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人学者在美被捕,想到前苏联那些不被允许领奖的数学家

赛先生 2021-01-20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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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上周,美国工程院院士、麻省理工学院陈刚教授被美国司法部逮捕,再度引发了华人科学家是否受到政治迫害的讨论。本文谈到的犹太人在苏联的处境,跟今日华人在美国的处境颇有相似之处,可供借鉴。


撰文|倪    忆


前苏联数学取得过辉煌的成就,涌现出了一大批卓越的数学家。


众所周知,诺贝尔奖中没有设置数学奖。有几个奖项经常被誉为“数学诺贝尔奖”,包括菲尔兹奖,沃尔夫奖,和阿贝尔奖(关于菲尔兹奖的一些有趣知识,可以参见许晨阳的演讲《菲尔兹奖的魔咒和科学家的创造性》)有三位苏联数学家获得过菲尔兹奖,三位苏联数学家获得过沃尔夫奖(阿贝尔奖设立于苏联解体后的二十一世纪。)。可是,由于历史原因,他们中只有一位能够即时到现场领奖,这是怎么回事呢?


菲尔兹奖章正面,上面的头像是阿基米德,不是菲尔兹。(图源:维基百科)


01

一封影响深远的公开信


由于语言文化和政治体制的隔阂,许多苏联数学成果并没有在西方取得与其实际价值相称的认可。著名苏联数学家阿诺尔德(Vladimir Arnold)曾多次批评西方数学家忽视甚至剽窃苏联/俄罗斯数学家的成果,他尤其批评菲尔兹奖错过了很多苏联数学家。


菲尔兹奖在每四年一度的、由国际数学联盟举办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颁发,每次授予二到四位40岁以下的优秀数学家。苏联在1957年加入国际数学联盟。次年,一批苏联数学家参加了在英国爱丁堡举办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使得这一会议成为东西方数学交流的重要场合[1] 俄语继英语、法语之后,被国际数学联盟定为官方语言。


苏联数学家拉德任斯卡娅(Olga Ladyzhenskaya)在1958年被提名菲尔兹奖,但未能成为第一位获奖的女数学家。数学实力雄厚的苏联连续三届都没有获得菲尔兹奖。即便莫斯科承办了196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拥有东道主之利,也没能赢得评委会的青睐。


1958年的国际数学家大会是拉德任斯卡娅第一次出国,而她下一次出国要到三十年以后了。(图源:Bulletin of the AMS)


1970年,苏联人终于没有被忽视,诺维科夫(Sergei Novikov)因在拓扑学上的工作成为第一位获得菲尔兹奖的苏联数学家。


诺维科夫出生于一个显赫的科学家庭。他的父亲彼得·诺维科夫(Pyotr Novikov)是一位著名的群论专家、苏联科学院院士。母亲柳德米拉·克尔德什(Lyudmila Keldysh)是莫斯科大学教授,也是一位非常有成就的数学家。舅舅姆斯季斯拉夫·克尔德什(Mstislav Keldysh)是应用数学家,苏联太空计划的主要发起人,曾长期担任苏联科学院院长。诺维科夫的异父兄长列昂尼德·克尔德什(Leonid Keldysh)是理论物理学家,苏联科学院院士和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2]


谢尔盖·诺维科夫(图源:MacTutor History of Mathematics Archive)


1968年,苏联数学家叶赛宁-沃尔品(Alexander Esenin-Volpin,他的父亲是大诗人叶赛宁)因为政治活动而被强制关入精神病院。99名苏联数学家签署了一封公开信,要求释放叶赛宁-沃尔品。参与签署的有许多著名数学家,包括诺维科夫和他的父母[3] 在这一事件被外媒报道后,苏联当局迫于压力释放了叶赛宁-沃尔品。


1924年6月6日,诗人叶赛宁在普希金雕像前朗诵自己的诗《致普希金》:“虽然命定要受到排挤,但我还将久久地歌唱。”[4] 1965年12月5日,叶赛宁-沃尔品追寻父亲的足迹,在莫斯科普希金广场组织了一次集会,呼吁当局公正对待两位被捕的作家。这次集会被视为苏联民权运动的开端。[5]



