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制度在美国的水土不服

tuzhuxi 2020-11-23 00:37



兔主席 20201122

 

美国的制度与成败是中国人非常关心、津津乐道的。人们认为,中国要实现民族复兴,就要“克服”美国这座大山:这个全球霸主一定会竭尽全力遏制中国的崛起。

 

国人对美国有许多的认识和想象。这些认识和想象不仅存在于所谓的“右派”、自由派灯塔派公知心中,也存在于“左派”、“保守派”心中,只是角度和程度略有不同。

 

——譬如,人们都认为美国的制度是颇为完善和强大的。区别只是:保守派认为美国制度确实强大,是中国有力的竞争和威胁。但美国制度是美国制度,中国制度是中国制度,美国的东西不能照搬中国,另外中国也不能低估美国的强大。“灯塔派”则认为,美国制度不仅仅好,且还是中国未来制度改革和自然发展的方向。

 

——人们都认为美国现在遇到很大的问题,正在经历相对衰落。区别在于,保守派对美国国运前景更加负面和悲观,对美国的态度是谨慎、关注、警惕,但不会轻易低估美国,始终把美国构想为劲敌,中国主要是要专注做好自己的事情;“灯塔派”则对美国十分乐观,从根本上认同美国的建制及政治价值观,认为美国政制是人类最伟大的政治试验,最终一定会成功,眼下只是有一些短期问题,之后美国国运会有更有力的反弹。

 

——人们都认为美国制度是内带较强的自我纠错能力、自我调节能力和韧性的。保守派是从美国强大的国力来理解这个问题的:美国在一个多世纪里掌握全球霸主地位必有其理由,不可能低估美国,美国随时会“卷土重来”。保守派对美国的“韧性”还有许多有趣的说法,譬如说:美国人自我洗脑能力强;美国人真的自信;美国媒体“自带维稳功能”(既讽刺,似又有些羡慕意味)。“灯塔派”则认为,美国制度是无比强大的,自我制衡、纠正、调节能力强正是美国核心的制度优势,可以确保美国在长期致胜。

 

保守派和“灯塔派”都注意到了美国目前的问题,只是一派对美国前景更负面,一派更乐观。

 

笔者认为,这两方的看法都是“经验论”的,都是从结果倒推的——人们对美国制度的肯定和“信心”很大程度建立在美国过去一个多世纪以来取得的成果。因为美国强大,反过来论证美国制度一定强大,一定有其优越性,不可能有问题。

 

其实1970-80年代美国很多精英也如此看日本。为何?因为日本经历了经济奇迹。人们学习日语,努力了解日本制度和文化的优秀之处。哈佛大学傅高义教授写了一本书《日本第一》,总结日本的制度文化优势,成为当时美国工商业及政界的畅销书。

 

等到日本泡沫经济破灭,停止增长三十年后,还有人说日本制度优越么?日本就是历史了,甚至在一些人心目中沦为笑柄。Its all about China now

 

同样,其实美国也不代表西方文明制度,西方国家一大堆,各国制度文化都有所不同。但国人无论是保守派还是“灯塔派”,都会把美国视为西方政治经济文明的最高代表、最高成就。原因其实一样:美国的力量更强大。但是美国按人口、面积、资源来说都是超级大国,而欧洲不断分裂分散,经济发达的西//中欧国家与美国相比都是小国。欧洲因为单个国家国力较弱,所以其制度能力和影响也会被低估。美国就成了西方代言。


人们对制度的优劣评价往往是以文明成果为导向的,而且高度依赖物质文明。国力越强,就会让人感觉制度优越。制度中不合理的地方也会变得合理,变成有内在逻辑。

 

也由于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所以许多“公知”、“灯塔派”会认为美国的各种制度和安排也一定是最正确、最科学、最合理的,而且这些制度安排背后还有更大的伦理、文化和精神价值(伟大的民主试验),甚至神圣性。中国的灯塔派向往“历史终结论”,认为历史是线性发展的,人类社会最终的政治建制与安排将会同时也应当会(will and should)趋同,走向以美国制度为代表的西方制度。

 

美国制度里的许多因素都会被无限放大及理想化;

 

