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or“欲”:兽圈的幻想世界

清华大学清新时报 2021-04-09 15:47


记者 | 伏奕澄

责编 | 李若佳

排版 | 蒋渊丞


2020年6月,一只名叫INA的兔子在网络上迅速走红。它并非是某一部动画或游戏的角色,而是同名博主INA(twi:@4Bfox)为自己创造的兔子形象。


她帮助许多网友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动物的形态加上人类的肢体语言,可以产生如此美妙的化学反应。


兔子INA

被带进兽圈的新人


如果你像上面的网友一样被这只兔子“触到”,上网搜搜便可以发现具有同样喜好的人并不在少数,他们甚至已经形成了一个小有规模的粉丝圈子——兽圈。


昔日神话与今日漫画


兽圈,指对艺术、文学、卡通、流行文化以及其他作品中带有人类属性的动物有着兴趣的人的集合。兽圈人感兴趣的不是某一部作品或者某一个特定角色,而是“兽”这样的概念形象本身。他们对于兽的喜爱比单纯的欣赏还要更进一步,以致于形成了身份上的认同感,让兽圈人乐于用“兽迷”的标签形容自身。


动物拟人化的形象早在史前时代就已经出现。德国就曾出土了奥瑞纳文化时期(公元前35000年左右)的狮子人雕像。当原始人类认为动物存在思考、感情与灵魂时,便对强大的动物们产生了敬畏之情与崇拜之情,由此诞生了原始的动物崇拜思想。


史前的狮子人雕像


这样拥有丰富的拟人性格的动物形象在各国的文化中也屡屡出现,如古埃及神话中的死神阿努比斯,中国《山海经》中的精卫,希腊神话中的弥诺陶洛斯等 “神”的形象,都是杂揉了人与动物特点的产物。


随着社会的发展,儿童文学拥抱了这些“会说话的动物角色”,形成了一批“风趣动物”主题的作品,这其中最出名的非1908年出版的的童话《柳林风声》莫属。这一本用动物的视觉来感受人类社会的小说,让角色同时拥有人类与动物的特质,从而达到了有趣的效果:角色们一方面有像人一样的感知和行动、交往、游乐和历险等, 另一方面在举止动作上又保持着动物的原生姿态, 如蛤蟆在生气、愤怒, 或者自吹自擂的时候肚子都会随之胀大, 身体也会膨胀[1]


《柳林风声》插图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被认为是兽圈发源源头的“地下漫画”运动开展的如火如荼,各大城市都诞生了的漫画社团,每个月出版数以百计的漫画。与主流漫画不同的是,这些地下漫画着力描绘了主流出版物禁止的内容,包括许多大尺度的成人内容。在那个混乱的年代,贫富悬殊,种族矛盾,反战情绪等社会问题的阴影时刻笼罩在美国人的心头。政府美妙的宣传与现实的强烈反差使得反主流文化者们对美国社会绝望,许多创作者借用“风趣动物”的形象来讽刺现实。代表作品《Fritz the Cat》描绘了一只享乐主义,缺乏伦理道德的猫。从此,风趣动物的形象不再局限于儿童刊物,而是出现于更广泛的题材中


随着拟人化动物作品的不断推出,对于此类形象感兴趣的人逐渐自发形成了形形色色的粉丝组织,如《Vootie》、《Rowrbrazzle》等刊物的创作俱乐部。这些俱乐部开始出版自己的粉丝杂志,安排社交聚会等等活动,最终发展出一个多样化的社会群体。


发展至今,尽管“兽圈”仍然是一个小众的亚文化圈子,但已有越来越多体现“兽”与“人”形象结合的作品在为大众所熟知,例如迪士尼动画片《疯狂动物城》、任天堂游戏《精灵宝可梦》、日本动漫《Beastars》、《BNA》等。


漫画《Beastars》的角色设定


形形色色的作品既是兽圈文化的支柱,也是兽圈向大众展示自己的文化、吸纳感兴趣新人入圈的重要途径。


兽迷Aki认为,从小观看的《猫和老鼠》、《虹猫蓝兔七侠传》等作品对他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使他从小就意识到自己对于拟人化动物的兴趣。在观看完《驯龙高手》之后,Aki通过网络了解到兽圈的存在,并最终在兽圈扩展了自己的社交圈子。除去这些面向大众的文化作品,兽圈内部也有自己的文化产出。这些作品更加不为圈外人熟知,但却拥有更浓厚的“兽”味。这些内容创作者往往也是兽圈的一员,更加能投其所好,在内容创作与内容消费上形成了兽圈内部的闭环。中国的兽圈创作者们在逐渐探索的过程中也创造了许多的优质作品,如《家有大猫》、《changed》等等。


