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货拉拉搬完家后,我买了个随身报警器

人物 2021-02-24 10:29


「有一天下班回家的时候,一辆货拉拉跟在我后面,非常缓慢,和自行车差不多的速度,我非常害怕,停了下来,等那辆车过去了,我才继续走回家。我其实不能确定那辆车是不是他的、是不是在跟着我,但这样的时刻会不断把我带回那个夜晚,唤醒我的恐惧和不安。

 



 

文|谢婵 佟宇轩 贾婧 严胜男

编辑|金汤 金匝 钟十五

 


 

经过两次开颅手术后,2月10日,长沙女生车某某还是因为抢救无效永远地离开了。

 

4天之前,2月6日,她在通过货拉拉搬家时,从副驾驶边上的窗户上跳了下来。这段原本不到10公里的路途中,涉事司机曾三次偏离导航规划路线。但目前没人清楚发生了什么,货拉拉总部工作人员在回应媒体时称,「目前货拉拉App以及车内是没有相关的录音、录像设备用以支持记录和取证的功能。」

 

在货拉拉的极速扩张过程中,消费者对于平台和司机的质疑也从未停止。在社交网络平台上,对货拉拉「乱收费」,司机「性骚扰」「上门报复」的指控可以一直追溯到四五年前。货拉拉司机曾在去年被曝出,不到2公里的搬家距离收费5400元;2018年,杭州一名女生在遭遇司机言语骚扰和上门围堵之后,只能被逼躲到酒店。

 

不同于以载人为主的网约车服务,在搬运服务过程中,货拉拉司机可以清晰知道乘客的具体住址,甚至还可以看到乘客的房间。在这样的透明状态下,用户担心被报复的心理恐惧,几乎是呈几何倍的增长。

 

一位司机承认,许多同行就是认准了客户不敢投诉,才能恶意加价。又因为车内没有录音录像设备,没有人会在搬家开始前就预设自己将要遭遇不快甚至噩运,在维权过程中,司机和乘客都会面临无法自证的尴尬局面。

 

但在这些持续不断的指控中,平台几乎是隐身的,所有的骂名都落到了司机头上。这些被「月入过万、收入自由」吸引来的司机很快发现,这只是一句美好的口号。为了打赢价格战,平台擅自压低价格,司机赚钱越来越难,但垄断市场下没有退路和其他选择。

 

在湖南省的一个政务服务平台投诉区,司机们不断地投诉,关于拿不回来的保证金,和被系统误判又无处申诉的封号。在回复区,只有一句来自货拉拉机器人般的回复:「搜索不到投诉方提供的信息,请重新提交有效信息,方便我司进行核查。」

 

截至发稿,长沙女孩车某某跳窗事件已经过去17天,据红网时刻消息,2月23日,女子车某某租乘货拉拉网约车跳车身亡事件涉事司机周某春(男,38岁,长沙市岳区人),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

 

《人物》采访了4位乘客与司机,在他们眼中,我们看到「货拉拉事件」的不同侧面。

 

 

「一位女生客服对我说:看聊天截图觉得是普通正常聊天啊」

刘婉,28岁,货拉拉乘客

 

去年7月6日,在收到260元的赔偿后,我把货拉拉APP卸载了。

 

11天前,我经历了毕业后的第四次搬家。我提前一天在货拉拉APP上定了一辆小型的货车,想让它带我前往5公里外的新家。

 

司机姓艾,下单后,他通过电话和我确认了搬家的时间地点,并提出要加微信,因为想要提前看到我的搬家物品,帮我确认车型。

 

次日中午11点,我收拾完行李,把照片通过微信发给了艾师傅。然而,一直到下午两点,他还是没有和我确认搬家的具体事宜。在第三次主动联系他时,我才知道,他改派了别人来接我。新的司机让我换成大货车,又以广州市内货车限行的理由把时间改成了晚上8点。我觉得那个时间天色太黑,拒绝更换,这位新司机最终答应在5点开着之前预约的货车来接我。

 

为了确认能顺利搬家,我最后一次在微信上跟艾师傅确认,不要再有变更,不然就会投诉他。他却回复我说,女孩开心点会年轻。还没来得及对他意味不明的回复生气时,一个新的司机联系上了我。我发现,艾师傅直接取消了我的订单。

 

在辗转一个小时后,新司机帮我把所有的行李搬进了新家。我将艾师傅的微信直接删除,觉得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直到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约吗?」电话那头的男声响了起来,「我是朋友介绍的,可以见面吗?」猝不及防的电话让我在原地呆滞了两秒钟的时间,才挂断了电话。很快,我的电话再次响起,对方重复的问话被我立刻掐断了。