——认为“真理越辩越明”——只要所有人都能表达意见,言论充分自由,则真理最终一定会在“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像金子一样发光,良币一定驱逐劣币;


——把新闻媒体及公共视听对政府机构、公共部门的批评和监督作用无限放大甚至神圣化(“第四权”):只要有媒体监督,政治家、政府就会越来越好;


——充分的言论自由、信息交互及选举制度可以增加一个社会内部成员之间的相互了解与信任,消弭彼此的隔阂与分歧,增强成员相互的认同感,促进社会融合与和谐,打破部落政治,夯实民主的社会基础;


——美国制度是一个能够给成员“道德赋能”的善的制度,能让人越变越好。人有无限的正面潜能,只要把政治制度建立在这样好的伦理基础上,有了充分的制衡机制,有充分的程序正义,给予人们足够的权利,就能最大化激励人们的正面潜能,制度会越变越好,社会将越来越团结,国运会持久兴盛;


——类似美国的制度可以在任何一个国家和社会运行,既然能够在美国这样的多种族多宗教多元文化的社会运行,自然也能够在其他国家和社会运行:不仅仅在德国和日本这样单一民族国家进行,还可以在伊拉克、阿富汗、缅甸、印度,在任何一个国家进行。美国制度没有边界。

 

这些假设可以无限延展下去。只不过,笔者认为,这些大多是几百年前欧洲思想家们在单一族群政治体内诞生的理想主义,是一种美好的天真。他们永远想不到几百年后人类社会运行的复杂性。

 

现实社会并不如几百年前的欧洲白人理想主义者所想象的那样简单。历史发展到2020年,大多数人应当发现,民主并不适合高度部落化/高度分裂的社会——那些部落/宗派/社群/种族差异很大,且彼此有历史矛盾的国家其实缺乏建立西式民主的基础。这种情况其实适用于绝大多数由欧洲殖民者“画地为牢”拼凑起来的“现代国家”,典型的如伊拉克——由什叶派及打死不相往来的逊尼派、库德人组成。这些人被绑定在一起成为一个“国家”完全是英国人/欧洲人的杰作,是历史的“偶然”。民主选举只会暴露和加剧族群/部落之间的分裂。

 

所幸,大多国家/社会内的族群是与地域相关的,“一方土地一方人”——一方人的血缘、历史、语言、宗教、文化、习俗不同。如果一个多民族政治体无法聚合,或者人们认为分开的效果更好,结果就是分裂。我们所见到分裂最多的地方就是欧洲。一战结束后,遵循美国总统威尔逊的《十四点原则》,将奥匈帝国和奥特曼帝国按民族自决方式分裂成各种民族国家;冷战后,又分裂出许多国家,南斯拉夫陆续分裂成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塞尔维亚、蒙特内哥罗、北马其顿、波黑、科索沃等多个国家;捷克斯洛伐克分裂成捷克和斯洛伐克。苏联虽然距离西欧很远,也受到影响,西部许多民族都独立成为主权国。

 

时至今日,今天,苏格兰还想脱离英国;加泰罗尼亚还想脱离西班牙。

 

为什么欧洲国家有这么强的分裂欲望,而其他国家没有呢?笔者以为有几条:

 

一、现代西式民主强调国家/民族自决(national autonomy),其建构国家的落脚点往往会指向“民族”,以民族为单位。结果,大家会各自构想自己的民族,一旦勾勒出“民族”的概念,就希望分裂,然后越分越小。

 

二、欧洲是西式民主制度的摇篮,西式民主在这里是主流价值观。在这个体系里,人们在通过不断地分裂,提高自己民族/部落的“自决性”暨政府的“政治合法性”。分裂其实就顺应了西式民主的自然逻辑,是西式民主的自然结果。

 

