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救朋友,一位UP主潜入了传销组织

哔哩哔哩 2021-02-24 12:15


当UP主康哟喂和朋友兰花潜入广西某传销组织时,他们没想到自己真能把受骗的朋友救出来。


康哟喂(左)和朋友兰花(中)


事情源自去年12月底他们收到的一封私信。


一个叫小Y的粉丝说自己差点被最好的朋友骗进了传销,希望他们可以去广西帮忙救出那位朋友。


在判断没有人身危险后,二人一口答应了下来。


出发前一晚,他们还天真地认为传销的洗脑只是一些老掉牙的手段。


但在深入组织的过程中,他们逐渐意识到,这是一个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恐怖的洗脑体系。


“你亲眼所见的所有东西其实都是设了局的。这才是最可怕的。”


潜入过程中,好几次他们都险些暴露身份,甚至不得不中止营救行动。


但因为一系列峰回路转,这次行动引起了当地警方的注意,并使得朋友最终被救出。


而被救出的朋友又真的完全逃离了传销的洗脑吗?


这个故事从一个潜入者的角度解答了,为什么在2021年的今天,传销组织依然能够蛊惑人心。


以下是兰花的自述。




潜入之前



12月底的时候我们后台收到了一封私信,一个叫小Y的粉丝说自己差点被最好的朋友骗进了传销。


事发地在广西北海。粉丝遭遇的是在那边存在多年的一个叫“1040阳光工程”的传销组织。


他们拉新的方式是“只要上交69800,奋斗两年后就可以获得官方发放的奖金1040万”。



粉丝希望我们可以过去看一看,最好能帮忙救出他受骗的朋友小S。


我们先是进行了一番网络上的调查,最终判断这个传销组织属于南派传销。


北派传销常会有限制人身自由的事情发生,而南派传销很少会威胁到当事人的人身安全。


得到这个确认之后,我们就答应了粉丝小Y的请求。


准备期间我们的心态很放松。在看了大量资料以后,我们只觉得这些东西很老套,只要稍微谨慎一点就没事了。



首先要考虑的是潜入方法。我们的原计划是让粉丝以拉新的名义把我们介绍给小S,但对方只同意了拉一个。


我猜他可能是觉得两个人会商量来商量去,比较难骗。


反正最后就决定我去当卧底,因为我看着比较呆嘛。阿康(康哟喂)就在外部负责接应。


我还给自己想了一个看上去很容易上当的新人设:高中毕业,武汉户籍,在健身房里发传单。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因为后来他们微信聊天时,小S完全被我的憨厚表演骗过去了。


接下来还得解决拍摄的问题。


我决定把手机放在背包的侧面。那个包是网袋的,镜头刚好能拍得到。



就这样,一切准备就绪了。


出发前我们约定,要是到时候情况不对,就直接拿东西走人。


可当卧底行动真正开始后,我的心态慢慢发生了变化。


我发现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精心布局的盗梦空间。传销组织的洗脑套路也远比我们想象得恐怖。




可疑的“滴滴司机”



第一天,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小S给我们的初印象并不是很强势,就是一个25岁左右的同龄人的样子。



刚一见面,他就起了疑心。


“你一个男生背一个大包过来干嘛,里面装的什么?”


还好我提前装了一些衣服,就心怀不乱地一一翻给他。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侧边正在拍摄的手机。


出乎我们的意料,接下来他一句项目的事儿都没聊。只是带着我们逛逛吃吃,打三国杀。



后来回想起来,这其实是一个试图获取我们信任的过程。


到了下午,信任获取得差不多了,正题来了。


吃完午饭,他突然提议打个滴滴带我们去附近的景点逛逛。


我们平常叫滴滴时都会用一个app,可在他操作时,我用余光瞟到他打开的是微信。


而当那个“司机”姗姗来迟后,更大的疑点出现了:整个车内没有任何接单的工具。


我反应过来了。


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滴滴司机,而是组织的成员。



为什么组织的成员要带我去逛北海呢?


看了一些网上的相关资料后我才知道,这是为了给我构建一个虚假的繁华城市印象。


一路上这个“滴滴司机”都在瞎扯各种建筑的含义,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相信,眼前的这一切都与传销项目有关。


什么“北部湾一号销售中心的前面有四个雕像,带斗笠手托财宝,欢迎你们四面八方的人来这边取财宝”。


又比如“桂圆树14棵,14代表着我们中国的第14个沿海开放城市”。


北部湾一号销售中心前的四个雕像


为了让我切断和外界的联系,他还编造了一个妈祖的文化习俗。


“妈祖给你财富和健康还没带好,要住一个星期以后你才可以分享到朋友圈。”


为什么要住一个星期呢?