 

类似的情况在第二天晚上9点又一次发生,正在收拾新家的我又一次接到了一个定位其他城市的电话。「你那里有一条龙服务吗?」这一次,我终于意识到,也许并不是巧合。

 

当天晚上,我通过货拉拉的客服查询到,其中一个骚扰电话是平台的注册司机,他表示,是在司机群里看到我的联系方式的。

 

至此,我把嫌疑锁定在了有过不愉快的艾师傅身上,认定是他将我的个人信息私自发在司机群里,并且附上了一些关于性服务的不实消息。我选择向官方投诉,希望他们能够得到处罚。

 

起先,货拉拉觉得是我没有保护好我自己。一个女生客服在听完我的遭遇后说,平台把你们的号码设为虚拟号码的,你为什么会把你的信息交代给师傅?我没有办法理解,在前期没有及时提示用户,不要泄露个人号码的货拉拉,为什么会责怪受害者。作为女生的我,更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一位女性客服也没能理解我。

 2018年,杭州有货拉拉司机骚扰女乘客,还嚣张地说「我们货拉拉司机都是调戏人家小姑娘」。图源新浪微博 @法治成都

 

与货拉拉维权耗费了我大量的时间,等不到处理结果,我就只能主动出击。我每天都会在上班时间偷偷溜到公司门口,从最近通话中找到货拉拉的客服号码,点击拨通。电话那头,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工号和声音,接通后,我总是会问一句,你知不知道我的情况?需不需要我再重新和你说一遍?在拨打电话的第三天,我终于受不了了。在我的要求下,货拉拉派来了一个「专员」处理我的问题。即便如此,事情的解决速度也没有加快。我还是每天保持着三次左右的频率,主动联系货拉拉客服,告诉他,记得让我的专员给我回电话。

 

投诉的根源来自于我害怕艾师傅的打击报复。有电话泄露在先,虽然他不知道我具体的门牌号码,但光是知道我的小区,就让我感到恐慌。从事情发生以来,我不仅把事情告知了身边所有亲近的朋友,还给刚认识两天的房东阿姨敲了警钟。

 

可每当和客服提到与人身安全有关的担忧时,他们的回复都十分「官方」:「我们还是把用户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所以建议有什么事情先去找警察,我们会配合。」

 

我告诉客服,我需要他们核实事实,并且对涉事司机进行处罚。客服提出,需要我递交相关证据。

 

没有人会在接电话之前,认定它是一个骚扰电话而进行录音。我只能在货拉拉发给我的链接中,上传通话和微信截图作为证据,并将事情的经过梳理成了一个excel表格。一位女生客服对我说「看聊天截图觉得是普通正常聊天啊」。比起肢体骚扰,我猜,他们甚至不认为这是一种伤害。

 

维权大致花了一整周的时间,证据变成了不停困扰我的关键词。期间,我曾在公司楼下和两位警察还原事件情况。他们建议我前往派出所立案,同时也告诉我,成功的可能性并不高。

 

没有证据,让我看起来好像在血口喷人。这之后一个星期间,我只要看到小区内贴着货拉拉标志的面包车,都会下意识地拍下车牌号码。那时候我想,他们如果真的要做什么坏事,我没有办法阻止,但我要尽可能保留证据。之前的经历让我开始有一点点心理阴影。

 

最后,平台承认艾师傅存在着「擅自跳单」的违规行为,但并没有对其疑似泄露信息有任何回复,也没有解决同平台司机电话骚扰我的问题。我想要的处罚,迟迟没有到来。在长达一个星期的沟通里,平台最终只答应退回我当时的车费。我只能把它看作是我打电话耽误的时间、工作还有精神的赔偿。

 

图源《就算敏感点也无妨》

 

时隔半年多以后,我在微博上看到了乘坐货拉拉的女生跳车身亡的新闻,我重新将维权时期的微博转发扩散了出来。我的这些微博,曾成为过陌生网友的留言板,她们因为相同的境遇,在此宣泄不满。因而,我把微博一直保留到了今天,就是坚信,以后一定会有用的。

 

在证据不足的当时和当下,我明白我已经不能怎么样了。但我始终觉得,其他人也有可能经历类似的事情,而我的情况可能还算轻微。

 

 

「我的行李可以出问题,但我的人不能出问题」

刘谨玲,20岁,货拉拉乘客

 

上个月是我毕业之后的第一次搬家,我预约了一辆晚上5:50的货拉拉的小型货车。在楼下约定的地方等了40多分钟后,司机才赶过来,但开的是一辆中型货车,他解释,中型货车可以接小型车的订单。