三、西方人在自己的种族/文明圈内,对民族自决这个诉求更加“尊重”,认为属于各个欧洲民族的固有权利。一旦一个民族要分裂,鲜有其他国家和社群反对的。譬如苏格兰要独立、加泰罗尼亚要独立,欧洲到处有同情的声音,人们也不觉得是个事情。但脱离了西方文明圈,人们就不那么把民族自决当成事了,1)许多西方人构建的殖民国家都是多民族的,违反民族自决的基本原则。西方殖民者构建殖民国家时主要根据地理、经济和便利,并且有意将不同民族混合在一起,拉一族打一族,便利自己的统治;2)及至一战、二战乃至冷战后,西方对非西方国家内“民族”的自决的态度,主要是考虑西方自己的地缘政治利益,因此他们反而会反对许多民族自决的要求——典型案例如库德人。总之,西方政客和民众并不关心这些国家的民族的自决情况。如果说某西方国家(如美国)尝试大力推动其他国家的独立与分裂,往往也是出于自己的地缘政治利益,而非真正关心这些国家的少数民族的利益。西方内部批评者将西方政治的这种做法称之为伪善,甚至种族主义(即骨子里认为非西方的民族根本就不配得到自决的待遇)。

 

所以,基于以上,从欧洲实践看,西方民主及民族国家的概念/理念是会导致分裂的,国家越变越小,民族越分越细。最后各国都太小了,单一力量薄弱,协调也困难,为了弥补,就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度官僚化的政治体——欧盟,但效果远远逊色于一个一统的国家。而且欧盟一过度统合,布鲁塞尔权力太大,各个国家就不满意,开始要求退出欧盟,重拾自己的民族自决(英国脱欧)。在统一和分裂上,欧洲选择了分裂。

 

(我们发现,中国完全相反,选择了大一统,这是中国几千年文明的结果)

 

再回过头来看,美国就非常奇葩了,美国完全是西方里的一个例外(exception)。

 

——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成色极度的复杂,这里除了几内亚、亚马逊和非洲的“原始人”之外,应该可以找到全世界所有种族/民族/宗教/文化/价值/意识形态的子集,是一个真正的大杂烩。论复杂性和多元性,没有一个国家可能超过美国,包括印度、俄罗斯、巴西这样的多民族大国。

 

——美国的经济阶层也极度多元,而过去几十年出现的全球化/人工智能/金融化/移民等因素,在美国的原教旨资本主义/自由市场/小政府制度下,导致了极为严重的贫富差异。在右翼政治驱动下,美国的阶层矛盾对内转化为种族矛盾,对外转化为反华/反移民民族主义;


——美国的信息世界也在分裂,驱动因素包括媒体的商业逐利性;以(移动)互联网为基础的社交媒体的出现对传统媒体影响力的替代和稀释;利用大数据算法将“合适的”内容推送给“合适”的人,在美国社会里构建了无数的信息小泡泡。

 

在这个过程中,美国民主政治所扮演的角色不是加速美国社会的融合和团结,而是加速美国社会的分裂,加速美国社会的部落化。这种分裂会反过来削弱美国民主制度在美国本土的可持续性。

 

当年美国在德国与日本推行民主成功,笔者认为很重要的原因是这两个国家民族高度同质化。如果德国未来几十年进一步穆斯林化,社会是有可能趋向分裂的。

 

美国之所以不能在伊拉克、阿富汗构建稳定的民主国家,则是因为这些国家族群和宗派关系非常复杂。

 

我们看到,在未来几十年,美国人口构成将会越来越多元化,白人将成为少数族群。黑人/拉丁裔等少数族裔将达到人口的半数之多,对原本的强势民族构成挑战。除了种族因素,再结合美国在宗教/文化/价值观/意识形态/阶层等领域的差异,我们会发现部落化的美国会更像伊拉克和阿富汗,而不是德国和日本。

 

而与历史形成的民族国家和社群不同——这些国家都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只有在美国这是不可能的: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人口高度混杂,以州为地理单位,到处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混杂了各种族群及文化,无法切分,说什么蓝州和红州分别独立都是完全不了解美国的情况。所以,我们不能把蓝营所在的大城市划一个国家,红营所在的郊区划一个国家;不能把黑人划一个国家、拉丁裔划一个国家、白人划一个国家;不能把福音派基督教划一个国家(摩门教、正统犹太人、Amish人是否应该加入?),把无神论者/世俗者划一个国家。(还有穆斯林怎么办?

