽默:忧伤的东北

追溯东北的影像化轨迹,有两部电影不得不提。一部,是香港导演陈果的《榴莲飘飘》;另一部,是纪录片导演王兵的《铁西区》。
他们为书写后工业时代的东北,开启或者说提供了内外两个视点。在《榴莲飘飘》中,秦海璐饰演的阿燕象征着“出逃的东北人” ,返回牡丹江的小镇后,周遭世界被90年代末的下岗潮席卷,令她见识到一种不同于香港的“残酷与无情”。
《铁西区》分为工厂、街和铁路三篇,近距离描摹了沈阳铁西区“被时代落下的人”的群像。如导演所概括,“曾经有一群人,为了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而付出了一切,他们最终失败了。”
两者同样充满没落、痛苦和颓败的基调。正所谓“艺术的本质是痛苦”,这同时也构成了导演们对于东北的叙事冲动。
暂且搁置1992年的《年轮》、2003年的《马大帅》和2006年的《乡村爱情》这几部著名的电视剧,东北以电影的形式最初在观众面前崭露头角,应从张猛说起。
2008年的《耳朵大有福》,是他的第一部作品。彼时,张猛还是一名挂靠长春电影制片厂的青年导演,影片的制作也有国营的背景。

片中,范伟饰演的王抗美光荣地从铁路部门退了休。从集体回归到个人,生活的寂寞、家庭和经济上的困难,使他不得不找点儿事做。然而,一路讨教赚钱之道不得,王抗美见证了众人生活的不易。
对照影片之外的现实:东北三省的下岗人数于1998~2004年间位居全国高位,也就不难理解,影片的氛围为何如此低迷“苍凉”。
以吉林通化工人为原型的《耳朵大有福》,俨然是一份“东北老工业区的工人生活实录”和社会转型时期的备忘录。
但真正令东北老工业区声名鹊起的,却是张猛“东北三部曲”的第二部《钢的琴》(2010)。黑色幽默与颓败气息取代了《耳朵大有福》的温情注视,工厂建筑和空间的描写也更突出地域的特征。 

《钢的琴》以亲情和友情为内核,同时反映了计划经济时代群居生活的色彩和对集体主义过往的怀念。
《钢的琴》比《耳朵大有福》更具影响力的关键因素,一方面是影片对于情节、故事环境的符号化和景观化处理。
另一方面则在于影片的制作与发行。《耳朵大有福》的摄制和发行以国营公司为主体,《钢的琴》的制作和发行3/4是由市场化的团队完成。

再到2014年的最终曲《胜利》,以及待上映的《枪炮腰花》,张猛对东北的关注一如既往。
同时,许鞍华导演的《姨妈的后现代生活》(2006),在这一序列中不可或缺。
因为东北,正是斯琴高娃饰演的姨妈在上海历经冷暖、被“骗财骗色”后的去处。但东北的家,对于姨妈而言无比没落。年轻时,她逃离此处;年老时,被抛弃的丈夫和女儿是她无可回避的内心伤痕。

东北的忧伤,在《姨妈的后现代生活》中蒙上了一层冷色调。不同于许鞍华以女性主义的视角再现东北,哈尔滨籍的导演邹鹏,则用男性的眼光表达了相同的意思。
在《东北,东北》(2009)一片的结尾,邹鹏用一列开往他方的火车告别家乡,并且在象征意义上表明,未来的选择不在这里。

这刚好呼应一项数据和事实:2000~2010年间,东北每年的净流出人口有200万,其中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群为主,一部分则是“有钱人举家外迁”。
但表现“忧郁的东北”,至此不是终点。其后还有作品,深耕了这一主题。一部,是韩杰导演的《Hello!树先生》(2011)。
影片通过表现长春周边的景象,深入刻画东北农村的“残酷生态”。“要么变成傻子,要么变成疯子”,生存环境之恶不免让人唏嘘。很多观众对王宝强饰演的“树”,印象极为深刻。 
另一部,是黑龙江籍导演耿军的《锤子镰刀都休息》(2013)。影片借由鹤岗的无业游民,塑造卑微怯懦的人物形象和“荒凉,荒诞,荒唐,荒废”的情绪变奏,对东北的呈述更加灰暗。
以上片目都算不上什么大制作,体量小而轻,多为创作者自发取材,拿奖多,商业成绩有限。但就影片与现实的关系而言,这一部分最直接,也最有“史料”价值。