 

预约的时候,我能看到司机的证件照片,坦白一点讲,他的长相给人一种很不安的感觉。我有过取消订单的想法,还蛮羞愧的,以貌取人不是个好行为。于是最终没有取消。

 

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裙。上车之后,司机就开始往我这边靠近,会触碰到我的肩膀和手臂,我当时并没有多想,以为是他单纯没有分寸感,或者不拘小节。很快,他开始问一些问题,「你为什么要搬去这个地方」「你男朋友在这里吗」「我迟到了你为什么那么着急,你是不是急着去见你男朋友」……这些问题都太奇怪了,为什么会问客户那么隐私的问题。

 

我打开了地图软件,想看还有多久可以到,这才发现我的软件规划线路图和司机手机上的不一样,我想放大他的手机看看那条路,他的手就放过来,可能只是想拍掉我的手,但是接触的那个瞬间让我觉得非常恶心。

 

我戴上耳机,假装听歌和看视频,以此来逃避和他交流。他开始自言自语,说到因为前面一个客户等他车到了才开始打包,耽搁了他的时间,所以连带着我这一单也迟到了。在上车前,我邻居从家里出来看见我站在楼下,问我为什么还站在这里,我当时说「司机迟到了」,这是一个很普通的解释。但他可能以为我生气了,在解释完自己迟到的原因后说,「你怎么能怪我呢」,他自己越讲越生气,然后说了一句,「我现在看到你就想掐死你」。

 

我当时非常懵,赶忙给我新室友发消息,让她下来提前接我。到新家的时候已经7点多了,我跟我身边的每个朋友都吐槽了一下这件事。电话响了,那头说的第一句就是「这个电话是你的啊,你快点给我五星好评」。

 

他的语气太奇怪了,我听起来那就是一句威胁。我打开了投诉页面,脑子里又响起那句「我现在看到你就想掐死你」,我非常担心他做出一些极端的报复行为。更何况,我就住在一楼,下车的时候,他能很清楚看见我走进了哪个房间。我只能等着下一次搬家之后,再投诉他。

 

那个夜晚我没怎么睡好觉,一个陌生的环境,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时时刻刻担心有人来敲门。我复盘了搬家的整个过程,意识到他一开始就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在我把箱子搬上车的过程中,他就会时不时拍拍我的背和肩膀。因为箱子很重,搬着我会喘气,他说了一句,「你别喘了,你喘得我都没有力气了」。我那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以为他想说,听到别人喘气,自己也会有累的感觉。我非常后悔,我应该在上车的时候就录音的。

 

第二天早上我清醒了一些,发了一条朋友圈,想告诉姐妹们以后遇到这种事情小心点。很快有姐妹评论,她之前遇到过一个货拉拉的司机,一直在给她介绍去酒吧的工作。

 

这是我第二次用货拉拉,其实上一次的体验还挺好的,那个师傅一直帮我搬行李,中间也没有奇怪的身体接触和闲聊。可能下一次我还是会用货拉拉,毕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不过下一次我不会再跟车了,我的行李可以出问题,但我的人不能出问题。

 

那之后我就买了一个报警器随身带着,那种按动机关,就会发出很大警报声的小物件。有一天下班回家的时候,一辆货拉拉跟在我后面,非常缓慢,和自行车差不多的速度,我非常害怕,停了下来,等那辆车过去了,我才继续走回家。我其实不能确定那辆车是不是他的、是不是在跟着我,但这样的时刻会不断把我带回那个夜晚,唤醒我的恐惧和不安。

 

图源《门锁》

 

 

「货拉拉平台发现问题,主要是靠事后客户投诉」

刘师傅 货拉拉小货车司机 工作三年

 

我在珠海,从2018年开始全职做货拉拉司机。

 

我接触到的很多货拉拉司机,都是被那则「收入过万」的广告吸引来的。视频里,身穿货拉拉橙色工服的司机,微笑着举起手机,展示自己一个月的收益:11653元。旁边是一行醒目的大字——年底跑货拉拉,轻松挣千元,还配上了一句:「有车就能跑货拉拉接单。」

 

但进来后才知道,「月入过万」是个空话。做货拉拉司机3年以来,我只有一个月的收入过万了,日常平均收入只有五六千。当然,有些司机能到一万,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顾客额外加价。

 

在货拉拉,让顾客额外加价是很普遍的,我见过的司机,十个里面有八个都加,加价的办法也有很多。平台有一个超时等候费,如果搬运上下货,超过40分钟是可以要求客户加钱的,但要提前和客户沟通好,一辆小货车的话,超1小时大概是30块钱,中货车以上会更高一些,1个小时45块。