这是因为,组织完成一套洗脑一般需要一个星期。等一个星期结束后,新人就直接回去拿钱了。


到最后,他还语重心长地劝我直接入坑。


“要是我能进去我就直接去了。人家给了平台给你,你要抓住机会。”


就这样,第一天充满了这种大量的暗示和铺垫。


到了第二天,精品洗脑课程终于开课。




精品洗脑课程



当天一大早,小S带我去了一个女的家里。


口头上说是要带我去做客聊天,到了之后我才发现是去“讲师”家中上课。


与“滴滴司机”不同,讲师们负责的是直接洗脑,植入观念,诱导我交钱入伙。


刚一开口,我就知道这个女讲师已经通过小S把我的信息摸清楚了。


我是咋知道的呢?因为寒暄的时候我说我是做健身的,她居然说她刚好也做过,跟我有共同话题。


类似套近乎的方式还有很多。我说我脸胖,她就立马笑着回了一句:“没有啊。挺可爱的。”



让我感到很意外的是,课程一开始,她竟然主动说起了传销的传闻。


“在外面应该也听说了,咱这儿就是说难听了哈,传销之都。但是它其实就是属于啥呢,就跟你放了个烟雾弹似的。”


她的意思是,所谓“传销”都是国家故意放出来的负面新闻,用来筛选掉一部分人,不然所有人都来做这个项目了。只有真正有判断力的人才会留下来。


这个是他们对付负面新闻的无敌解释手段。什么都是国家偷偷安排的,那就无解了。


在试图打消我的疑虑之后,他开始给我详细地介绍组织的各种制度。比如一个叫“五级三阶制”的东西。



她吹嘘这是世界五百强都在用的奖金分配制度。但其实查过资料就知道,这就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传销模式。


就这样,她拿着纸笔足足给我普及了两个多小时。


整个过程我其实都特别紧张。


主要是因为我对上课的流程不了解,所以她一问我问题,我就生怕自己不小心答错露馅。


到后来,她一发问我就下意识地用喝水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好在后面总算结束了。


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进来了一个男讲师。


上课时的男讲师


和女讲师不同,男讲师的任务,是用大量看似官方的资料来说服我这个项目有多靠谱。


他当着我的面打开了一些网页,上面说的都是北海这边发展前景如何如何好。


但我发现,这些网页其实都是一些个人博客,肯定是他们自己人在网上写的。


接着他又列举了一堆北海官方的政策,说是专门扶持组织的。


可我知道,这些政策跟他们压根没啥关系。


就这样,两个老师从上午九点一直疯狂输出到了下午一点半。


虽然过程中一直战战兢兢,但发生的一切好歹都在我的预期范围内。


没想到,接下来登场的新组织成员直接打乱了整趟卧底行动。




小S的恐怖女友



上完课之后,小S先是装模作样地带我们去小区楼下的一个东北菜馆吃饭。


正吃着,菜馆的老板娘凑过来了。


她兴致勃勃地跟我们说自己在这边投资了多少钱,然后赚了个几百万,买了几个高档小区的房子。


我反问:“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开饭馆?”


她笑说这就是一个爱好。


我知道这个老板娘肯定跟组织是一伙的。


这种人就是组织的利益共同体,因为传销带来的人都会到她的店里吃饭。


正在这时,小S的女朋友小D出现了。



小S跟小D是在交友软件上认识的。这是组织拉人的常用手法,通过交友软件培养出感情之后再以奔现为由把对方骗过来。


小D最开始是被她的爸妈拉进去的,她再通过交友软件拉了小S,小S进去之后又拉了自己的爸妈。现在他们两家六口人住在一起。


这六个人每天除了基本的饮食起居就是各种打电话拉人头。再就是看看新闻联播,了解一下国家政策。


这期间,他们所有的收入都停止了。为了省钱,只能每天自己买菜做饭。


小D过来是说想跟我们一起玩。但她太可怕了。


她是组织的老牌成员,整个人带着一股压抑干练的气场。小S基本上就听她指挥,连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老师都得经过她的同意。


一上来她就问我的包是干吗的。我差点乱了阵脚,只能一点一点翻给她看。


晚上在一个螺蛳粉店和阿康交接时,我一直怀疑她注意到了镜头。


你手机放在后面拍,她可能下意识地一个眼神就看过来。


在螺蛳粉店的偷拍


到这里,我开始担心自己快要暴露了。


于是在交接完之后,我们决定直接结束这次卧底行动。


是时候向小S摊牌了。




摊牌



我们摊牌的方式很直接。


等到小D一走,我们就把小S带到了一家餐厅,开门见山地说:“我们这次过来就是想把你救出去。”


他一开始有一点惊讶,但过了一会就开始平静地听我们讲了。


几个人向小S摊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把所有能在网上找到的反驳证据都给他说了。


比如传销组织说什么“银行规定300米间隔,25000人一家。但北海银行有400家”。


我们随便用地图搜了下,就只搜到150个银行网点。


北海银行网点数据


组织还说冠头岭上有很多领导人专属的别墅,而我们发现那只是一家规格很高的度假酒店。


我们还找当地的导游问了北部湾广场、北部湾一号的寓意,他说这些雕像其实都是疍家文化相关的,传销人员纯属胡扯......


