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带娃,还是娃带爸爸? | 单读

单读 2021-04-13 23:14


学区房、家长群、“鸡娃”、内卷……这些词语的背后是一个个神经紧绷的家长。当在所有人对所有人的竞争中,教育成为重要一环的时候,一个家庭日后的幸福都寄托在了孩子的培养上。

已经有两个孩子的张赛也为教育孩子苦恼,从吃饭,识字到孩子在哪上学,甚至还有如何让孩子思想独立,都是他费心的事。但《带娃的人和带爸爸的人》所写的不仅是一个管教孩子的家长,还有一个通过与孩子相处再度成长的老爸。

面对孩子的无忌童言,张赛重新咀嚼了从书本里读到的内容,对孩子的爱,让他郑重思考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度过这一生。虽然人生在世,常在体验“枯燥无趣的庸常”,但张赛的书写实践了,每个生活碎片都可以是思考的养料。


带娃的人和带爸爸的人(节选)

撰文:张赛  



 工作 


你们人类,为什么去上班?


闹钟再次响起。老大揉揉眼睛问,今天你们谁去上班?老二已经在被窝里玩耍半天,替爸爸回答,妈妈不去,今天爸爸上班。老大又问,为什么上班?老二重复爸爸的标准答案,为了赚钱钱。老大说,爸爸,你要好好上班,好好学习,不然光头强的老板扣光你的工资。


老大说话总是像个大人。


老大问过爸爸的老板叫什么。书呆子不愿意像新闻简讯,传递一个抽象的名字。动画片《熊出没》是孩子们的家珍。当爸爸传递一个具体且丰盛的老板形象,孩子们也反馈给爸爸一个非此即彼式的坏老板形象。


老板都是坏的?


爸爸在如电脑的大脑里检索,吓了一跳。在《熊出没》里,光头强面对守护森林的熊大熊二,绞尽脑汁使坏水想砍树。光头强的老板像一个功能性的开关,每次打电话只是催促光头强快点完成砍树任务,“不然扣光你的工资”。爸爸结婚前,爷爷打电话也是这样重复话语本身,“早点找个人结婚,一辈子既然这样了,那就这样了”。平行世界并没有展现生命的多姿多彩,这真是一个悲伤的镜像。爸爸的老板从来没有扣过员工工资,老板长什么模样从来不知道,从来都是外卖软件的系统扣的。如果做众包,甚至可以没有同事。在平行世界里,光头强的世界已经进步到不需要承受老板的骚扰,只需要面对货拉拉司机和数字钱包里关于罚款的温馨提醒。



爸爸有老板,爸爸又没有老板。爸爸要怎么样传递一个复杂的此刻给单纯的孩子们?要知道,等到白头宫女能够给郭子仪话玄宗的时候,家暴男小郭暧已经三打金枝。答案是书籍。书籍是科技落后时代简陋的时光机,你们人类凑合着用吧。谢天谢地,书呆子不死!


继续检索。《红楼梦》里很明显贾政是大 Boss 。当然,也是爸爸。爸爸的想法是给孩子们一个丰富的环境,选择权留给他们。中学时,爸爸对英语有强烈的兴趣,爸爸是唯一一个在班上唯一一次英语演讲中敢于脱稿的小子。毕业后没有环境就没有了动力,一失足成千古恨,尤恨最近被查的人人影视字幕组,字幕做得那么有 fun ,葬送了一个潜在的流利英语生。贾宝玉的工作是读书。读书本来是贾宝玉的兴趣,一旦实用主义起来,诗不再是诗,是毛诗。所以劝读书的薛宝钗是中国好媳妇。


从这个角度观察,爷爷也是好爸爸,跟着爸爸,受到鼓励,老大的梦想是开挖掘机,因为那是他所见过最大的车。跟着爷爷,老大要考上大学,当个大官。这是一个人生目标。目标宏大,惊天动地,人越接近越显矮小。妈妈既贤且惠,说的话实用:成绩一定要好,也不是说要求多好,反正不能差,在上海,明明我有做店长的能力,人力资源部一问学历,直摇头,高中生不行。天大的本事,别人就认那张纸,你爸爸总说学历无用,学历是没用,没有学历,人也是没用的人。