 

有的司机接到单子后,先会打电话和客户沟通,以货物多、需要搬运、堵车等各种理由要求加钱。还有一些「套路多」的司机,会让客户先把货装上车,然后再要钱,如果客户不加钱的话,就自己再把东西搬下去。当然,也有客户拒绝加价,如果司机因此不接单的话,就算拒载,拒载太多,司机可能会被平台处罚。

 

货拉拉平台发现问题,主要是靠事后客户投诉,客户投诉后,客服会打电话给司机,要求司机举证自己没有做这些事,但因为这些货车都没有录音、录像功能,也会造成「冤假错案」。

 

之前有一次,我帮一个客人卸了两个多小时的货,超出平台预计的40分钟,但那天工作结束已经很晚了,于是我第二天才给客人打电话,让他额外付超时费。客人不承认这个费用,并且投诉说我的服务态度有问题,因为我没有证据证明超时,就被平台封号一天。

 

这个投诉机制,表面上看,是对客户有利的,但实际上司机也有自己的应对办法。很多司机都恶意加价,客户不举报,他就不会被罚。我认识的一个司机,因为加价被客户投诉,封号了,他就上客户家堵门,让客户赔他500块钱,客户只能默默给了这笔钱,也不会再去投诉,因为搬家是和司机一起去了家里,司机知道你的地址,这就可能有人身危险了,也是这个原因,很多司机认准了客户不敢投诉,才能恶意加价。

 

为什么货拉拉的司机加价会这么普遍?因为货拉拉把司机的客单价压得实在太低。在货拉拉司机群里,大家都在抱怨:订单价太低了,不加钱,我根本不想跑。

 

我来算一笔账吧,以一辆面包车为例,我们这里的起步价是28块钱5公里,司机到发货地点一般有2-5公里的距离,装货、卸货最少也要40分钟,完整的服务时间超过一小时,减去回程的油费,不加价的话,一小时赚的钱也不过20块。这样算下来,和在工厂打工差不多。但是,我们还要买或者租一辆货车,车还需要保养、保险,算下来,还不如打工。更关键的是,收入是不稳定的,要靠运气。我最长一段时间,半个月里收到的单子都是起步价,根本赚不到钱。虽然订单24小时都有,但每天我能收到的只有十多个,想抢就得随时盯着手机,单子出来,一两秒的时间就被抢没了。

 

从客户的角度来说,货拉拉的确便宜,它也靠价格优势垄断了这个行业。在我们这个地方,货拉拉几乎垄断了货运市场,58同城、快狗打车,还有一些小平台,都没有什么空间。作为司机,我也只能选择一个平台,因为每个平台都要求贴车贴,这是你归属这个平台的醒目标志。货拉拉也要求我们贴,上面写着「运货就找货拉拉」,每个月审核一次,要求司机拿着一张写字的纸,在车前多角度拍照,必须显示完整的车牌和车贴,只有审核通过了,才能继续接单,不通过的话要扣200块钱。

 

货拉拉要求司机在车上贴醒目标志。 图源视觉中国

 

据说,货拉拉已经占据了万亿市场,但我觉得,这种优势是建立在对司机「压榨」的基础上的。两年前,货拉拉和快狗、58打价格战,擅自调低了价格。最开始的时候,小货车起步价是50块钱,调价后,变成了45块钱。还有一些城市是阶梯式收费的,比如,江门是50元起,5-25公里加3.8元/公里,25-30公里加3元/公里,80-100公里是加2.2元/公里。这样下来,跑远了反而不赚钱。很多司机都表示了抗议,堵公司门口,但也没办法。

 

货拉拉号称有300万司机,今天你不满意退出了,随时有新人补上来。我第一年跑了5万公里,减去邮费和保险费,净赚了三万多,这才收回了一半成本。到了去年4月,我明显能感觉到其他平台的网约车司机也一股脑涌向了货拉拉。司机多了之后,每个人平均分到的订单就少了。疫情以前,我平均每个月能接60单左右,但4月之后,最夸张的时候,一个月都没有几单。

 

越来越赚不到钱,但很多司机没有别的选择,还是只能在货拉拉继续下去——除非你不要这个车了。不同于网约车,很多人是为了货拉拉专门买了一辆车。因为车型的问题,货拉拉的司机很难去其他网约车平台载客。滴滴的司机不想干了,他还留一辆私家车,但对于货拉拉司机来说,我平时怎么开货车出去玩?就只能去做物流,那就更累了。

 

