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逝世八十周年:他刻意制造的语言迷宫,或许已预见了误读和诋毁 | 此刻夜读

文学报 2021-01-14 17:16

文学报 · 此刻夜读

睡前夜读,一篇美文,带你进入阅读的记忆世界。


詹姆斯·乔伊斯

1882年2月2日-1941年1月13日

                     

今年是二十世纪现代派文学巨匠、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逝世八十周年。乔伊斯的幽灵,在人类文明的上空游荡。仿佛是改编自马克思名言的这一开篇,却更像是法国解构理论大师雅克·德里达发出的由衷之叹,他终其一生都没有停止阅读乔伊斯,而且每次写作,总有乔伊斯的幽灵在其中浮现。在《给乔伊斯的两个词:他战争》中,他还专门研究了被视为“天书”的《芬尼根的守灵夜》。


直到九年前,也就是2012年,“天书”才终于有了中译本。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戴从容耗费8年心血译出的第1卷90万字,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其时,距“天书”问世已过去73年。晦涩难懂的“芬尼根”一出场,就成了“挑战阅读极限”的代名词,如亘古如斯的爱情一般口口相传。



可以确定地说,除了译者,在中国几乎没有人曾读完《芬尼根的守灵夜》。这并不成为专家研讨、读者追从的阻碍,也不会招致你没有读完,就没资格品评的质疑。因为“你懂的”,《芬尼根的守灵夜》真的很难读,堪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难读。乔伊斯为此付出的心血远超另一本意识流巨著《尤利西斯》,在作品完成时,他甚至说除了死之外没什么可做的了,并放言“这本书至少可以让评论家忙上三百年”。


这也难怪媒体对此“天书”的报道,不约而同用了出版社精心准备好的“爆料”。仅举一例,乔伊斯在书中创造了九个100字母长和一个101字母长的单字,最有名的是他用100个字母拼成的“雷击”一词,模拟雷声不断,由十多种不同语言中的“雷”字组成,每一种雷声都有其时代背景。《芬尼根的守灵夜》还夹杂有1000首左右的歌曲,大多取自歌剧、流行歌曲、民歌。小说的另一特点是时常离题,故事中夹杂着不相关的故事,甚至穿插广告,第64页至66页是最著名的离题,穿插了一个减肥广告以及一个1927年的美国案件。



01

     

尽管乔伊斯声称,这是一部给极少数读者阅读的小说,它却吸引了全球范围内数以千万计的读者。尽管他自言,小说里的谜团要花300年才能解开,但世界各地的乔学专家并没有因此减弱读解的热情。在2013年1月17日上海专门为此书举行的题为“向经典致敬”的研讨会上,作家王安忆、陈丹燕、孙甘露等表示,尽管还没有读完天书,但深信其价值。如此天书留给我们的问题,与其说是“要不要读,有何必要读”,不如说是曾被美国大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用做书名的“如何读,为什么读”。


王安忆坦言,阅读的时候就怕书难读,书的难度过高往往引发读者的不信任感。“当我翻这本书,我不断告诉自己这本书有价值,我应该信任它。我很难从书本身找到证明。但乔伊斯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作者。他出身的家庭小市民背景是如此之强烈,却偏偏成就了他这样一个对生活高度敏感,感情非常细腻的人。他从平庸阶层出来,一定有很大的价值。我们一定不要放过它。我们要相信他,相信这在这本书里是有企图的,有意义的。”


詹姆斯·乔伊斯与《尤利西斯》中文版封面


读《芬尼根的守灵夜》之前,陈丹燕先读完了乔伊斯的另一本巨著《尤利西斯》。“那时我在都柏林旅行,置身于小说中的那个地理场景,读完了这部小说,我发现自己非常热爱这个作者。我知道他在日常生活当中是一个非常讨厌的人,但他从爱尔兰深厚的文化传统中得到滋养,在精神上成了一个非常伟大的作家。”陈丹燕坦承自己暂时没法看完这本“天书”。“但有了阅读《尤利西斯》的经验,我相信有一天,我肯定会把它看完。”