《家有大猫》游戏截图


兽设之后,兽装之下


在兽圈的交际中,兽迷们往往会创造一个兽形象的虚拟角色——兽设。


使用者会为它设计性格与外形,将它作为自己形象的一个投射。为了塑造角色的真实感,兽迷们往往会将自己社交帐号的姓名与头像换成自己的兽设,并在日常的言谈举止中尝试去靠近自己兽设的性格。“未见其人,先见其设”,兽设便成为了兽迷们展示自己的重要窗口。如果自身技术不足,兽迷们也可以将自己兽设的要求告诉画师,委托画师帮忙完成自己的设定。


当兽迷Aki、鸿秋和Alice Ding介绍自己的兽设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同一个观念:兽设就像他们对自己的一个投影,是他们理想中的自我


Aki的兽设是一只龙,他认为:“龙作为一种幻想生物,很能激起人的想象。而龙的一些特质也代表了他自己深层次的一些特质,比如说比较强的占有欲望。”


鸿秋的兽设虽然也是龙,却与Aki的龙截然不同,是一只圣诞风格“毛毛龙”。他解释道:“毛毛龙可以说是龙的一种‘进化’,在保留龙的特征的同时有了长长的毛,具有强烈的温暖感,给人带来心灵的慰藉。”


Alice Ding在拥有兽设之前,就一直非常喜欢蒸汽朋克风格的兔子形象,喜欢帅气飒爽的旧上海时期女特务风格。后来,她的一位同好学长发现了一位兽圈画师的“掉落图”(画师定期通过自己的想法和灵感创作的,用于拍卖或出售的作品)与她的喜好高度相似,就拍下了这个设定送给了Alice Ding。这只帅气的兔子便机缘巧合地成为了Alice Ding的兽设。


Alice Ding的兽设


要谈到兽装,那么就不能不提到兽迷们的线下聚会——兽展。在兽展中,你可以物色优秀的文艺作品,将喜欢的兽的画册与抱枕带回家;可以在线下和网友见面,了解了解兽设后的那个TA;也可以将穿上自己的兽装,与朋友亲切地拥抱互动,加入兽展的大合照。


冬兽聚的兽迷合照


B站up主CrazySimone认为,兽装的发展与兽展功能的演变分不开。美国初期的兽展大多以视觉艺术交流交流,看起来就像一个大画展。但互联网的迅猛发展为视觉艺术提供了新的载体,兽展的“画展”功能有所消解,兽迷们转而追寻三次元的艺术表现。因此,兽装成为了一些兽迷们展现自我的重要途经。穿着自己设计形象的衣服,表现成自己理想中的样子。对于鸿秋来说,兽装可以帮助他在社交中尽情释放内心的感受,无需过多顾忌自己的行为。穿上兽装,他就变成了那个和大家撒娇卖萌,与大家热情拥抱,给大家带来温暖的毛毛龙。


鸿秋的兽装


兽迷Carl把兽设和兽装看作兽文化中“灵魂般的存在”,它们给了兽迷们除了单纯的文字和照片外更丰富的文化表达,慢慢成为了兽迷之间交流的信息桥梁。


在“花哨”的外表之下,鸿秋认为,兽圈的宗旨实际上就是“温暖”。这个圈子极高的包容性在兽圈的组成群体上就有十分直观的体现——社会心理学家Dr. Nuka在美国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兽圈中的异性恋比例少于双性恋或同性恋[2]


Dr. Nuka在美国兽圈群体中做的调查


Aki从兽圈诞生之初的历史角度解释了这种现象。这个圈子在诞生之初便受到了酷儿文化的影响,在作品的取向上更加偏向自由。这种开放和包容的特质,对于遭遇到不好事情的人有一种天生的吸引力。


无可质疑的是,兽迷们在兽圈的归属感的确达到了惊人的高度。当Dr. Nuka调查是什么让兽迷们继续留在兽圈的世界时,“社群/归属感”名列第一,甚至超过了“画作/兽向内容”这个兽迷们来到这个圈子的本质理由[3]


