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殓师03:她自愿嫁给一具67岁的尸体

天才捕手计划 2021-01-14 22:08


大家好,我是陈拙。

 

今天,我要给你们讲一个在殡仪馆结婚的故事。

 

这个婚礼的操办人,就是我们这周连更四篇故事的主角——东北女入殓师,16岁入行,把青春献给了3000具尸体。(点击蓝字可跳转到她入行的故事)

 

她和自己的师父许老大,除了给逝者提供一条龙服务,还发挥了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的精神,帮一个女孩儿找回了脑袋

 

本来还怕你们觉得不吉利,结果故事看完,有人因为太感动,提前几十年就预约了服务:


我拦都拦不住!

 

既然你们这么淡定,那今天的故事里,再给你们看看入殓师的副业,看孙留仙是怎么在殡仪馆里,一手操办了一场“荒唐”的婚礼。

 


一开始老爷子李顺义只是看照片,2017年6月末的这天,已经有些痴呆的他突然开始翻箱倒柜,说要找出几十年前“前女友”的回信,还有那些没寄出去又想得到答案的信。


可好多信都早被老伴儿撕掉了,有的两半,有的碎了。李顺义慢慢地拼,再拿放大镜细细地看,一弄弄到大半夜。


慢慢地,光看信,李顺义也不满足了,他又闹着让儿子儿媳给他买信封邮票,要给他心爱的前女友写信。


儿子心里暗想,那个渣男爹又回来了。


 

看的最多的是两张照片——


一张上面是个姑娘,穿着职工服,两个马尾辫,柳叶眉,一双眼睛不大但水汪汪的,嘴小小的,笑着,特别甜;


另一张就是年轻的李顺义与这姑娘的合影。姑娘依旧是那两条漆黑油亮的辫子,笑的害羞又幸福,李顺义则拘谨腼腆的站在一旁。


“这姑娘好看吗?她叫张金萍,嘿嘿,我跟她谈过恋爱。” 看照片的时候,李顺义会问儿子。


儿子心里还想着,渣男,不负责任,有媳妇儿了还惦记别的女人。都痴呆了,忘了自己结婚的老伴,忘了他的儿子,唯独能记住的就是这个张金萍,这谁不生气。


这些年,李顺义家里没少因为这些信与照片闹腾。


年轻时,李顺义经人介绍,娶了东北一个化工厂上班的姑娘。不过由于常年接触有毒化学品,姑娘不能生育,婚后就自主从亲戚家收养了一个已经六七岁的儿子。


日子过的相安无事,直到几年后的一天,李顺义媳妇儿收拾屋子时突然发现了丈夫和前女友的照片。


其实这照片结婚之前她也见过,当时李顺义说自己能放下过往,扔掉照片,没想到是偷偷藏了起来。


这次老伴儿质问李顺义,对方解释忘记处理了。老伴儿不信,就闹。


老伴儿原本挺温柔的,从这时吵架起,慢慢就演变成动手砸东西、打人,有时候还打孩子出气。那时候正值儿子青春期,这样的环境里,他对养父母感情就淡了。


直到2006年夏天,最终没吵明白的老伴儿突发心脏病去世,离开前几天,她还说,李顺义这20年没爱过她,心里一直有别人。


那些年,因为心烦,李顺义开始酗酒,肝也坏了,老伴儿去世后渐渐得了老年痴呆。


儿子也没心思学习,后来给人开出租,卖手腕子维持温饱。成年人的心酸、不幸,他都赖在养父身上,慢慢地也不怎么回家,不太管李顺义了。


直到结婚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儿媳妇人不错,说李顺义都老年痴呆了,应该回去看看,这才回来多了。


听到李顺义嚷嚷着要写信时,儿子脑子里这段往事又被翻腾了出来。

 


七十年代末,李顺义还没来东北,在山东一家厂子工作时认识的张金萍。


1976年,李顺义已经26岁,婚事没着落,厂主任就开始留意合适的姑娘,同厂的张金萍进入了他的视线。


厂主任觉得张金萍好看、秀气,干活也勤快,尽管家里做点小生意,就她一个孩子挺宠着的,但张金萍一点不娇贵,和同样踏实肯干的李顺义肯定能成。


一次中午吃饭时,厂主任让两个人见了第一面。俩人都穿着工装,张金萍梳着两个长长的麻花辫,头发黑的发亮,李顺义肩头搭着条毛巾,衣服上都是油渍。


李顺义这个大老粗,没什么文化,见了张金萍一直傻呵呵乐,不是挠头就是抠手,也不会说啥好听的。他174的个子,干活锻炼的又壮实,还黑,张金萍对他第一印象很不好,甚至有点怕他。