悬疑:神秘的东北

要论吸引力和迷影气质,表现最突出的东北电影,大概要属悬疑系。
其中最著名的《白日焰火》(2014),知名度比文艺系的《钢的琴》有过之而无不及。
该片上映时获誉无数,被称为“中国式黑色电影的璀璨之光”,这也不过才是刁亦男的第三部长片。外媒评论其兼具刁亦男的前作“《制服》的另类幽默和《夜车》的凄凉悲观”。
悬疑成为东北老旧的“锈带”和废墟的新打开方式。 

在老工业区“浴火重生”的“大叙事”背景下,这里获得了“被纳入消费社会的空间生产”之充分的合法性,不仅是空间表象,甚至包括历史记忆。
《白日焰火》,就是一次极其成功的实践。
从好莱坞黑色电影的角度来看,女主吴志贞(桂纶镁 饰)是一名蛇蝎美人,男主张自力(廖凡 饰)是一个经典的侦探形象。破案的曲折离奇和影调化的东北场景,制造了相当程度的观影快感。

而当悬案的谜底将被揭示,导演非常聪明地设计了第二层表意结构,即情色与悬疑、爱与背叛、男与女的权衡与较量。
具体分析,吴志贞的丈夫梁志军(王学兵 饰)是爱她的,所以心甘情愿为其扛下罪名。张自力也爱吴志贞,但面对后者的嫌疑和名利的诱惑,他选择检举对方,换取自己的前途。

因此,这种在残酷之中诞生的浪漫关系,微弱、无力且易逝,正如白日的焰火。
如果说,《白日焰火》的悬疑化怀旧因奇情元素而令人回味,那么,2015年的《东北偏北》则因历史条件的局限多了几分施虐和自虐的意味。
影片的灵感,来自真实发生过的案件。
1978年,东北某村庄,性侵案频发,人们始终抓不到罪犯。这次,县里派来四位公安人员,各种侦探方法轮番上阵,罪犯仍屡次逃脱。
而每次追捕的失败,其实都是因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技术限制,像是猪群的捣乱、刑侦手段的欠缺、民兵团的无序……又无奈又懊恼。 

最悲哀的是,一名受害者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自始至终不肯透露半点风声。导演没有给出原因,或许意在表明,她就是个无可挽救的受虐狂,这是一个作为历史受虐者的隐喻性角色。
除了一再延宕的罪犯身份,《东北偏北》的施虐之处,还在于影片结尾。 

尾声段落,明明场记已经打过板,镜头仍对准演员,待他们发现罪犯就在铁轨对面,正要群起追捕,此刻却传来导演云淡风轻的画外声:“停!吃饭吧!”

影片在封闭结局之外,要强加一个戏谑和讽刺的桥段。发散至其外延,《东北偏北》对历史或历史想象的态度,决不能说是友好。
还有一部——2019年五一档上映的《雪暴》,故事虽然发生在“一座极北的边陲小镇”,实际上和东北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林场、雪原和极寒的天气,最大的作用只是作为剧情舞台和电影宣传的噱头。当然,如若仅把其视为一部主打动作戏的悬疑片,《雪暴》是及格的。
联系2016年前后的“东北振兴”和“新一轮东北振兴战略”,银幕内外“投资正过山海关”。虽然经济的复兴尚需时日,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历史也正在远去,但后工业时代,悬疑电影作为东北“历史入口的迷宫”,或许仍有现实意义和可供发挥的空间。 

喜剧:喜气的东北

鞍山籍演员雷佳音有一个观点,他认为现在的东北,是一个被遗忘的、有伤痕的地方。回到东北,几乎看不到“生命力和年轻人”,但东北人的表达方式和生活态度,天生充满一种不自知的幽默。

