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偶遇了过去

扣舷独啸 2021-02-24 13:44




昨天下午我和几个朋友去荣哥店铺配眼镜。人多,荣哥做事情又仔细耐心,众人都验完光,挑选好镜架,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分了。从惠福东一路步行,走过大半条起义路,去中旅商业城三楼吃晚饭。

宽阔的起义路是广州河北老城的南北干道,道路两旁没有什么商铺,除了一些卖旗帜的小店之外。从北向南一路走,过了大南路口基本就没有什么商业气氛了。有点点气氛的是海珠广场到大南路口那短短的一段。哪怕只是晚上七点几,从惠福东到中山五路,这一段路上的行人已经非常稀少。在寸金尺土的老城区,起义路的景观一直是个例外。

起义路在我小时候的 记忆中叫做维新路,随着时光的流逝,维新路这个路名已经被淡忘,我也随大流,叫起义路叫了几十年。

食罢晚饭,就地饮茶吹水,直到饭店服务员催走,已经几是午夜时分了。凌晨零时,我们一行走回去惠福东拿车。一路已经不见行人,只有我们几个。可能大家都急着回家了,行走的脚步有点快,我是一行当中最老的老人家了,腿脚又不是太灵便,落在了后面。

一路上,人行道上铺满了落叶。风一吹过,落叶带着沙沙声在路上卷着走着,在寂静无人的路上,给我颇有几分秋风愁煞的感觉。广州和北方不一样,春天才是落叶的季节。

我在起义路上的教师进修学院度过了人生最平静美好的三个学期。从1979年的9月,到1981年的3月。

那时候,不堪回首的十年已经结束,父母已经“解放”,恢复了工作和职位。我自己也结束了五年的农村生活,连人带户口回到了亲爱的广州。

1981年的广州是平静的。那时候青年人当中有两股潮流,一股是和整个中国一样,为中华崛起而读书,到处都是读书学习的年轻人。在正规大学的独木桥上摔下来了,就读夜大,电大,各种补习班。都一把年纪了,三十几岁四十几岁甚至五十几岁,上各种补习班当然不是为了升学,而是为了人生的希望。希望获取知识的力量,也是为了补偿自己无辜失去的受教育的权利。我们都是在校失学的一代。

那时候青年人中的另一股潮流就是出去。在运动中家庭受到不公正对待的,家有亲人在海外亲情召唤的,有机会走的,很多都走了。彼时的广州,也是一个离别的广州。一声hi,一声bye,道不尽的离愁别绪。

我在教室进修学院教务处的工作很清闲。同办公室不多的几个同事都是阅尽人生的老教师,有学问,为人友善,把我当小朋友看。我的工作就是开学给新同学名单造册,考试的时候登记学员的成绩,学员毕业时在他们的毕业证上盖个钢印。

这样的时光最适合读书。北京路新华书店有什么新书对自己的口味,是最让我心动的事情。这样的时光,才可以读《简爱》、《傲慢与偏见》,《呼啸山庄》……一本一本,从容不迫地读,从头到尾地读,甚至反反复复地读。

那时候我的生活也没有什么经济压力。工资好像是四十多元,在学院的夜校打工,每月多二十五元收入,加上星期天帮老师的讲义刻蜡版,五毛钱刻一张蜡纸,一个月又多三十元左右的收入。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月入与一个十七级干部差不多了,还想怎么样?那时候不用供楼供车,医疗也不用自己负担,好像我一年到头也没灾没病的。读书只是为了兴趣爱好,不是为了工作职业。这样平静而滋润的日子,如果一直延续到我退休,那该多好!

骨子里不甘平庸的我做出了一件改变自己人生走向的事情,报考电台。问题在于,成了。于是就告别了平静与美好,走上了一条铺满荆棘的路。这条路一走就是几十年,直到退休。若说后悔,这是我最后悔的事情。

现在二三十岁的青年,都不理解平静与美好的价值。你一回忆,他就不屑你的怀旧。因为他们一出生就被绑上升学,升官发财的战车。竞争和拼搏,成败与荣辱就是他们人生的一切。也许他们从来都没有平静与美好的人生体验。从这个角度看,我无限感激起义路带给我的岁月。短短三个学期,让我的人生中有了对“岁月静好”的真切的体验。

起义路给我的美好,还很多很多。在岁月中被封存成了琥珀。

昨夜的广州白天很热,气温窜到三十度,凌晨时分,穿着一件薄的短袖T恤,却觉几分微凉。昨夜我与过去不期而遇,起义路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多了几座高楼,光猛了一些,路边的一栋栋小楼被打扮得妖里妖气一些。凌晨灯光熄灭,所有的改变都隐到了暗影之中,就像我对岁月的感伤。

我也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年岁从25变成了67 。不知道我们的村民当中,有没有人当年在广州第一间外语夜校就是广州教师进修学院的外语夜校上过学,还记不记得华灯初上时分在大门口查验学生证的那个后生仔呢?你们下了课,我还要一层一层地爬楼梯,一间一间课室地熄灯,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