该说的全说了,小S就那么听着,一直到半夜。


终于,他给出了一个答复:


“我现在就不死心。”


“我现在就不死心”


粉丝小Y情绪一下子起来了,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他几句。


我问小S:“要怎样你才能死心?”


“就是把它直接戳穿。”


我知道,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被各种抓到漏洞,组织的人也不会去承认的。这种东西的唯一解法就是自己主动去戳穿。


但现在想来,我又能理解他当时的心态。


你要想,他总共投进去了14万。


他原来在老家是开锁的,他爸在外面打工,两个人工资都不高。这14万可以说是全家的积蓄。


如果没投这个钱他可能就会相信,但在这里耗尽积蓄待了半年之后,光靠几个人说一晚上,他肯定不会相信的。


后来他自己也说了,“你不知道我这四个月经历了多少,投入了多少,你们没有亲身体验......”


“哪怕说一夜我也不会走。”


“说一夜我都不会走的”


当时大家都蛮沮丧的。我以为和小S的故事到这里就要告一段落了,可第二天竟然发生了更离谱的事。


第二天,小S说他想去南宁的一个图书馆查看一本组织曾经提到的传销宣传书籍。


在他的认知里,如果这些书图书馆都有在借,那就说明这个项目是OK的。


最终,粉丝小Y决定陪他去南宁。而在他们出发前,我们赶紧给图书馆打了个电话。


可能是因为失误,这本书确实存在。但在我们打完电话后,工作人员立马就把它下架了。


所以当小S到了那边之后,他不仅没有找到那本书,反而碰到了闻讯而来的打传办(“打击传销办公室”)的人。


图书馆工作人员确认书籍已经下架


打传办的人当下就把小S手机扣住了,并告诉他,只有买了回家的车票才能把手机还给他。


而小S接下来做的事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连手机都不要,直接跑回了北海。



这件事过后,小S和粉丝小Y彻底决裂了。


而我们的救人行动也到此正式宣告失败。我们救不动了。




“整个都是假的”



回家的路上,我发现自己对传销的看法改变了。


传销并不是具体哪个环节很厉害。真正厉害的,是整个局的设计。


离开前我们特意去传销人员常去的菜市场、自贸城逛了逛,结果十个菜市场老板中有六到七个都说有这个项目。


去超市买东西时碰到的店员,去饭店吃饭时遇到的老板,大家都说这个东西是真的。



在过去之前,我以为洗脑可能就是单纯地聚在一起,有个老师给你上课。


但当我到达北海之后,我发现真实情况和我想的并不一样。


从第一天的“司机”,到第二天去上课,再到第三天偶遇的那些菜市场老板、饭店老板,整个都是假的。


你亲眼所见的所有东西其实都是设了局的。这才是最可怕的。


对于爸妈辈那种年纪大的,或者文化水平较低的受骗者来说,这种是很难识破的。


我听说,小S的妈妈刚来的时候也是不信。她就跑去自贸城里面一家家问,结果好多人都说有这么一个东西,他妈最后就信了。


我在这边接触到的受骗者大部分都是这种受教育水平不高、经济发展水平较低地区的人。这些人想要求证一些东西的时候也不知道有哪些好的途径。


听当地的司机说,他们当中有很多人下场都很凄凉。


“跳楼自杀的,喝药的,路边打滚哭的,得精神病的,啥都看到过。”


北海当地某电梯口贴着的公安警告


而正在我们为小S的下场担忧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意外的救出



那是一月中旬发生的事。


那时,我们已经把在北海拍摄的所有素材做成视频上传到B站,在网络上获得了一些关注。


某天我和阿康正在路上学摩托车,突然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过来。


对方自称是北海公安局的警察,说他在网上看到了我们的视频,可以帮我们去把这两家人救回来。


我们立马把手头上有关传销组织的信息发了过去,之后事情的进展超出了我的意料。


2月初,公安局的人就发来微信说,人找到了。


隔天,小S和小D两家人已经被送上了遣返的火车。


北海公安局警官与康哟喂的微信聊天截图


再后来发生的事是粉丝小Y告诉我的。


他说,自从回村以后,小S到处在还钱。


这时我们才知道,原来他们一家进组织时交的14万,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借的。


粉丝还说,小S仍然在怪他。


对于小S,我现在心里的感受很复杂。既觉得可笑,也有些哀其不争。


传销的骗局其实漏洞百出,但它利用了一个人性的弱点:希望快速致富并不需要付出太多的成本和劳动。


就这样,它一步步放大了你内心的贪欲,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一个加害者。


我一直记得当时在北海街边遇到的大爷说的一句话:“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想要永远不踩坑,最有效的办法不是去摸索所谓的套路,而是脚踏实地地奋斗。


而当你某天不幸走入传销的陷阱时,能真正将你从这场梦里叫醒的,只有你自己。


北海的海边景色



采访   布欧

作者  |  布欧

编辑  |  Ra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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