 

也许马萨诸塞州/新英格兰还可以独立为蓝色主权国。但成色更加复杂的其他州就不能如法炮制了。

 

美国遇到的问题是西方文明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在一个高度部落化、分裂化但族群混居的国家里,难以通过进一步的领土分裂来提高各个部落的“自决性”暨“政治合法性”。

 

这个情况下,在美国制度的推动下,美国社会可能继续分裂并内爆,最终动摇美国的政治基础乃至社会基础。

 

笔者一直认为,西式的代议制民主是有严格前提的,单一种族、单一文化的同质化国家;共享的历史、文化、宗教、价值观;共同/共享的信息(全国通行几份印刷报纸),最小程度地受到外国/全球化的干扰(经济、文化、移民)。经济阶层差异不是问题,因为左翼政治可以在民主体系内解决这些问题,而如果上面这些因素不具备,则西式民主的基础就可能被动摇。

 

显而易见,美国距离上述的“西式民主土壤”正在渐行渐远,而且在加速脱离。

 

美国的制度本来并非完美,有很多莫名奇妙的安排,受到创始人们经验和能力局限,只是被今人奉为神圣不可推翻;而正如上面所讨论的,围绕美国制度的许多基本假设也是有问题的,可能被历史证伪。但这些倒不足以说明美国制度一定不好。

 

在过去一个世纪,美国的文化种族还比较单一(白人是完全强势的种族,黑人被妥妥地压在种族“种姓”的最低下层),媒体还比较集中和传统(人们依赖全国性和地方性的印刷媒体和电视),具备两三百年前欧洲人构想的民主社会基础。

 

此时,美国在不断接受新的移民,种族和文化上离白人越来越远(墨西哥裔/拉丁裔、亚裔/印度裔、其他人口),越来越多元化,内在矛盾越来越激烈,但美国社会资源足够多,蛋糕越做越大,而且还能通过经济霸主地位,从全世界笼络资源,一枝独秀。顺风顺水下,这些矛盾就被掩盖起来,美国民主、美国制度似乎都是美国成功的原因。

 

到了过去几十年,资本全球化、人工智能、金融化、移民导致的社会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蛋糕虽然有增长,但分配越来越不公平,许多人非但不见收入增长,还陷入贫困,美国梦破灭。不顺风顺水时,内在矛盾就开始显现、爆发了。去中心化的当代自媒体/新媒体只是推波助澜的一大因素。又由于美国是一个多种族/多文化 且 建立在反共意识形态基础上的国家,通过左翼政治解决经济问题极其困难,社会只能导向右翼政治(身份认同政治)。右翼政治又导致族群/部落/宗派矛盾更加的激化。


选举就成为矛盾的聚焦点。社会顺风顺水时,选举结果一切都好说。社会出现分裂时,选举结果就是你死我活了。Biden获胜后,不仅Trump不愿承认落败,大部分共和党仍然跟随,不愿承认Biden获胜。数日前Monmouth大学一个民调

(https://www.monmouth.edu/polling-institute/reports/monmouthpoll_us_111820/)

显示,有高达77%的Trump支持者认为Biden是通过选举舞弊获胜的。这说明,社会不顺风顺水时,政治就是你死我活了,选举政治里的一个基本规则“认赌服输”也是可以不要的,一切都是手段而已。这也说明,美国制度比人们想象的要脆弱得多,美国从民粹走向法西斯主义可能是一步之遥。1930年代希特勒通过选举上台离今天看并不遥远。


当然,也应该看到,以上其实也不能证伪/否定美国制度本身,只是美国不再拥有美国制度所需的社会土壤。如此,美式民主外拓不成,反而可能“后院起火”:未来的美国,可能会是全球最不适合推行美国制度的地方之一。

 

许多美国人在感叹:Trump抹黑大选结果,拒绝在落败后认输交接,使得美国在全球丢人现眼,折损美国及民主在全球的声誉。笔者希望安慰他们说:光从这些现象看,也不能说你们的制度一定有什么问题,只不过呢,你们可能没有看到,你这个制度是需要特殊土壤的,否则可能水土不服。美国以前水土服,以后可能就水土不服了,变得越来越不适合这个制度。而且你们以后还会是这个制度的最糟糕样本。

 

(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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