在苏联,这样的公开信是被严格禁止的。公开信的签署者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惩罚,许多人丢掉了工作。一个例子是“苏联人工智能之父”克朗罗德(Alexander Kronrod)。他在理论与实验物理研究所(ITEP)领导一个团队研究算法与人工智能,并开发了国际象棋程序Kaissa。

1966至1967年,Kaissa与美国人工智能先驱约翰·麦卡锡(John McCarthy)团队所开发的国际象棋程序Kotok-McCarthy进行了人类史上首次计算机程序大战。当时还没有互联网,双方在各自实验室通过电报进行交流。比赛长达九个月,Kaissa以3:1胜出。

然而,这种“为国争光”的事迹没有打动苏联当局。在克朗罗德参与签署公开信后,他的实验室被以“玩游戏不务正业”为由解散,克朗罗德也遭解职,被迫永远离开了这一领域。他团队部分成员加入控制问题研究所(ICP),继续开发Kaissa,并在1974年获得首届世界计算机国际象棋锦标赛(WCCC)冠军。[5]


在被指责不务正业后,克朗罗德说:“国际象棋是人工智能的果蝇。”以此表明棋类研究在人工智能里有着基本的重要性,正如果蝇在生物学里的地位。这句话成为人工智能领域的名言,并被“深蓝”和“阿尔法狗”等诸多事例一再验证。



诺维科夫比克朗罗德幸运。他当时已经是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并且有着显赫的家世,没有丢掉工作。然而,诺维科夫被禁止离境,未能领取菲尔兹奖。他在1971年才拿到奖章和奖金[2] 诺维科夫并不是第一个未能现场领取菲尔兹奖的数学家,1966年获奖的格罗滕迪克(Alexander Grothendieck)为表示对苏联政府的抗议而没有出席当年的莫斯科国际数学家大会。

02

苏联科学界的反犹情绪

像许多欧洲国家一样,俄罗斯社会里长期存在着排犹情绪。苏联建立初期,出于意识形态原因,官方对犹太人比较宽容,苏共早期主要领导人托洛茨基和季诺维也夫都是犹太人。随着国内外政治局势的发展,反犹主义在苏联逐渐抬头。1967年中东“六日战争”后,苏联跟以色列断绝了外交关系,犹太人在苏联的处境愈发艰难。

在数学界,为了控制犹太学生的数量,莫斯科大学数学力学系给犹太学生的入学面试题比给别人的困难得多,而且通过标准更严苛。(部分试题被收集在 https://arxiv.org/pdf/1110.1556.pdf 里,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挑战一下自我。)犹太数学家发表论文和获得学位时也会遭受更多诘难。许多犹太数学家被迫移居西方国家,但这又反过来加剧了苏联国内对犹太数学家的不信任。

1974年,菲尔兹奖评委会建议选择阿诺尔德为当年的菲尔兹奖得主之一。然而,这一建议遭到了时任国际数学联盟副主席的苏联数学家庞特里亚金
(Lev Pontryagin)的反对。至于原因,据称一方面是阿诺尔德签署过那封公开信,另一方面他是犹太人。

阿诺尔德本人回忆,庞特里亚金出发参加国际数学联盟执委会会议前夕,邀请阿诺尔德到自己家中共进午餐。庞特里亚金告诉阿诺尔德,上级要求他反对将菲尔兹奖授予阿诺尔德。如果国际数学联盟坚持颁奖给阿诺尔德,庞特里亚金被授权代表苏联抵制国际数学家大会甚至退出国际数学联盟。但是,反对颁奖需要有合理的数学上的原因,所以庞特里亚金请阿诺尔德来讲一讲自己的工作,以使庞特里亚金能更好地完成任务。

阿诺尔德照办了。多年以后,阿诺尔德本人成为国际数学联盟副主席,从档案中了解到,当年庞特里亚金对阿诺尔德工作的熟悉程度给参加执委会会议的数学家们留下了深刻印象……[6]

1957年的阿诺尔德(图源:Memories of Vladimir Arnold, Notices of the AMS, Volume 59, No. 4)