但李顺义一眼看好了张金萍。觉得这姑娘小小的,还温柔,看过去就想保护她,心里想这辈子就这个姑娘了,不会有别人了。


李顺义这边信心满满,剃头挑子一头热,以为姑娘不敢瞧他是害羞,其实人家正怕他呢。


相亲没成,本来两个人也不会有什么火花了, 可机缘这东西真奇妙。


1977年快过农历新年时,张金萍去朋友家玩儿,回去路上自行车坏了,好巧不巧的撞在了刚下班的李顺义身上。


李顺义刚要发火,仔细一看是张金萍,瞬间没脾气了,又上来傻呵呵发笑的劲。他本来就黑,当时天也黑,张金萍更怕他了。


“车···车子怎···怎么了?”可能是见到自己喜欢的女孩有点紧张,李顺义磕磕巴巴问道。然后又说他会修自行车,但天太晚了,他先护送张金萍回家。


张金萍想拒绝,怕人看见说三道四的不好。但路黑加上又被李顺义吓了一跳,姑娘家胆小,就默认了 。


路上李顺义倒是直截了当,追着女孩要说法,问当初为啥没看上他,是因为家庭还是嫌他难看? 


“都不是”,张金萍说其实是怕李顺义。


“我有啥好怕的,怕就更应该跟我在一起了,这样辟邪!”说完又挠着头嘿嘿傻笑,“你以后就更啥都不怕了!”


“噗嗤”,张金萍笑出了声,觉得这个男人还挺幽默,瞬间心里还埋怨自己有点以貌取人。那一刻起,她决定放下对李顺义长相的偏见,先接触看看。


第二天早上李顺义果然兑现诺言,修好了自行车。张金萍在一旁看着,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干起活来像个姑娘家细心,修的还好,心里又给李顺义加了点分。


慢慢地两个人就有意无意的接触,1977年正月,李顺义捅开了这层窗户纸。


他保证,以后处对象过程里,他要是有一点不好,张金萍随时可以分手。要是觉得行,两个人就尽快见父母商量婚事。


按照正常发展,两人应该顺理成章结婚生子,平淡温馨、相扶相持的一生到老。


可偏偏情路多坎坷。

 


我在殡仪馆见到李顺义老爷子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一天前,2017年7月9号那天早上,李顺义像往常一样起床、吃饭,儿子儿媳去给他做饭。儿子想着做完就走,反正养父老糊涂,也不记得他。


可没想到,那天李顺义突然哪也不疼了,脑子也清晰了,还出奇的喊出了儿子的名字,说有事要交待给他——找张金萍!


李顺义就想知道当年到底咋回事,为啥两个人不清不楚的断了?除了这个,他还有一个承诺要兑现给张金萍。


儿子没啥耐心,不想接这个活,觉得李顺义脑子彻底坏了,精神病了。而且这是东北,一个远在山东的前女友,过去了三十多年,怎么能说找就找到?


还是儿媳妇好,她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公公突然这样是回光反照,可能挺不了几天了,应该答应了老人这个请求。


儿媳想到自己有个姑姑正好嫁到了山东潍坊,于是赶紧托她打听。


李顺义一听激动起来,记忆却又混乱不堪。


他开始梳头打扮,穿的立立整整的,对儿媳妇说张金萍约了他在厂门口见面,他要带着金萍去买雪花膏。


当年处对象时,他李顺义就知道张金萍爱美,雪花膏、漂亮裙子、皮鞋,厂里女职工流行的,李顺义都会给女友买一份。


可到了谈婚论嫁,张金萍提出去李顺义家里看看时,他却支支吾吾,不断找借口搪塞。


“咋了,难不成家里还有一个老婆?” 张金萍不乐意了。


其实之前厂主任都对李顺义的家庭并不了解——当初为了在厂里混个临时工,李顺义撒了谎,说要结婚的对象跑了,把瘫痪老娘扔给了他,但其实那就是他亲娘。厂里当时觉得他有情义,勉强挤出来一套房子给了他们一家三口。


李顺义母亲是发生意外终身瘫痪在床的,父亲为赚钱扛大米,伤了腰,也彻底干不了重活了,这样家里都靠着李顺义。


李顺义不敢跟张金萍说这些,怕条件不好,女友跑了。


见还是见了。李顺义父母自然是非常满意这个未来儿媳的,娇小可爱,惹人喜欢,最重要的是还不娇气,能吃苦。


他们专门给张金萍买了新水杯、碗筷、拖鞋,留给她以后来家里用。还保证小两口要是结婚了,他们就回山东潍坊老家,不给他们找麻烦。


这反而让张金萍心里很难受,觉得好像是因为自己要赶走老俩口似的。更棘手的是李顺义这样的家庭状况,她怎么和父母说呢?