当拿到“天书”中文译本时,首先吸引孙甘露的就是它的版式。这部书大字号的正文和小字号的注释混合在一起。在他看来,正文部分几乎可以当作诗歌去朗读。“这本书就像交响乐谱,里面有主旋律,有不同的配器。你必须想象它是复合的,一个混响,混合在一起表现出来的东西。”但他表示,文字上的阅读确实有困难。“我提供一个建议,很多年以前有一次讨论《尤利西斯》的时候,一个叫爱德蒙·威尔逊的评论家表示,像乔伊斯这样的写作,是把理念当做事物来使用的。这是一种典型的处理梦境的方法。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这本书他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它无穷的想象性,它并不会给我们提供一个最终的答案。”


《尤利西斯》插图 By理查德·汉密尔顿


在评论家严锋的理解里,如果从网络文化背景去看,乔伊斯的语言一点都不陌生。“他所用的一种技巧就是对语言的故意误用,现在网络上大量使用谐音,故意把字写错的方式,都和这差不多。”正因为此,严锋建议用一种后现代的方式来阅读此书。“后现代的方式,其实就是网络阅读。它是回溯性的,集体性的,而且是一种再创造。如果我们上百科网站,就会看到网页上有不同的链接。现代的读者会比较习惯不断有干扰的阅读,也会从有干扰的地方再走回来。这本书就好比整个百科网站,我可能读不完它,但我不会怀疑它的伟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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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天书”之难,难就难在乔伊斯将他的意识流技巧和梦境式风格发挥到了极致。他彻底抛弃小说情节和人物的传统构造方式,还采用了世界语言史上绝无仅有的“梦语”。戴从容表示,书中有50%的词语竟然是作者自造,而这些词的词源与近50种语言有关;同时用不合语法的方式任意排列,以营造视听效果,且每个词都可能包含多个含义,句子和结构更是颠三倒四不知所云,来去随意超出常情。无怪乎大作家萨尔曼·拉什迪感叹,乔伊斯用一粒沙,构建出了整个宇宙。不难想尽,倘若小说写作难到了极致,自然当得起拉什迪的这份赞叹。


然而远非所有人都买这个帐。对乔伊斯的质疑,如同他成名后的历史一样绵长悠远。英国当代作家阿兰·德波顿就泛泛地宣称,作家不应该写“任何你在伦敦至爱丁堡直达航班上无法读完的东西”。这就难怪以《炼金术士》等知名小说惊艳全球的巴西作家保罗·科埃略终于按捺不住痛下决心攻击乔伊斯了。他曾告诉巴西的《圣保罗报》,作家如果专注于形式而不是内容便会误入歧途。“作家们老想着影响别的作家。有些书为祸甚巨,其中之一便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它是纯形式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把它剥开来看,就是一堆杂碎。”如果他有幸读了《芬尼根的守灵夜》,他很可能会说“把它捣碎了看,不过是一地鸡毛。”


乔伊斯漫画像


不出所料,科埃略的言论激怒了许多人。《纽约时报》记者詹妮弗·舒斯勒径直说,这是历来对乔伊斯的最大诋毁。书评家斯图亚特·凯利则在《卫报》 网志撰文激烈反驳:“他有权说出自己的看法,我也有权认为,他科埃略的作品是一盆令人作呕的自大狂杂碎汤,一坨神秘主义的大力丸,其智识、共鸣和语言的机巧,甚至还不如我昨天扔掉的那块放了一个礼拜的卡蒙伯尔奶酪。”事实上,科埃略不是第一个攻击乔伊斯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出现了针对当代文学的逆流,对乔伊斯放冷枪就势不可挡。”凯利说。


在戴从容看来,科埃略的这一番言说,恰恰反映出了当前阅读生活的一大顽疾。在这个读者至尊的时代,任何人都可以用没有感觉这类理由来嘲笑自己读不下去的作品。“当一个作家因为畅销而认为自己的感受可以代表整个世界的时候,这种嘲笑尤其可怕。”我们未尝不可以如美国诗歌评论家海伦·文德勒所言,如果不喜欢一首诗,先不要急着去否定它,因为这只意味着你和它所说的东西还没合拍。戴从容说,大凡与深邃的思想打过交道的人都会对传统心存敬畏,“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生活中有多少这些巨人的影子,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想起这些人对生活的提问和回答。”