那天月黑风高,被窝热,地板凉,爸爸对天发誓,誓要与妈妈一辈子为敌,争夺孩子们的思想。


枕边书《小团圆》里,九莉与妈妈蕊秋一生对抗。


九莉去探望妈妈,天黑下来,没有留宿的妈妈说,好了,你回去吧,明天不用来了,我打电话给你。


妈妈的话转了三回。像不同力道的针扎了三次。第一次重,第二次加重,第三次轻倒是轻了,蘸了一针尖皮肤尝不出味道明显是给眼睛看的蜂蜜。


继续搜索。高玉宝所写“半夜鸡叫”,桥段脱胎于旧小说。如果说光头强的老板是弱人工智能,周扒皮就是强人工智能。为周扒皮所写脚本,有三十六计,有孙子兵法。爸爸所在的外卖公司,系统强大,爆单时,自动集束最大单量数规划最合理路线匹配给最具能力的骑手。单少时,自动集束最少单量数最不合理路线匹配给最具能力的骑手。系统欲善其事,必先钝其器。骑上蹩脚车,风景历历,颇有周扒皮风味。


爸爸读书少,说到老板,脑海如 16G 的硬盘只储存有几个压榨劳动人民的硕鼠资本家,鼠面高清皆是 8K 级别。爸爸有限,不想记住周扒皮,为什么还要孩子们记住光头强的老板?


书生不误国,书呆子误国。


简单点,老板跟光头强没关系,老板就是 Boss ,Boss 就是老板,顺便培养英语气氛。

 


吃饭


妈妈去上班,临走做了一桌子菜。爸爸和孩子们中午吃过,晚上把剩菜热一热,继续吃。


爸爸的理论是,如果哈姆莱特每天自己做饭吃,就没有时间痛苦了。


今天吃馒头,白菜炖粉条有很多汤水。爸爸的小时候,三十年前,在河南乡下,吃菜是稀罕事。爸爸重复了一个三十年前的动作,掰一小块馒头,丢在菜水里。爸爸由衷赞叹,哇,人间美味!孩子们纷纷效仿。


爸爸想起小时候念过的课本,背了一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大概孩子们也学习过,马上懂了。老二问,种馍馍呢?颇具实验精神的爸爸说,我们种一个看。人间美味一出现,老二立马抢走。爸爸宣布实验结果:种馍馍,不得馍馍。老大说,种老母鸡?爸爸说,得鸡蛋。老二使坏,种臭脚丫?爸爸说,得一巴掌。大家哄笑之后,老二继续使坏,种一个手机?爸爸说,菜水泡坏了,得一个坏手机。爸爸开始主动出击提问,我种钱钱?孩子们做捞钱状,不得钱钱。爸爸说,种妈妈?老大说,得妈妈。老二挖坑,那,种一个爸爸?老大抢答,得爸爸。老二说,得两个爸爸?老大顺势说,对,旧爸爸不要了,要新爸爸。


旧爸爸及时终止了游戏,并非怕世界万物都将站立于尺寸菜盘之间,是怕菜要凉了。国人吃饭,对温度有一种近乎痴狂的虔诚,爸爸这一句“要凉了,快吃,趁热吃,赶紧吃”,毫无疑问将同时出现在以千万为单位计的饭桌上。



玩游戏,大人根本不是小孩的对手。大人不得不调用年龄与生育赋予他们的权利,宣布一些无条件执行的指令:


“好晚了,快睡觉。”

“我们还不困呢!”

“可是好晚了。”

“我们还要聊天。”

“再不睡觉你们就变笨了。”

“爸爸妈妈为什么没有变笨?我们睡觉,你们一直不睡觉,一直玩手机。”


手机可以不玩,可是碗总要洗。爸爸的理论是,人需要体验枯燥无趣的庸常,人总是优先从别人的痛苦中体会到自己的幸福,如果不能,就在自身划分出厌倦的一部分。比如冠名以“过去的自己”,“平时的自己”,“另一个自己”。


洗碗的时候,正如刷牙的时候,爸爸想起许多记忆的碎片。爸爸坚信,正是体内原子震颤出的痛苦情绪,令人看起来才有个人样。


在平行世界,也得吃饭。


爸爸和老大老二围坐在地板上玩切水果的游戏。


“扔一个西瓜。”
“切!”
“草莓。”
“切!”
“炸弹。”
“抱头!”
“妈妈。”
“不切!”
“爸爸。”
“切!切!切!”