疫情之后,我这种不加价的司机基本干不下去了,钱越来越少了,所以我改成了兼职,最近已经有两周没接单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认同那些加价的同行。平台规定的价格是不合理的,如果你不接受这个价格,你可以不跑,但不该向顾客临时加价。

 

 

「不走平台规划路线是我们司机圈里面公认的事情」

吴师傅,货拉拉小货车司机,超级会员,工作一年

 

正月初十,我接了今年第一单,三十多公里,从东莞的大朗镇开到万江区,能挣个一百五十块。单子不大不小,发了一条开工的朋友圈之后我就上路了。旅途挺顺的,没遇上堵车,算是个不错的开局。结束之后,我看到「长沙货拉拉搬家跳车女孩身亡」的新闻,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货车三次偏航」是我们货拉拉司机群里面讨论最多的,平台路线规划也是我们最不满的。我经常从东莞往珠海、中山送货,平台每次都给规划走虎门大桥,但因为我是小货车上不了桥,所以只能走高速。

 

不走平台规划路线是我们司机圈里面公认的事情,只需接一两单就可以发现。有的时候我跑长途,实际路程比规划路程多了十多公里,客户和平台都不认,只能自己吃亏。还有一些限高、小路的问题,平台的路线都没有照顾到。

 

如果有乘客跟车的话,我会提前和他说明平台路线的问题,然后打开高德地图跟着导航走。但是不管是平台导航还是高德导航,提示「偏航」的时候,都说明没有按照标准路线走。

 

我住在东莞,这里有三家货拉拉的培训点,一年前,我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完成了开户,带上身份证和驾驶证,去看十几分钟的学习视频介绍安全规则和惩罚机制,就像当初拿驾照最后看视频一样,就可以上岗。不过我当时没有认真看,一心只想着入驻。交完1000块的押金和300元的开户费,就能接单了,之后也不需要什么培训。搬家小哥会更麻烦一些,虽然只交500押金,但注册流程就需要半天,隔三差五还需要回来培训。

 

成为货拉拉司机的门槛很低。 图源网络

 

我干货拉拉一年了,以前是给自己干,每个月挣五千多,现在一个月能多挣两三千。规则越变越多,但钱却越来越难挣了,一边是物流公司竞争压低价格,另一边是互联网巨头掘金。广东这边被货拉拉垄断了市场,想要自己发展线下很难,现在大家基本都是平台上找车。在东莞,下单货拉拉在十分钟之内基本都能接单,像快狗打车则需要半小时到一个小时。

 

货拉拉实行会员制,有初级、高级、超级三个等级。会员全部能够无限接单,初级会员收15%的信息费,高级则是12%,超级不收费。

 

我是全职做货拉拉,所以开通了超级会员,每个月需要交729,不过3月26号之后会员费要涨价了,涨了120元。不是会员的每天只能接两单,系统也会优先给等级高的会员派单,一些初级或高级会员有时会绕过平台进行交易,但如果被平台查出「跳单」,则会扣行为分,并且升拒载率的权重,拒载率超过40%就不能接单了。

 

除了等级和拒载率,行为分也是决定我们接单的重要指标。行为分初始分为100分,最高可加至120分,分为6个梯度。其中61-80分提现会延长7天,60分以下则会抢单降权甚至限制,提现延长至30天,41分以下永久封号。有红线、S级、A级、B级、C级五项违规指标,分别对应100至5分的扣分不等。其中骚扰恐吓用户、严重违规收费(拒不配合)、恶意扣款扣货(拒不配合)是红线违规。

 

120分制是两个月前新实施的,以前是12分制,加分相对容易,只需要跑满150单就能加6分,但是现在4个小单(起步价以内的单子)全部好评才加1分。新分制实施两个月了,我只挣了15分,非常难做。

 

小货的起步价是45元,我一般不愿意接小单,因为怕装卸货时间太长,不划算。长途的也不划算,到后面每公里2块2,还有刨去油费、高速费,赚不了几个钱。今年春节期间,小单特别多,平台为了鼓励我们接小单,每单会奖励15元,并且各地的起步价都不一样,深圳是65元,我们都更乐意跑深圳的单。

 

不论是大单小单,都会遇到搬货的问题。我的单子一般是工厂,搬货的时间就要两个多小时。工厂怕没人接单,一般会提高搬运费。普通搬家就不一样了,很多大件没有严格的定价,需要和客户协商,我怕麻烦,就一直没做。

 

「长沙货拉拉搬家跳车女孩身亡」的事件发生后,我们也很惋惜,但是没办法,我还不能放弃货拉拉,只能靠它来养我。

 

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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