兽设之后,兽装之下,兽迷们对于兽圈强烈的归属感,才是这个圈子真正回馈给他们的礼物。


发展的阵痛:亚文化圈子的必经之路


兽圈文化正在逐渐“破圈”——无论是《21世纪英文报》中对于兽圈的报道,还是当红手游《明日方舟》推出的Furry角色,都在表明:不管这是否是一件好事,兽圈文化正在发展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被大众所了解。


二十一世纪英语报中关于兽圈的内容

明日方舟中的Furry角色


知名度的增长带来的是商业浪潮,作为兽圈众多文化作品的产出方画师首先感受到了这股浪潮。


鸿秋认为:“画师与委托者在之前其实更像一种朋友的关系,画师都只是象征性地收一收成本费,更多将委托视为交个朋友的机会。” 但许多熟悉商业化套路的画师逐渐被吸引过来,他们本身可能对兽并不感兴趣,吸引他们的就是兽圈丰富的市场。这些与委托者之间更似单纯甲方乙方关系的画师不会去雕琢画稿的每一个细节,也不会深入探讨兽设的呈现,单纯追求更高产能,赚取了更多的流量,掌握了圈子内许多的话语权。许多圈内人认为这种商业化挤压了良心画师们的生存空间。


此外,有的委托人为了能够以“白菜价”约稿,先与画师套近乎,等拿到了画之后便翻脸不认人,一删了之;有的委托人自身还是未成年人,与画师约定好之后却因为家长的反对无法交钱,画师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除了圈内创作显现的矛盾,圈外人对于兽圈的消极态度也随着圈子的扩大纷至沓来,“色情”似乎现在成为了兽圈的一个标签。在美国兽圈的发展历史中,日益庞大的兽迷社群在90年代被主流媒体所注意到。兽迷被描述为 “充满成人动物色情”的群体,保守派媒体更是称他们为“想和动物发生关系的变态”。在中国,对于兽圈成人内容的负面报道也屡见不鲜。


南方都市报对于色情内容的报道


鸿秋并不否认兽圈中成人内容的存在,毕竟“人的需求得不到满足,是会憋死的”。但在他看来,人们的猎奇心理是导致偏见的重要原因。“你把99张正常图片和1张成人图片放在一起,人们肯定都会首先注意到那张成人图片。”兽圈中敏感的内容被人们的“敏感雷达”放大摆到了台面上。Aki也认为:“成人向作品并不是兽圈独有的,只不过夸大的宣传和大众的难以接受让它显得格外刺眼。”


种种的问题,都折射出一个亚文化圈子发展壮大中的阵痛。圈子很小的时候,人们圈地自萌,“糊”是最好的保护色;圈子成为大势所趋之后,一人一口唾沫都可以把反对者淹死,舆论是最有力的武器。于是一个逐渐壮大的圈子便成为了艰难生存的圈子——圈友们突然发现,自己的小众爱好被放到了大众的眼光下审视。B站up主Tommy也认为“主流价值观想要了解兽圈,磨合和接受,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圈大必炸,形形色色新人的增多虽然会带来更多优质内容的创作者,但也难免会让大家共识感变弱,社会的舆论和监管的压力也会增大,这是小众亚文化圈子绕不开的道路。”Aki谈道,“野蛮生长的中国兽圈直接跳过了美国兽圈的坎坷发展阶段,因此缺少了内省与思考的阶段,导致大家都很迷茫‘我该怎么做’。”


尽管未来可能面临许多的挑战,但鸿秋仍然希望“兽圈的大家可以保持自己的初心,可以共同在小圈子里传递自己的温暖”。


访谈的最后,鸿秋终于把访谈过程中一直戴着的的兽装头套拿了下来。初春的天气并不十分暖和,他顶着满头的汗水,一直滔滔不绝地与我分享着兽圈的趣事。


眼前人与兽的重叠,让幻想世界与现实生活的界线,一瞬间变得模糊了起来。



参考文献:

[1] 舒伟.论《柳林风声》的经典性儿童文学因素[J].贵州社会科学,2011(12):16-19.

[2]  Furry心理学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19731334/

[3]  搜狐网:卡通,情欲,还是身份认同?揭开饱受偏见的兽圈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