事实上,真正可怕的并不全然是这种有意无意的“诋毁”,而是由于读不懂而产生的严重“误读”。确乎有不少人认为,乔伊斯就是憋足了劲跟读者过不去,他存心设置重重阅读障碍,和读者玩文字游戏。以此种说法,既然乔伊斯他老人家能玩的技巧,为何我们不能玩?由此,国内文学圈、舞台表演圈里,从来不缺打着“意识流”、“后现代”等先锋旗号掩盖平庸的作品。而这正是阅读乔伊斯,必须首先廓清的一个现象。很显然,是小说所传达的文明主题,而不是小说外部的技巧决定了《芬尼根的守灵夜》的价值。戴从容说:“乔伊斯并不是发疯或者装腔作势,他非常清楚自己要创造怎样的迷宫,而且他给读者留下了线索。”


《芬尼根的守灵夜》手稿


的确,《芬尼根的守灵夜》是“天书”,却不是“天外来书”。20世纪上半叶,欧洲文学圈兴起一股语言试验和形式颠覆的潮流,像乔伊斯这样的实验派写作手法,并非他一人在尝试,这是时代意识使然。在戴从容的描述里,意识流呈现在字面上是内心意识的不断流动,它绝不是作家半夜醒来拿起笔随手涂沫,开无轨电车。“乔伊斯在写作过程中是非常有意识的,光笔记就做了18本,包含有几十种语言和无数典故。书写成之后他坚持校对5遍,根据自己那些笔记对文字做了无数改动,绝大部分是增补,在内心独白中添进更多前后呼应的细节。”


或许正如戴从容所言,真正的先锋之作与貌似新潮实则浮夸之作的区别,就在于能否启发后人。以她自己的经验,读《芬尼根的守灵夜》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读过之后,却发现自己经久难忘。其实这本“天书”一直在等待未来对它的价值解读。小说中字谜一般的词语,经德里达等解构理论家的阐发,改变了当代文学的阐释方式;它迷宫一样的结构也早已成为当代众多作家使用的手法;它展示的许多观念,例如文体的杂糅、意义的不确定性、语言的狂欢等等,也已被当下的读者接受理解和产生共鸣。更何况就像有人所说的,我们生活在一个注释本的黄金时代,乔伊斯已不再让我们畏如天书。作为佐证,戴从容注译的《芬尼根的守灵夜》第一书中,注释的字数就远远多过了原文。如此,又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研读乔伊斯?


《乔伊斯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没有谁比《乔伊斯传》的作者、英语文学专家理查德·艾尔曼更好地定义了乔伊斯作品的价值:在他看来,乔伊斯的作品中没有托尔斯泰笔下那种积极的、外向的、有决定意义的生活,然而,乔伊斯的裁判庭是从不休庭的,同但丁的裁判庭一样。他在作品中所作的最基本而又最有决定意义的裁决,是判定平凡的价值。“别的作家也曾啰啰嗦嗦地描绘过平凡,但是在乔伊斯写它以前,谁也不知道平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03

              

不管有怎样的争议,《芬尼根的守灵夜》确乎有力回击了“浅阅读时代,‘天书’无人问津”的泛泛之谈。自乔伊斯这部晚年巨著中文译本第一卷出版以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首印8000册已销售一空。尽管临近年末才上市,该书依然成为各大媒体年终盘点时的“香饽饽”,且连连斩获“年度金翻译大奖”、“年度中国影响力图书”等殊荣。借助于该书巨大的辐射力,广告商还“破天荒”为其免费在上海、北京、广州等全国八大城市的繁华街头打出巨幅户外广告。 


《芬尼根的守灵夜》户外广告一瞥


围绕《芬尼根的守灵夜》产生的种种阐释和猜想,某种意义上都是对作者詹姆斯·乔伊斯的一种致敬。当我们就这部“天书”争相发表自己的见解时,的确很有必要沉思一下:如果乔伊斯活着看到中文版终于在12月8日这一天正式推出,这位73年前就给世界文学的未来设下了最大谜团的作家该做何感想? 


