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姐姐》 温情包裹的尖锐

南方人物周刊 2021-04-09 12:53



文/拜访者小Q
编辑/周建平 rwzkjpz@163.com



试想一下,大学毕业后,你离开原生家庭,开始了新的生活,虽然收入一般,但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和感情生活,然而父母突然去世,留给你一个素未谋面、需要抚养的年幼的弟弟,你该怎么办?

这样的假设并非空穴来风,自开放二孩政策以来,一些高龄父母冒着风险生下第二个孩子,带来类似的抚养问题。

 《我的姐姐》剧照,姐弟在爸妈墓前


近日上映的电影《我的姐姐》改编自一则天涯论坛的热帖,女主角安然的父母因为重男轻,趁着她读大学期间生下了弟弟,后来父母车祸去世,安然不得不在追求自己的人生前途与接纳无辜的弟弟之间做出选择……

安然所面临的道德困境也在拷问观众,这部电影在清明小长假的票房就突破4亿,受欢迎的同时也遭遇不少争议。但不论如何理解安然的选择,都说明这部电影所反映的社会问题在当下的普遍性。

在很长一个时期,计划生育确实起到了它的历史作用,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些社会问题,王小帅的《地久天长》就以一个“失独”家庭的悲剧展现了这段历史给个体的家庭带来的重创。其中的女主角因为怀上二胎被迫流产,造成了终生遗憾。这部电影出现在开放二孩政策之后,因此也提出了一个很好的问题:片中的悲剧放在今天是否就可以避免?

万玛才旦的《气球》则从女性的生育愿望出发,设定了一个在政策、父权和宗教制约下的女性的生育困境。《我的姐姐》看上去相对轻松,但它正好是前两部电影一个有力的当代文本的补充,作者不仅认识到限制生育带来的人伦问题,还认识到开放生育带来的性别问题。

 《我的姐姐》剧照,姐姐与舅舅麻将馆对峙


《我的姐姐》的女主角安然的原生家庭可谓千疮百孔,她自小就被父亲要求假装残疾以换取二孩的准生证,但她的反抗搅黄了父亲的打算,就此被冷眼对待;后来她被送往姑妈家寄养,又遭到表哥和姑父的欺辱;直到大学选择专业,因为是女孩,她最终在父母的强迫下留在家乡学习护理专业……一系列的人生打击让安然渐渐封闭内心,习惯了凡事依靠自己。

弟弟的到来让安然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家庭和过往。她清楚地认识到,虽然弟弟是无辜的,但自己也不应该为父母的错误负责。她不顾亲人的期待,毅然决定放弃抚养权,给弟弟寻找领养家庭。此时的安然目标很明确,她要逃离自己的生活环境,不再重复家庭里上一代女性的命运。

 《我的姐姐》剧照,姐姐背弟弟回家


作为女儿的安然固然受到父母的不公平对待,被高龄父母生育的弟弟又何尝不是。电影里的一句台词颇有深意,年幼的弟弟问姐姐为何父母没有早一点生下自己,那样的话自己可以早一点认识姐姐。安然回答:“因为他们那时候还不能……”看似无心的对话,暗含了这部电影的题眼:安然的困境并不是个人的,也不独属于女性,而是指向更广阔的社会问题。

作为一部家庭伦理剧,《我的姐姐》不仅表现了家庭内部的人伦矛盾,还试图把人物命运放在大的社会背景中。安然的护士身份显得别有深意,在医院的环境里,电影更容易展现当代生活中隐秘的不公。因此,一桩孕妇不顾身体状况执意生孩子的社会新闻被作者植入电影的叙事中,安然作为悲剧的观察者,见证了女性生育权的旁落。反观自身,她更加理解了自己的遭遇,也逐渐理解了上一代女性的无奈。

 《我的姐姐》剧照,幼年姐姐向父亲反抗


这部电影塑造了一个坚固的女性共同体,以此抵抗父权制社会普遍的不公。女性以一种天然的共情和理解形成一种类似乌托邦的共同体,不仅在安然的家庭内部,社会与职场也如此。电影里的几个配角让人难忘: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生下儿子的产妇、与安然有矛盾但都同情孕妇的女医生,甚至肇事司机的妻子,这些背景各异、彼此还有利益冲突的女性角色却在相似的命运中获得一种隔空的和解。


相较而言,电影里的男性角色不是懦弱无能,就是逃避缺席,不是暴虐无道,就是因病失语。电影想要借这些男权社会的“既得利益者”在事实上的失败来反衬女性的强大与自足。尽管作为上一代女性的姑妈和母亲无法摆脱自身的局限性,为家庭做出了无限的牺牲,但在《我的姐姐》的叙述中,她们并非愚昧无知,且对自己的牺牲有着比较清晰的认识,也是因为这样,安然开始意识到少年时代母亲对自己的默默保护以及姑妈对命运的不甘与抗争。正是因为有了前一代女性的牺牲,安然才获得更多自由选择的权利。

 《我的姐姐》剧照,姑妈呵斥姐姐


经历了一系列挣扎后,安然和弟弟建立了情感,她必须在前途和亲情中做一个选择。《我的姐姐》的主创巧妙地给出了一个开放性结局,既暗示了安然没有放弃弟弟,也不忍心阻挡她光明的前途。这是电影最超现实的一部分,尽管它在剧情的走向里显得有些断裂,但就如苦涩里的一点甜,善良的观众也不忍心拒绝它。

在比较激进的女性主义眼中,这样的结局就是自我剥削,是被男权社会的逻辑洗脑。但若安然真的放弃弟弟,观众也难保良心不被牵动、不指责她的狠心。《我的姐姐》的问题意识是尖锐的,但处理的方式时时包裹着温情,归根到底电影里没有真正的坏人,却处处是无法轻易原谅的过错。电影的高明之处在于它通过塑造这样一个无解的困境为观众展现出一种结构性的恶,在让我们感到不安的同时迫使我们去思考问题的根源与复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