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头弹三角钢琴的人 | 100 个有意思的人(26)

未来预想图 2020-11-23 07:32

城市里的街头艺人并不少见,但弹奏三角钢琴的可能只有哈金斯。


△ 华盛顿广场公园。图片来源 | meet.nyu.edu


华盛顿广场公园是纽约格林尼治村的地标。它曾是“垮掉一代”的活动场所、是纽约大学毕业典礼的举办地,也聚集了这个社区的街头艺人。科林 · 哈金斯(Colin Huggins)可能是其中最显眼的一个。每周至少四天,他都会推着一架 360 多公斤重的三角钢琴,从一公里外的住处,走到华盛顿广场公园演奏。


三角钢琴通常和华丽的演奏厅、穿着礼服的钢琴家和正襟危坐的听众联系在一起。哈金斯颠覆了这些刻板印象。他的施坦威钢琴价值六万美元(没错,就是电影《绿皮书》中钢琴家雪利演出时唯一指定的那家钢琴),却在露天公园里开放给所有人。


不仅如此,他还会邀请听众躺到琴底近距离感受音乐的振动与回荡。按照哈金斯的说法,在琴底,你会感受到音乐穿过身体,与身体隆隆共鸣。“有时一天会有十几个听众从琴底哭着出来。”哈金斯有些洋洋得意地说。


△ 哈金斯在公园里演奏。图片来源 | Instagram @saffarrnamatravel


2019 年夏天,哈金斯和其他艺术家一起在华盛顿广场公园标志性的拱门下举办了“Opera Under the Arch”系列演奏活动。各种年龄与肤色的歌剧演员们依次站到琴上演唱,还有双人舞者跳着跳着就跑到了琴上。


△ Opera Under the Arch 的表演录像。视频来源 | YouTube @Bas Emmen


“创造奇观是街头表演的一部分”,哈金斯说,对街头艺人而言,越是能够打破人们的期望,就越有可能吸引听众。


到今年夏天,哈金斯已经在这个公园里弹了 13 年的钢琴了。最初,他只有一台价值 200 美元的二手立式钢琴。现在的这架施坦威钢琴,是通过众筹得来的。


哈金斯受过专业的钢琴训练,在成为街头艺人之前,他的主要工作是为芭蕾舞团伴奏。但他对这份工作并不满意,因为有时当他“弹得太好”,老师会让他不要分散舞者的注意力,别把舞者们弄哭了。这对于从小就热爱和人群互动的哈金斯来说太委屈了。


在公园里,哈金斯找到了自己真正追求的演出状态。”我与听众的关系纯粹基于音乐。” 他解释道,“听众可以来来往往,可以玩手机,他们有足够的自由,也不必被任何礼节限制。喜欢我的音乐的人自然会停留得久一点。”


哈金斯觉得自己像个治疗师。城市里的人往往压力太大,或是受过情感创伤,但不知道如何处理情绪,而他的音乐能够帮听众找到情感的出口,带来抚慰。他说,”为尽可能多的人们创造美妙的音乐和情感体验,这是我一生的热情所在。”


△ 一对躺在钢琴下的母子。哈金斯在 Instagram 发布这张照片时写道,“这正是我在与普罗科菲耶夫、李斯特、利盖蒂等作曲家斗智斗勇一整天后所需要的……最终这些作品不再充满挑战,而只是纯粹的情感,人们可以感受到并参与其中。这两个人的表情就是对我的回报。”图片来源 | Instagram @howyougetthepianohere



未来预想图 × 科林 · 哈金斯


Q:为什么离开芭蕾舞团做起了街头艺人?


A:我在 2003 年来到纽约,之后四年一直在为芭蕾舞团演奏。纽约街头总能看到有人玩音乐或者跳舞,我特别喜欢他们与观众沟通的方式。如果你去看舞蹈演出,观众中很多是舞者的亲朋好友,他们无论如何都会鼓掌,而在街上,观众是随机的,他们只是听到音乐,觉得听起来不错,就会为我鼓掌。这是我想要的关系。于是我和室友花了 200 美元买了一架钢琴,在联合广场完成了第一次并不顺利的街头表演。第三次表演,我去了华盛顿广场公园,拥有了观众,我也开始理解如何与观众沟通。于是我就打电话和舞团辞了职,那是在 2007 年。


Q:为什么选择三角钢琴?


A:我最开始只有一架声音糟糕的小钢琴,这些年逐步换了更好的琴。音质越好,对人们的影响就越积极;钢琴越好,观众的反应就越好,我也越容易和他们沟通。


Q:你的钢琴侧面有这样一句话,“This machine kills fascists”(这台机器能杀死法西斯主义者),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A:这句话来自民谣音乐家伍迪·格思里(Woody Guthrie),他在四五十年代也曾在这个公园里演出。虽然我们的艺术形式不同,但我和他的理念很相似。我想把这个传统在华盛顿广场公园传承下去——音乐把人们聚集在一起,而当你把人们汇聚到了一把积极的大伞之下,就能为未来创造一些积极的进步。


△ “Opera Under the Arch“ 吸引了众多观众。图片来源 | Instagram @operaunderthearch


Q:你是怎么想到让听众躺在钢琴下面的?