张金萍开始给李顺义出主意,又出钱帮着挑了几件像样的礼品,就把李顺义带回家了。


家在潍坊市,父亲在粮油店管事,母亲是街道妇女主任,自己是厂里正式职工,李顺义按照张金萍教他的瞎话,吹了一通。


张金萍父亲也不傻。第二天找人打听了李顺义的情况,怎么回事就都知道了。


他觉得穷不怕,撒谎骗人就是品质问题了。


那一天,张金萍父亲自己去见了李顺义父亲,话里话外那意思就是李顺义配不上自己闺女。


李顺义彻底明白了,他喜欢张金萍没用。他穷,家里两个病号,给不了张金萍父母想要女儿过的那种生活。


于是李顺义开始躲着张金萍了,不见她,还写了一封分手信。


那是张金萍第一次发火,骂李顺义不是个男人,她一个姑娘家家的都没怕,大老爷们儿怕啥?


李顺义其实心里特舍不得张金萍,他决定更加努力赚钱,坚持住,争取女友家里的同意。


可当张金萍父亲发现俩人还在偷摸约会,不愿意分手时,急眼了,就开始搅和李顺义的工作,让他在厂里干不好。


之后李顺义母亲因为瘫痪并发症去世了,当时张金萍还想来看看,但被父亲发现锁在了家里。


母亲去世、恋情不顺,工作不保,李顺义觉得自己除了一个老爹啥都没了。


这时,厂领导给他介绍了一个工作机会,东北有个小城要开发建设,需要工人,去了就是正式工了。


一番思想斗争,李顺义带着父亲在1981年离开了山东。

 

 

2017年7月9号,提出让儿子儿媳帮他找前女友这天,李顺义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嘴里一直念叨着张金萍的名字。


儿媳妇这边也打听了,但信上的地址都是张金萍年轻时候的,已经过去了36年,根本找不到。


到了晚上,李顺义开始耍脾气,说金萍没来,雪花膏没买,闹着不肯睡。


儿媳妇就哄他:“睡一觉,明天睁眼就能见到金萍了。”


这一晚上,儿子儿媳都没走,他们怕李顺义就这么睡过去,预备着突发情况。


其实1981年李顺义离开山东时,张金萍是想和他一起走的,想着干脆生米煮成熟饭,再回来爹妈都得认了。


但想到父母就自己一个孩子,还等她养老送终呢,张金萍不忍心。


“金萍,你等我混好了,最多也就两三年,我就接你过去,让你过好日子!”临走之前,俩人照了单人照和合影,交换了照片。


这时候的张金萍已经28岁,一直被家里催。父母给她介绍对象,她也会去看,但就是死活不同意。


而李顺义到东北以后,有时间就会给张金萍打电话、写信,比如——


“我在这边待遇很好,现在是正式职工了,分到一间一居室的房子。我在这边可受欢迎了,他们都叫我李师傅。


厂里没有几个女职工,你放心,等我升了车间主任,分到两居室的房子,我就回去跟你父母提亲,把你接过来。


金萍你一定要等我,相信我很快就能接你过来。”


为保存这封信,张金萍在上面缠满了胶带


可惜,他想的太好了,老天爷并不配合。


1982年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的一个晚上,李顺义在厂里巡视检查时,不小心摔进井里,昏迷了。


两天后,同事才发现他。虽然命大,但还是因为骨折没法动弹。


写不了信,怕张金萍着急,李顺义就托父亲打个电话。结果他父亲好面子,还在生张金萍父亲的气,就骗儿子电话打了。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突然没音信了,张金萍也急,她想去东北找李顺义,可家里不同意。


这可成全张金萍父亲了,他趁女儿不在家,把李顺义写的信偷拿出来,照着笔迹写了一封,等了几天后交到女儿手上。


“我在东北这边有了相好的,是厂里一个科长级别家的女儿,各方面都挺合适,也对我工作提升有帮助。


你别等我了,我对不起你,你就找个好人嫁了吧。”


张金萍一点都不相信李顺义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也不能接受,在信里分手算怎么回事?她一定要听他亲口说,收拾行李就要去找李顺义。


结果挨了她爸一嘴巴子:“不要脸,人家都这么说了,自己还上赶着去找人家,李顺义有什么好的?以前让分开不分开,非得死等,等吧,看换回来啥了?”