枕边书《小团圆》说:“怪物吃小孩充饥,因为比别的猎物容易捕捉。"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岳飞豪情且野蛮的诗句,纵使知人论世,”谈笑”还是刺耳。毕竟这厢,谈笑间爸爸已经灰飞烟灭。


切水果游戏隐喻着生存第一的古老箴言。爸爸不过是意外的论证材料。


《小团圆》另有一段材料:


她自己从来不提做养媳妇的时候,也不提婆婆和丈夫,永远是她一个寡妇带着一儿一女过日子,像旧约上的寡妇,跟在割麦子的人背后拣拾地下的麦穗。

“家里没的吃,锵(打不出这个字,左口右将)搞呢?去问大伯子借半升豆子,给他说了半天,眼泪往下掉。”


绝口不提家人,这在今天的伦理标准看来匪夷所思。大太阳,放大镜下,一对儿明星夫妇,过生日,微博上不提彼此,立马离婚的传言四起,闹得满城风雨。个人的命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密集捆绑于营销人员的电话簿,献身主义的大乘号大船,没有朋友的朋友圈,大数据掌控下的杀熟花名册。


给他说了半天,他也没说有,也没说没有。那厢倒霉鬼还在素白的病床上疼得嗷嗷叫,爸爸才打了预防针一般,日后读《三国演义》,绝不相信刮骨疗伤的时候能够风轻云淡,虽然关二爷是真汉子。爸爸在他家坐到夕阳无限好,和平素走亲戚的时间长度一致。临走,他给十一岁的爸爸塞了十块钱。爸爸觉得这是贿赂,日后九莉说出同样的心境,迎娶后妈那天,“桌上陈列着四色糖果。她坐下来便吃,觉得是贿赂。”



没有钱治病,爷爷成了铁拐李。铁拐李说人话:成这个样子,不能怪任何人,你想呀,一个穷鬼跟你借钱,明知道借了就很难还,换做是你,你借吗?


爸爸当然不怨任何人,想想李世民和李建成的关系,似乎便可原谅这世上大多数恩怨。只是在未来的某一天,独自一人,用一段禅宗公案隔空回答爷爷:


有一个人问禅者,猪有没有佛性?禅者说,有。那人继续问,有,为什么还要做猪?禅者说,因为明知故犯。

可能这就是看起来风平浪静的日常。明明不喜欢眼前的工作,仍要坚持。明明不喜欢同事,仍要相处。明知有死亡,还要欢喜地活着。爸爸明知道爷爷无力还钱,也想借钱给他。


在成为书呆子的旅途之中,爸爸格外注意关于吃的文字。


你们不知挨饿的滋味,我给形容一句,当时要吃一鸡蛋,相当于吃一原子弹——安云武

若能太平鱼米贱,乾坤为宅竹为邻——老舍

人生衣食真难事,不及鸳鸯处处飞——《水浒传》

斯民醉饱定复哭,几人不见今年熟——陆游

有人的地方就有饭桶。爸爸也喜欢写下关于吃的诗句。


凡人故事少 / 在天愿为比翼鸟 / 飞到三国豆萁烧 / 飞到大唐能吃饱

给孩子们讲《鲁滨逊漂流记》,更名为《大海冒险记》。爸爸十几岁时读过这本书,只当故事书,看一遍,知道剧情再不想看。武汉封城期间,有一天忽然想起这本书的一句话:我终于学会不去对任何事绝望。书是有生命的,做得来朋友,有一天,跋山涉水,它会找你对话。五岁,记住鲁滨逊不如记住大海,虽然老大看见小池塘就喊大海。讲的东西就是东西本身,不要自以为大人,不要引经据典。爸爸最近喜欢上项飚老师的书,没有学者样,简易,好读。决定“把孩子们作为方法”。爸爸让饥饿的鲁滨逊看见猴面包树。孩子们驱使着第二天重复饥饿的鲁滨逊看见火龙果,苹果,香蕉,熊大爱吃的蜂蜜。很快,爸爸讲的来自遥远的马达加斯加的猴面包树被诸多日常食物所湮灭,不复提及。

 


选择


《小团圆》里有两道选择题:


“喜欢纯姐姐还是蕴姐姐?”楚娣问。
“都喜欢。”
“不能说都喜欢。总有一个更喜欢。”
“喜欢蕴姐姐。”因为她不及纯姐姐,再说不喜欢她,不好,纯姐姐大概不大在乎。人人都喜欢她。

九莉押对宝。


“要洋钱还是要金镑?”
老金黄色的小金饼非常可爱,比雪亮的新洋钱更好玩。她知道大小与贵贱没关系,可爱也不能作准。思想像个大石轮一样推不动。苦思了半天说:“要洋钱。”
乃德气得把她从膝盖上推下来。