A:把钢琴从室内带到室外时,温度和湿度的变化会让钢琴走调,因此我必须请人调音。每次我的调音师躺在琴下检查声音时都很兴奋,开始我也没多想,直到某次我让一名流浪汉躺到了钢琴下面,然后为他弹奏。当他从下面出来时,脸上全是眼泪!这位多年的听众激动地描述了在琴底的神奇体验。他的生活非常困难,我很高兴自己能够以这种方式改善他的生活。于是我开始尝试让人们到钢琴下面去,我自己也会躺到那儿,了解如何用不同的方式来弹奏,实现最好的效果。


Q:三角钢琴往往会给人一种庄重的印象,但你的做法似乎挑战了这种印象。


A:钢琴有时候似乎变成了智慧和地位的象征。但我真心觉得不应该这样,钢琴应该用来让人们体会平日不曾感受过的情绪,或者帮助人们理解、处理自己的情绪。


Q:在公共空间演出会遇到哪些挑战?


A:首先是天气,太冷、太热,或者下雪的日子都是难题。早些年我还经常收到公园部门的罚单,我在 2011 年被罚了六千多美元。但最大的挑战是,当你在公共场合演奏,无论你是在面对观众,其他音乐家,或者公园部门,你都是在应对人的个性。对于一些个性糟糕的人,你很难和他们积极地互动。有时候当环境和人群太过疯狂和消极,以至于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就只好提早回家。


华盛顿广场公园其实有很多无家可归的人,精神病患者以及吸毒者。我觉得公园的一个好处是,很多去那里的人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社会或者被世界所排斥,但当他们到了公园里,他们觉得自己被接受了。这些人中不少受过情绪或精神创伤,而想要和这样一群人共同度过一个美好的时刻并不容易。但这也是我做这件事的原因,因为我认为好的音乐正是情绪受创的人所需要的。


Q:你有没有尝试过其他形式或风格的表演?


A:我尝试过多种音乐,但真正能深入人心还是古典钢琴曲,因为它经历了时间的考验。任何音乐能存活上百年,通常都是因为它有什么东西能真正与人们联结起来。在演奏时,我会观察人群,留意哪种音乐能真正进入他们的情绪,答案总是古典音乐。


Q:哪个作曲家的音乐最受听众欢迎?


A:这和作曲家其实关系不大,关键在于曲子本身和我如何弹奏。有时人们更喜欢简单的曲子,因为如果曲子太难,我就很难准确地表达情绪,观众只能看到一个男人在和一大块木头艰难地作斗争。总的来说,人们倾向于喜欢优美舒畅的音乐。我也尝试过有趣的舞蹈类音乐,让人们跳舞真的很容易,完成后并不会很有成就感。我不会在回家路上想着,“很好,我死而无憾了。” 而把人弄哭这件事非常特别,就像是你努力地走进人类复杂情绪的深处,用你的方式,让事情变得更好。


Q:在你的街头演出生涯中,有什么特别难忘的故事吗?


A:有好几次,人们在我的桶里放了纸条,上面写着:“我本来准备自杀,但听了你的音乐之后,我改变了主意。” 让那些痛苦的人们知道世界上依旧有美丽的事物值得为之而活,这正是我想努力去做的事情。


Q:你觉得音乐在城市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A:音乐在城市中的一个重要功能是,帮助人们理解何为人类,以及我们在为了什么而生活。了解音乐到底是什么也很重要。音乐本质上是人体操纵一件物体,当人体接触到物体,发出声音 —— 音乐就此产生。而当音乐被恰当地演奏,人们会理解他们为什么活着。我曾经用很好的音响播放我的演奏录音,人们说很好听。然后我让他们躺到琴下,同样的钢琴,同样的曲目,同样的演奏者,这次他们却听哭了。所以说,真正的音乐在城市里很重要,因为它能让人深刻体会到生活中纯粹的享受。可以说,它没有任何功能,没有任何目的,它纯粹是为了让你感受到积极的情绪,仅此而已。


在城市里,尤其是纽约,我可以一直为新的人群演奏。拥有广泛的听众,富人、穷人、年轻人、老年人、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能够看着他们,接触到他们,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每个人都值得拥有一次积极的、强烈的、情感充沛的音乐体验,没人应该被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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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方沁茗 | 编辑:肖文杰

校对:李起光 | 微信编辑:吕姝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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