这一巴掌打醒了张金萍。是啊,换回来什么了?从1977年到1982年,她也快30岁了。如果不认识李顺义,她也会有美满的家庭了。


她决定不等了。但委屈不能白受,她得报复回去,也给李顺义回了一封信:


“其实我也相中一个男人了,是我爸朋友家的孩子,比我家还有钱。


我不想等了,准备嫁人了,一直不知道咋开口。既然你说了,那就各自组建家庭。


祝幸福。”


当年收到张金萍这封所谓移情别恋的信,李顺义就没搞清楚,但两人就这么分手了。


到了1985年,35岁的李顺义经人介绍,娶妻结婚,以为这辈子和张金萍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儿子儿媳守了李顺义一夜,2017年7月10号早晨,他醒来没看见张金萍,说自己要等着。


可过了一会儿,李顺义又开始急了,闹着要去车站接张金萍。


没找到人,儿子儿媳自然不敢带李顺义去,怕他出点啥事。那天,李顺义耍驴中午饭都不吃。


到了下午,李顺义在摇椅上静静坐着,可能是觉得自己不行了,焦急的问:“金萍怎么还没来?”


儿子儿媳怕他受刺激,没敢说实话,安慰他金萍已经在路上了,让他等着。


“不等了,等不动了。”李顺义明白,就算找到了,金萍心里有气,可能也不愿意见他了。


下午5点32分,李顺义带着大半辈子的疑惑,还有对张金萍的爱和愧疚,以及没兑现的承诺,与世长眠了。


当晚,李顺义被送到了我们殡仪馆。


我准备给他脱衣服,洗人生中最后一次澡时,看到他裤兜里掉出了那两张照片,还有一枚戒指。


李顺义指甲胡子特别长,额头上还留着当年摔井里留下的疤痕,我给他入殓完毕,按照正常程序,接下来就是停尸、出灵、家属吊唁、火化、下葬。


结果这时,事情来了个180度大反转。


李顺义家属要求尸体多放几天——我很好奇,通常只有没人认领的尸体会这么处理,可儿子儿媳不都在这呢吗?


等了两天,就在李顺义的尸体应该火化时,竟然传来了张金萍的消息。


原来,张金萍邻居的儿子刚好是个小警察,跟母亲闲唠说起这个事,这才找到了张金萍。


这时的我已经从李顺义儿子儿媳嘴里听了他的那段故事,听说张金萍找到了,心里别提多激动,特别好奇李顺义心上人到底有多好,能让他一辈子都这么牵挂,放不下 。


张金萍出现在殡仪馆,已经是7月12号晚上。


三伏天暑气还未消散,她穿着照片上那套长袖职工服进来了,手里只拎着一个袋子。


人依然清瘦,只是背驼了,眼神也没有当初那么清澈。


看见躺着的李顺义,张金萍眼泪瞬间流了出来:“等了将近一辈子,等着你娶我呢,就等出来这个结果?


你还记得我身上这件职工服吗?这是咱俩第一次见面时穿的,今天也是最后一次穿给你看了。


可惜李顺义已经不能回答她了。


我感觉心里最深处被揉了一下,跟着掉眼泪。


不管怎样人来了,李顺义火化完,这身后事就算做完了。


可没想到,我刚收拾好要下班回家,馆长就叫我们去食堂开紧急会议。我以为又有什么新的入殓政策传达, 结果是张金萍提出来:想跟李顺义结婚,以后还要合葬!


我第一反应和师父、馆长一样,跟谁合葬我们没权利管,但在殡仪馆里结婚?

这不是胡闹嘛!