1978年,犹太裔数学家马古利斯(Grigory Margulis)因李群、动力系统、遍历论等领域的工作而被评委会建议授予菲尔兹奖。庞特里亚金同样在执委会会议上反对,说马古利斯只是一个二流数学家。(诺维科夫回忆,庞特里亚金曾咨询过沙法列维奇(Igor Shafarevich)的意见,后者对马古利斯评价不高。[7]

但这次他的反对没能成功,前任国际数学联盟主席钱德拉塞卡兰(Komaravolu Chandrasekharan)坚定地维护了评委会的选择。马古利斯被禁止前往芬兰赫尔辛基参加国际数学家大会,因为当局说他的数学不够好,没有资格代表苏联。当届大会上有28名苏联数学家接受邀请作报告,但只有14人最终成行。[1]

马古利斯16岁时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中获得银牌,他的队友金牌得主伯恩斯坦(Joseph Bernstein)后来也成为著名数学家(图源:维基百科)


1978年,《科学》杂志发表文章报道了苏联数学界的反犹主义,将马古利斯的遭遇归结于其犹太身份,并多次提到庞特里亚金的行为。[8] 第二年,庞特里亚金发表回复,辩称自己并不反犹,同时纠正了文中的一些事实错误。[9] 庞特里亚金的回复未经苏联当局审查,他因此受到纪律处分,被解除了参与国际事务的权力。[7]


庞特里亚金14岁时因一起爆炸事故而双目失明。在母亲塔季扬娜(Tatyana Andreevna)的帮助下,他得以完成学业,并在拓扑学和控制论等领域取得了非凡的成就。庞特里亚金曾经跟不少犹太数学家合作,也曾营救过犹太数学家罗赫林(Vladimir Rokhlin)和叶夫列莫维奇(Vadim Yefremovich)[7] 庞特里亚金在回忆录中说他只是反对犹太复国主义。



03

帝国的余晖

1990年,同样身为犹太人的德林费尔德(Vladimir Drinfeld)因为在量子群和数论上的工作获得菲尔兹奖。这时的苏联,经历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政治上已经宽松了很多。德林费尔德成为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能够到场领取菲尔兹奖的苏联数学家,因为次年的12月26日,苏联就解体了。此后虽然又有很多俄罗斯数学家获得菲尔兹奖,那也只是苏联数学的余晖。

1990年4位菲尔兹奖得主,最右即德林费尔德(图源:国际数学联盟网站)


2006年,犹太裔俄罗斯数学家佩雷尔曼(Grigori Perelman)因证明庞加莱猜想而获得菲尔兹奖。他拒绝了这一奖励,也拒绝了Clay研究所的一百万美元奖金,他说:“我对钱或者名声都不感兴趣,我不想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被展示。佩雷尔曼成为迄今为止唯一一位拒绝接受菲尔兹奖的数学家。


佩雷尔曼在路上被偷拍。他如今没有工作,靠母亲的退休金生活。(图源:Russia Beyond)

04

沃尔夫奖的尴尬

菲尔兹奖的一大缺憾是其40岁的年龄限制。重要成果通常需要时间检验,很多数学家因此错过菲尔兹奖。1978年,以色列沃尔夫基金会设立了沃尔夫数学奖,作为对数学家终身成就的最高奖励。首届沃尔夫数学奖颁发给了苏联数学家盖尔范德(Israel Gelfand)和德国数学家西格尔(Carl Siegel)

跟阿诺尔德一样,盖尔范德既签署过那封公开信,又是犹太人。但盖尔范德地位超然,同高层关系密切,出境访问对他来说并不是大问题。(盖尔范德的学生格维西阿尼(Alexei Gvishiani)是苏联总理柯西金的外孙,后来当选为俄罗斯科学院院士。)然而,苏联已经在1967年同以色列断绝了外交关系,苏联公民很难获准访问以色列,即便盖尔范德也不例外。盖尔范德没能出席当年的颁奖典礼,让沃尔夫奖第一次颁发就遭遇尴尬。他直到1988年才得以前往耶路撒冷领奖。[10]