事实上,在2012年8月28日北京举行的“《芬尼根的守灵夜》专家研讨会”上,爱尔兰驻中国大使馆一等秘书雷娜就做了这样一个有趣的假设:如果乔伊斯可以在场的话,他会异常欣喜地看到他最为高深莫测的作品被翻译成中文。“而且留给译者的难题,不仅仅是弄清楚他想要表达的内容,而是如何用完全不同的语言表现出他希望或者不希望表达的内容。”


这正是戴从容所期望达到的目标。刚开始翻译时,碰到同一个词包含几种不同语言的拼写,但意义相同时,为了减少麻烦,她会只选择一种语言。但随着书里那些变动不居的词语日复一日在她的脑海里进进出出,她突然认识到乔伊斯的这部作品预设给读者的不仅是叙述的内容,也是要通过变化的词语,让读者看到其所具有的超越限制、跨越边界的力量。


而更重要的,在戴从容看来,对词语意义的追寻,其实关乎人类深层的思维结构。“如果只关心一个词语的含义,实际上是在寻找一个终极真理。在这种思维方式下,我们会觉得这个世界只能有一个答案。如果把指向同一意义的这个词语的所有语言表达都写下来,这意味着你认为所有语言都具有同等的价值,你在接受一个开放的世界。” 


同样刚开始翻译时,戴从容虽然知道乔伊斯对这部作品几经删改,字斟句酌,但依然很难不把一些自造词看做某种文字游戏或打印错误。后来,她才意识到乔伊斯实际上是在看似寻常的一句或几句话中巧妙地利用双关,把民谣《守灵夜》中对酒鬼芬尼根清晨活动的描写,与《创世纪》《出埃及记》等经典文本结合在一起,暗示酒鬼芬尼根的一生也是整个人类的历史。“滑稽与神圣就这样不动声色地交织在‘guenneses’这样的自造词语之中。”


循着这一条路径,乔伊斯找到了一种可以将大雅与大俗,深邃的历史传统与黄色的市井笑话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的语言。“乔伊斯既是一位大雅的先锋作家,又是一个大俗的酒吧常客。他既可以写出《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中那样美得让人心碎的作品,也可以在给妻子诺拉的信中说着下流得让人血脉贲张的话。”而他之所以要创作这样一部读者读不懂的作品,有一种说法就认为他在里面放入了一切性的、色情的心理内容。“这些内容其实是19世纪欧洲大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当时起着动摇上层文化、反抗贵族礼仪的目的和作用。从这个意义上说,乔伊斯既坚持了理性的意义,又为身体留出了一定的空间。通过充斥字里行间的性的双关和暗示,乔伊斯模糊了高雅文学与通俗文学的界限。”


乔伊斯


很显然,乔伊斯对任何所谓的界限都表示出不屑,且充满了逾矩的强烈冲动。戴从容表示,乔伊斯同时代的英国作家赫伯特·乔治·威尔斯曾写过一部《世界简史》,而乔伊斯却要把世界史写成一部高度包容性的文学作品。“被历史教材梳理后的世界史其实是干巴巴的事件的罗列,感受不到人类的爱恨、冲突、欲望、动荡,而乔伊斯要抓住人类历史的活生生的脉搏。”


要做到这一点,乔伊斯必须制造一个文学的万花筒。要让作品具有万花筒般的炫目、闪烁、千变万化,他就只能使用独创的语言。在戴从容看来,这个语言不但必须具有一般文学语言的多义性、双关性,还必须具有现有语言所没有的包容性、衍生性、变动性。“必须能把历史和当下、个人与整体、已知和未知融合在一起。乔伊斯寻找着这种语言,它不在任何现存的语言之中,必须由他自己去创造。只有这种语言才能与人类历史的呼吸相呼应,才能听到整个世界的骚动。”


也因为此,戴从容表示,阅读这部作品时,读者不妨暂时抛开情节,让自己被唠唠叨叨的叙述充满,去感受它的丰盈和宏大。“这本书的意义很大一部分存在于它的叙述里,而不是它讲了什么故事。”同样,当我们执着于为高雅文学与通俗文学分出高下之别,当我们汲汲于为不同语种间的文学表达设限,当我们因不能见容于文化意识的差异而陷入无休止的“文明的冲突”,读读《芬尼根的守灵夜》,或许会让你真切感受到何谓创新,何谓包容,何谓博大。



新媒体编辑:傅小平

配图:历史资料、出版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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