我们一致不同意。可我琢磨了一下,心里还是有点动容,总觉得没点啥事,张金萍不会提这个要求。


于是我想主动找她谈谈,我更想知道她心中这个故事的另外一面。

 


当年张金萍收到父亲伪造的分手信,赌气也回了一封给李顺义,但她难过了很长时间。


白天干活时心不在焉,几次差点出事,晚上就自己偷偷哭,眼睛都肿了。


当妈的心疼,想跟女儿说实话,结果被丈夫拦下,认为长痛不如短痛,女儿哭几天闹几天就好了。


1984年年底,家里给张金萍介绍了一个在南方包工程的男人,对方手里有点小钱,还有辆小汽车,这条件李顺义根本比不上。


第二年腊月,两个人订了婚,但张金萍心里还放不下李顺义。那些信件、照片、裙子之类的纪念品,她都没扔,锁在了一个箱子里,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感情封存起来。


这只箱子张金萍随身带了35年


可就在结婚前,未婚夫在工地出了意外,被砸死了。再加上这时张金萍父亲的身体也出了问题,周边的流言蜚语多了起来,说张金萍“克夫”,克跑了李顺义、克死了未婚夫,还把父亲气出了毛病,“挨着张金萍的男人都没有好下场。 ”


1985年,张金萍想去找李顺义,但怕家人再次阻拦,想着索性等父亲去世后,她再去。当然她也不知道,此时,李顺义已经准备结婚了。


等到1989年秋天,张金萍还是嫁人了。对方是一个离异的五金店小老板,嫁过去的日子平淡,就像白开水一样没滋没味。


刚嫁过去时,有一天张金萍又翻出来信和照片,想起李顺义,忍不住掉眼泪。被提前回家的丈夫看见,对方火气上来就扔掉了那些信。


事后理智下来,丈夫觉得自己太冲动,给张金萍道歉,还帮她找回一部分信。这之后,张金萍慢慢开始接受这个男人,好好过起了日子。


1992年,四十岁的张金萍因为宫外孕,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张金萍对我说,那段时间她总哭,哭自己没出世的孩子,也哭当初是不是应该坚定一点跟着李顺义去东北,也许他们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张金萍也是苦命,和丈夫好不容易拉近距离,恬静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年,丈夫在2002年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就在这前后脚,父亲也去世了,母亲看她太苦了,就把当年伪造分手信的事情告诉了女儿。


张金萍懵了,一时间不知道说啥。那时她已经49岁了,她想李顺义肯定已经儿孙满堂了吧。


2005年,张金萍母亲也去世了。


最亲的人一一离去,心里还有结的张金萍,独自去了东北,抱着一丝念想,想要找到李顺义。


人生地不熟,信上的地址根本无从找起,第二天,张金萍默默回了山东。


等再次听到李顺义的消息,已经是阴阳两隔。原本平静的心,又起了浪潮。

 


听完整个故事,我很久都没缓过来。


李顺义和张金萍的感情纠葛了将近40年,直到人生最后阶段,心里还没放下彼此。


殡仪馆是每个人人生的最后一站,到这里来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我找到馆长,想说服他:“我们不就是以服务好每一位逝者,让每一位逝者家属满意为宗旨的嘛?如果逝者有什么心愿,我们能帮忙解决的就一定要解决吧。”


怕他不同意,我就差说:“总不能让李顺义活过来,结完婚再死吧?”我虽然爱开玩笑,但这个时候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馆长被我说动了,但叮嘱我别弄得动静太大,不然不好交代。


我看了一下黄历,刚好第二天适合婚丧嫁娶,就把日子定了。


前一晚,我去找师父讲了来龙去脉,然后让她和我一起做两朵结婚的花,“来红的。”


“你疯了?我才不帮你做。”她向来嘴上可那啥了,但身体特别诚实。


我们找来白色宣纸,用铁丝固定,再穿上别针,一层层剪出来两朵白花。之后,还给李顺义额外叠了一些金元宝,算作我和师父的“随礼”。


接下来,就是找司仪,我找了一位主持过婚礼的,他听我说的时候一脸懵,没主持过这样的呀,男方不可能起来回答,那誓词该怎么念呢?


我绞尽脑汁在那想,想的头都要爆炸了。


第二天一早八点,张金萍来了,我没想到她会穿旗袍。她自己改了一件银色的旗袍,上面绣着星星点点的合欢花,穿着很好看。


那一刻我有一种错觉,恍惚间时间好像回到了四十年前,家里同意了这门亲事,这对恋人终于可以结婚了。


当时师父去干活了,参加婚礼的只有我、司仪、张金萍三个站着的,还有一个躺着的。


李顺义的儿子儿媳在院里站着,不想管这事,只等着火化完把养父养母合葬。


我们没放哀乐,怕动静太大,听不清司仪说什么,而且哀乐太沉重了。当然更不能放婚礼进行曲,不然别的家属听到了,会想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婚礼开始了,司仪问:“张金萍,你是否愿意嫁给李顺义?无论生不能同寝、死不能同穴?”