九莉押错宝。


第二天吃午饭,孩子们闹着央我讲思考题。胸中泪点比墨点多的我讲了一个老掉牙的故事。我说,爸爸和妈妈都掉水里,你先救爸爸还是妈妈?找死的我得到找死的答案。老大老二异口同声说,先救妈妈。我说,为什么?老大说,妈妈好辛苦。我说,救人之前你要考虑自己会不会游泳。老大说,我会游泳。我说,老二,你为什么不先救爸爸?老二说,爸爸个子大,妈妈个子小。我说,可是爸爸瘦,妈妈胖。老大老二嘀咕了一下,决定先救爸爸。

这是四岁时的故事。五岁时,老大老二面对这个送(爸爸)命题,已经学会政治正确。


爸爸说,那么,你们准备同时救爸爸妈妈?

老二说,我们有两个人。

老大说,我强壮,我救妈妈,老二救爸爸。

拥有物理常识的爸爸表示不解。

老大说,我把妈妈抱起来。

老二说,我用钓鱼钩把爸爸钓起来。


把世界一分为二,是最简单的哲学。戏台上的奸臣和忠臣,孩子们的爷爷和外爷,光明与黑暗,温驯的羊和凶残的狼。这应该是最基础的哲学。我们需要走向更广阔的思维。



春节假日结束时,一家人总算能一个不少地去郊游。选了一个没去过的地方:戴家湖公园。


年前寒潮,河南老家的爸爸身体不适,央我接孩子们来武汉。于是我和老婆轮替上班,轮替带娃。遍插茱萸少一人,我常常问孩子们背的诗句,今天少的是谁?


收入虽减,难得是相聚。这样也好,家人的保鲜期只有三天。半天带娃,半天上班拯救了每天刷碗的中年人。哪有哈姆莱特天天来洗碗?哪有李白天天看理财利息?


公园最瞩目处有一节退役的火车,饶是蒙蔽了柳青草绿,孩子们仍隔老远发现了它,跳着叫着要上车。


一年前,我一个人在此地送外卖。路经公园,想进去走走,没想到进去要扫码。算了,宁肯红不了樱桃,宁肯绿不了芭蕉。


一年后,孩子们心野,心花,周边大大小小的公园,都走了一遭,无论要不要求扫码。



进去,还是不进去,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上来火车,竟然闻到一股泡面味。老婆说没闻到。我下车给他们仨拍照,发现我好蠢。照片里的人开心地向我挥手告别。我真是这个星球上最蠢的人,虽然火车是假的,告别是假的。年后将开学,老丈人那边临时因事亦不能相助。爸爸打电话要我送回去,于心不忍,可是问了几家幼儿园,学费加食杂,双胞胎孩子将花费近万。而我囊中只留有一钱看。


去年,我在日记里写了一句别人:“我知道哭过的人还会再哭,今天是为劫难而哭,明天为孩子找不到学校找不到疏通的门路而哭。”没想到最后写的是自己。


我好笨,读书少,行走在公园里,只能想起“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再只有一句“客舍青青柳色新”,如果我能多读一些书,也不至于万物都像是在说,这是一个告别的季节。一年前躺在地铺上的我不是这样想,我在想,我们一家还没有拍过全家福,度过劫难,一定要拍,一定再不分离。那天,在纸上画了一张:老大和我一样瘦,老二和妈妈一样不瘦。


我想把孩子们留在武汉,虽然这个念头只有卑微的一瞬。


把孩子们留下还是不留下,看似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其实没有选择。


古希腊文化,你喜欢酒神还是日神?


《红楼梦》里,你喜欢林黛玉还是薛宝钗?


打工,还是做小生意?


怎么长大了,还是面对选择题?


从哈姆莱特的“活着,还是死去”到电影《黑客帝国》,都在面临同一道选择题:服下蓝色药丸,还是红色药丸?

 


运动


爸爸上午去送外卖,中午妈妈给爸爸发消息,我快上班了,几点回来?爸爸回复,你走你的,交代孩子们写一会字玩一会手机,不要摸插头,不要摸厨房刀具,不要到阳台玩。过了一会,妈妈回复,我走了,你快点,到家吭一声,免得我一直想这件事。


爸爸送了几单后看见妈妈的信息,心里一颤,想起爷爷讲过去的事。赶紧回家。


我们村有两个平常的知青,搁人堆里看几眼都找不到那种。

大招工的政策下来,别的知青都走了,只剩下他俩。村里人明白,这俩人绝对有问题,父母不是资本家就是大毒草。嘴上不说,对他俩的态度起了变化。落单的他俩肯定感觉得到,借生产工具不好借了,搭讪的人少了,村里的狗开始咬人了。