2003年,本文作者在盖尔范德的90寿辰庆祝会上与他合影

珍藏在本文作者硬盘上的视频:盖尔范德吹熄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在盖尔范德之后,又有两位苏联数学家被授予沃尔夫奖:柯尔莫哥洛夫(Andrey Kolmogorov,1980年获奖)和克列因(Mark Krein,1982年获奖)。他们都未能出席颁奖典礼。[11] 这三人中,柯尔莫哥洛夫和盖尔范德是数学泰斗,桃李满天下,克列因则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因为是犹太人,克列因一直未能在一流大学里获得稳定职位,他从1954年到退休一直在敖德萨土木工程学院教授理论力学。[12] 他是乌克兰科学院通讯院士,但始终没能当选院士。


在苏联数学界流传着这样一个笑话:一个美国科学院代表团访问了乌克兰科学院,乌克兰科学院院长问:“你们觉得我们科学院怎么样?” 美国代表团说:“我们认为乌克兰科学院是世界上最好的科学院!” 院长很高兴:“为什么呢?” 美国代表团说:“因为连克列因都不是院士,只是通讯院士!”[13]



柯尔莫哥洛夫培养了众多弟子,盖尔范德和阿诺尔德都是他的学生(图源:Britannica)

克列因(图源:Ukrainian Mathematical Community)

除了前述三人,还有一位苏联数学学派的成员在苏联解体前获得沃尔夫奖,他就是1990年获奖的皮亚捷茨基-沙皮罗(Ilya Piatetski-Shapiro)。皮亚捷茨基-沙皮罗早在1966年的莫斯科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就作过一小时全会报告。然而,当他在1968年的那封公开信上签名后,他失去了在莫斯科大学数学力学系的兼职。

1974年,皮亚捷茨基-沙皮罗申请移民以色列,于是他又失去了在莫斯科应用数学研究所的工作。他被克格勃跟踪,电话被监听。他连图书馆都进不去,借助同事们给他带的书刊杂志继续研究数学。1976年,历经波折后,皮亚捷茨基-沙皮罗终于如愿以偿,移民以色列。当他获得沃尔夫奖时,他的身份已经是以色列数学家,不再是苏联数学家了。[5]

皮亚捷茨基-沙皮罗移居西方后任教于特拉维夫大学和耶鲁大学(图源:http://dynkincollection.library.cornell.edu)


苏联解体后,有多位俄罗斯数学家获得沃尔夫奖。这里面包括了我们前面提到的阿诺尔德、诺维科夫和马古利斯,多少弥补了他们当年未能获得/领取菲尔兹奖的遗憾。
然而,这些解体后获得菲尔兹奖和沃尔夫奖的数学家,大都已经移居西方,而且他们都是在苏联时代接受的基础教育。大奖的荣耀,更多地属于那个昔日的红色帝国,而不是今天的俄罗斯。

1963年,西奈(Yakov Sinai,左)和阿诺尔德在莫斯科大学数学系楼门口。西奈也是柯尔莫哥洛夫的学生,还是马古利斯的导师,曾获沃尔夫奖和阿贝尔奖。(图源:Biographical Memoirs of Fellows of the Royal Society)


参考文献: 

[1] Olli Lehto,Mathematics Without Borders,A History of the International Mathematical Union
[2] Interview with Sergey P.    Novikov,http://www.mi-ras.ru/~snovikov/998.pdf
[3] https://math.ru/history/p99/index.htm
[4] 王守仁,天国之门——叶赛宁传
[5] wikipedia
[6] https://magazines.gorky.media/novyi_mi/2007/12/apologiya-matematiki-ili-o-matematike-kak-chasti-duhovnoj-kultury-2.html
[7] Sergei Novikov, Pontryagin: My comments concerning the worst period of his activit
y.
[8] Kolata, GB (1978). "Anti-Semitism Alleged in Soviet Mathematics". Science. 202 (4373): 1167–1170.

[9] Pontryagin, LS (1979). "Soviet Anti-Semitism: Reply by Pontryagin". Science. 205 (4411): 1083–1084.

[10] A talk with Professor I. M. Gelfand, Quantum, January/February 1991

[11] American and Russian to Share in Wolf Foundation Prize for Mathematics, Jewish Telegraphic Agency.

[12] MacTutor History of Mathematics Archive

[13] Barry Simon, More Tales of Our Forefathers

制版编辑 | Mor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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