而正是这一点,使这个同时“充满铁锈和人情味儿”的地域为全国的文艺队伍输送了大批喜剧人才。
如今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电视剧界的乡村爱情团队、综艺界的东北籍“欢乐喜剧人”和话剧、电影界的“开心麻花”。
开心麻花的电影作品,从2015年的《夏洛特烦恼》、2017年的《羞羞的铁拳》到2018年的《西虹市首富》,再到今年参演的《我和我的家乡》,票房总额达90亿。
虽然在电影化的表达、小市民的审美与价值观方面,开心麻花屡受诟病,但就大众接受而言,开心麻花及其作品无疑相当成功。
并且,除了《我和我的家乡·神笔马亮篇》是在宣传高学历人才下乡政策,开心麻花的主要电影和东北并无直接关联。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其中的东北式幽默,展示了其地方性。
按照这个文化特征,其实还应该把大鹏导演的《煎饼侠》(2015)、2016年的《情圣》和2018年的《李茶的姑妈》也包括在内。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上述喜剧与东北人的观影偏好之间的紧密关系。
有研究者曾对东北的观众进行画像分析,发现喜剧最受他们的欢迎;其次,是较能提供精神刺激的惊悚片;再者,东北观影市场对大片的响应,相对滞后于全国的一线城市,反应最慢的类型,是像《芳华》这样的剧情片。
以《夏洛特烦恼》为例,影片最初的路演地就是沈阳、大连和长春,《煎饼侠》也是如此。《情圣》和《羞羞的铁拳》,在东北的宣传力度和路演频次也明显高于其他地区。 
《西虹市首富》则尤为特殊。该片的创意其实并不出自“开心麻花话剧”,它改编自1985年的一部好莱坞冷门旧作——《布鲁斯特的百万横财》。
借用超级暴发户的设置,主创加入了很多本土化的社会事件(老年人碰瓷、医疗保险、全民健身、拆迁和学区房等话题),宣扬普世价值的同时不乏讽刺。
具体到影片的制作和发行,阿里影业提供的“新基础设施+优质内容”的双轮驱动,助其获得了全国的市场。
如果将网络电影考量在内,东北题材的作品表现也是别具一格。
截至10月31日,今年全网上线网络电影的数量已有600多部。其中,《东北往事:我叫刘海柱》上线爱奇艺视频28天,以1883.7万元的分账“领跑9月票房榜”。

令人诧异的是,“东北往事”就像是东北电影宇宙中的一支暗流。搜索相关的网络电影,竟然还有《东北往事之再见江湖》《东北往事之痞子训练营》《东北往事之痞子训练营2》这样奇特和欢脱的文本。
加上院线上映的电影、播出和未播出的电视剧,以“东北往事”为前缀的片目,有将近20部,并且大部分是喜剧,仿佛是东北电影的一个小分部。
其中最具电影品相的,大概要属本文开头提到的《东北往事之二十年》。影片改编自东北作家孔二狗的爆红网络长篇小说《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编剧、导演与作者同为一人。

小说描述了1986~2006年间东北社会的变迁史,残酷、厚重,触及了“古典流氓”、街头、金钱战争、“社会与人性”等诸多话题。电影原本定档2019年5月1日,后又撤档,豆瓣页面显示其将于今年上映,档期依旧悬而未决。
现实语境中,外地人提到如今的东北,最流行的词汇和意象不外乎“大金链子小手表,貂儿、洗浴和烧烤”。
随着时间的推移,东北给人的印象,有变有不变。
90年代,是赵本山、范伟等人的春晚小品;千禧年之交,是浩浩荡荡的下岗潮和荒废的工业区;2010年代,东北振兴的口号夹杂着东北文化一齐走向关外,外界对这块土地的了解越来越多。
前些天,还有人考古,“八十年代末的监狱囚歌,是东北的第一次文艺复兴。”东北的历史“几乎每30年一个样”。这里,从不缺故事和传奇。
不变的是,全国喜剧通用的东北方言梗、颓败空荡的工业景象和东北人的幽默“热络”,也许将持续生成或主流、或边缘的创造力。
如同关于东北的电影,空间、时间与历史记忆等基本材料相差无几,形式与风格的不同,端看创作者的出发点、观看距离、打开方式和文化偏好。
【文/潘达】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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