很快,这俩知青结婚了,其实就是抱团。结了婚,串门遇到女主人,也没人说闲话了。

过来一年,俩人添下一个女娃。家庭开销加重,满了月,女知青委托邻居照看,也继续去挣工分。

这天村里通知两个知青,晚八点有个极重要的会,一定要参加。晚上两个人去开会,把女娃留家里,想着一下子就回来。会是好会,政策变了,知青返城。

两个知青高兴坏了,平时不坑不啊,一下子话多起来,和村干部唠唠不休。回到家,女娃在被窝里,不小心自己把自己闷死了。


回到家,孩子们开门欢迎爸爸。老大说,爸爸,我们没有东摸摸西摸摸。一切安然,爷爷可以继续了。


女知青就哭啊,任谁劝,就是一个劲地哭。这也难怪,结婚可能是为了搭伙过日子,孩子可是心头肉。

村民们可不是八贤王,什么议论都有。

“喂,是不是想要男娃,不想要女娃,自己闷死的?”

“这个,哭那么凶,不像。”

“不像?李五婶没的时候,儿媳妇哭得脸贴到泥巴路上,哭完到灶台喝一大碗荷包蛋,装得可真是真,真要是难过,我就三天三夜嘴不沾东西。”

后来两个知青回城,各回各的城。再后来听说,原来这个女知青是歌唱家的后代,遗传,喜欢唱歌,在村里倒是一回也不敢唱。有了女娃,常常在女娃耳边唱。唱的啥?不知道,反正好听。男知青是什么家庭出身,一直不知道。

再后来,村里人吃饱了说闲话,说起那个男知青,说他是拳击手的后代,打不过对手,喜欢捂脸。这也是遗传。

爸爸的爸爸带娃,因为腿残,跑不起来,用床单做成绳子,走到哪里都绑住孩子。爸爸的爸爸说,长大了,考个大学,当个大官,还是坐办公室有出息。孩子大了,交还父母,除了刷抖音打游戏,喜欢长跑。


不喜欢小孩子用石子打败巨人的故事。不喜欢那种三十六计的味道。喜欢孩子们喜欢的红凯,变身奥特曼,打败同等体量的怪兽。喜欢奥运会式的光明正大的竞争运动。



读史,斯巴达人对小孩,不强健者直接弃婴,“野蛮其体魄”从娃娃抓起。少年时开始军训,把社会做成军营。轻视读书,说话简洁。曾有敌国派出苏秦张仪一类的使者和斯巴达人谈判,敌国使者说了一大堆,斯巴达人说,请。不读书的人,除了家长里短以及被动接受的信息实在没有太多话可说。


爸爸上中学的时候,功课分主科,副科和其他。副科的课时让位于主科,其他的课时让位于副科。体音美属于其他。大考前夕,体音美的老师很识趣,到点不来上课,在办公室嗑瓜子,因为他们的课时已经被主科瓜分。吃饭时同学们忍不住嘴巴吧唧,眼角喜咪咪。心照不宣,明白体育老师又来学校食堂掌勺了。


下晚自习,路过黑黢黢的操场,听到咣当咣当的声音,那是有同学顺道拉几下单杠。人还是爱运动的。


初中毕业,爸爸到南方打工。工厂有电视房,有澡堂,有小卖部,有篮球场,可惜没有篮球架。没多久,几个爱篮球的工友不知拆了哪个的破门板,从边角料区收拾出一堆废管道,鼓捣出一个篮球架,车间里有现成工具,电焊,切割机,都抬出来。切割,打磨,钻孔,转螺丝纹,上螺丝,很快,篮球框也成了。丑是丑,能用。美中不足,没有篮球网,显得不专业。次日上班,一堆人围在篮球场嬉笑,原来有人把一个四角内裤剪开套在篮球框上。这样有辱斯文的篮球网当然没存活多久。只是那天的流水线,“你穿内裤没有”,代替“你吃了吗”,成为彼此的问候语。