“愿意。”


“你自己选择了这种婚姻,往后余生,你都将带着对李顺义的爱慕之情度过,直至死亡,能否做到?”


“能。”


随后,张金萍拿出一枚和李顺义遗物里一模一样的戒指,给李顺义戴在手上。她上前轻吻了李顺义的脸颊,拉着他的手哭了很久。



我当时觉得那些遗憾、愧疚的情绪可能都没有了,他们之间剩下的就是深深的羁绊。


看着张金萍哭,我们不忍心上前打扰她,只希望她能把那些情绪发泄出来。


之后要告别遗体,需要摘下李顺义的戒指。因为他的手指已经僵硬,戴的时候就很费劲,摘下时,更是差点把皮刮掉,我赶紧上前帮了她一把。


火化完毕,李顺义的骨灰被养子拿走了,和原配妻子葬在了一起。

 


戒指的事我后来了解到,当年由于李顺义母亲瘫痪,那对银镯子用不上,就被李顺义偷出来,打了一对戒指和耳环。


张金萍戴了一辈子没摘下来。


李顺义曾经告诉张金萍,总有一天会把戒指给她换成金的,我想这也是李顺义去世前想要兑现的那个承诺吧。


听养子说,母亲有一年也闹着让李顺义买金戒指,但父亲没答应。他当时不理解,觉得一个金戒指以李顺义的工资还是买的起的,现在知道原因了。

 

婚礼后,我问张金萍,后悔自己做的这种选择吗?


她说,从1977年到2017年,整整四十年,虽然最后是以这种方式,“但毕竟还是嫁给他了,我不后悔!”


而没能和李顺义合葬,对张金萍来说,遗憾肯定是有的。但李顺义有结发妻子,他再不喜欢,也是20年的夫妻,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我问张金萍之后什么打算,她可以选择回山东。可她反问我:“还回去干嘛?”


她没有亲人,没有孩子,最爱的人最终也没等到,纠缠了一辈子。


我觉得她太坚强了,要是换作我,可能就拉倒了,因为活着太孤独了。年轻时候的孤独,还有排解的地方。可老了之后,就剩寂寞和怀念了。


“等了他一辈子,结婚了就是他的人了。”张金萍变卖了山东的房产,然后我帮着她在东北这边找了一处房子,她买下来之后就自己独自居住。


我那时候总去看望她,后来因为怀孕生子,就去的少了,但还是保证每个月去看她一次。


到了2019年,张金萍得了喉癌,身体不好,我给她联系了养老院。住进去之后,她逐渐不愿意接触人,自己成天拿着两张照片,坐在院里晒太阳,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2020年10月,张金萍在睡梦中离开,去了李顺义那边。


我一直在想,张金萍这辈子到底是被谁耽误了?是她父亲,还是她爱了一辈子的李顺义?


心上人和枕边人谁更幸福我不知道,也许心上人羡慕枕边人,因为她爱的人可以天天陪着枕边人;也许枕边人也痛恨心上人,恨她爱的人一辈子心里装着别人,跟她却是同床异梦。


无论具体如何,都无法否认李顺义与张金萍对对方的珍爱。就像我们每个人无法否认自己一辈子中最动心的那一刻一样。


但是——生活总是出现但是——面对你最真爱的人或物或机会,总有太多理由给你岔路甚至歧路。


那时的李顺义与张金萍本就可以拿出真爱的勇气去选择,特别是李顺义,他没有,只有一辈子遗憾。也许我们要求太苛刻了,应该更多理解老人、理解逝者甚至理解当年那个确实严格管束难以自由流动的时代,但相对一辈子与真爱而言,苛刻并不过分。


如果真爱,就应该拿出选择的勇气,并全力承担,不留遗憾,不论后果。因为选择一个人、一种生活本就是爱与自由的核心要义。

 


李顺义与张金萍有他们那个年代的各种考量——房子、职位、待遇、出身——这些在今天这个年代依然是真爱的试金石,或者绊脚石。


就像太多人梦想有一天财务自由,就可以实现真正的理想了,说的极端点,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可能到死都是个梦。


李顺义很善良,但拥有太多犹豫,从人生的角度,我更欣赏张金萍奶奶。她拥有更多勇气。面对李顺义的贫穷和死亡,她都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我想李顺义在天国也会同意这些话。


李顺义和张金萍年轻时唯一一张合影


明天晚上22:04,准时更新入殓师的最后一个故事。


别犹豫,别错过。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大乌苏 牛大碗

插图:大五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