今天想起那一对知青,不知为何想起篮球网。当时是笑话,现在无论如何笑不起来。


徽州状元戴有祺,与友夜醉,玩月出城,步回龙桥上。有蓝衣人持伞从西乡来,见戴公,欲前不前。疑为窃贼,直前擒问。曰:“我差役也,奉本官拘人。”戴曰:“汝太说谎。世上只有城里差人向地外拘人者,断无城外差人向城里拘人之理!”蓝衣者不得已,跪曰:“我非人,乃鬼也,奉阴官命,就城里拘人是实。”问:“有牌票乎?”曰:“有。”取而视之,其第三名即戴之表兄某也。戴欲救表兄,心疑所言不实,乃放之行,而坚坐桥上待之。四鼓,蓝衣者果至。戴问:“人可拘齐乎?”曰:“齐矣。”问:“何在?”曰:“在我所持伞上。”戴视之,有线缚五苍蝇在焉,嘶嘶有声。戴大笑,取而放之。其人惶急,踉跄走去。天色渐明,戴入城,至表兄处探问。其家人云:“家主病久,三更已死,四更复活,天明则又死矣。”

  ——《子不语》


戴有祺去表兄家,是想把这段荒诞经历当笑话讲,没想到做了最早的吊孝人。


爸爸想把人变苍蝇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可是此刻,开学了,孩子们已经身在遥远的河南老家。

 

怪人


回老家上学这件事,妈妈觉得有必要早点跟孩子们讲,以缓冲情绪。果然,一说分别,活泼的孩子们沉默了几秒。次日再说,孩子们就当耳旁风了。第三天,妈妈忘记说了。老大主动问,妈妈,星期几回老家呀?星期七吗?星期八吗?妈妈说,没有星期八。老二说,为什么没有星期八?妈妈说,别人制定好的,星期一到星期日,星期日再到星期一。老二说,谁?老师吗?妈妈说,对,老师定的。


宗教主义者不会同意妈妈的说法。书呆子爸爸也不想同意,明明老二可以画出三角形的卡车,为什么要规定卡车不能是三角形的?


妈妈说,孩子们喜欢画画,以后报个美术班,做艺考生,当个画家。爸爸说,好啊,喜欢就让他们画,何必考证,何必当画家。


妈妈说,你想把孩子们教成怪人吗?别人都说星期一,他说星期八。



对于孩子们的同学来说,“怪人”也是一种有益的互动。我们是社会人,无法脱离社会。武侠小说里,主角得到武功秘籍,在深山老林或者跟着师傅或者独自修炼,练成绝世武功。没有同学,没有交流,没有比赛,没有爸爸送的外卖,这是绝无可能的。在那种野外环境,他只可能自我琢磨到鲁滨逊的本领,捕鱼,砍柴,生火,以及如何储存食物。


而在社会这个广阔天地,人有各种机会,各种可能。一个正常的社会,可以容纳“怪人”,可以容纳与众不同的声音。爸爸并非希望孩子们成为辜鸿铭张爱玲和李敖那样的怪人,而是希望他们了解人是可以有不同活法,社会是有不同形态。爸爸不希望孩子们成为作家画家音乐家,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宽松的氛围,在他们未来的道路上,由着自己生长,没有分数的逼仄,没有荣誉的拷打,没有目标的凶险。未来的某一天,当一个同学当众向老师提出自己的不同见解,希望老大老二可以不是那个同学,但是站在那个同学的一边,站在自由思考的一边,而不是想都不想以为老师说的都是对的,父母说的都是对的,权威说的都是对的。妈妈会教育孩子们站在老师一边,最多保持沉默。我们就是容不得孩子犯傻。王小波在给友人的一封信里说:


“中国人之特点在于对任何事都缺乏一点诚心。遥想希腊人当年做几何证明,并不想从中得到任何利益,只有一种至诚的求知之心。而近世科学的发展,亦来自不求功利只求知道的一帮痴心之呆鸟。于是我想到艺术家亦呆鸟也。此辈对于感觉之纯粹,表现之完美,苦心孤诣,所为何事?简直是发疯。”

张岱在《陶庵梦忆》里也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承认吧,我们就是一群功利主义者。


“如果孔子是你的邻居,你还看不看《论语》?你当然不看,和他说话就是。为什么你不能当孔子是邻居,而必须是圣人呢?”
“看啊,为了考试。”

于是,讨厌考试的爸爸说,我只想告诉孩子们,说星期一是对的,星期八也是对的,选择权在他们自己手里。


妈妈说,照你这么说,打小朋友也是对的,不打小朋友也是对的。小孩子懂什么,一张白纸,你往上面画什么,他就是什么。



爸爸不想做暴君,于是沉默。爸爸不想输,于是做了行动派。


爸爸接孩子们那天,气温达到零下十度。爸爸把硕大的老树根搬进烤火盆,和孩子们坐在火焰与浓烟周围。


“有三个火柴人,天太冷了,他们在烤火。”
“是我们三个嗳!”
“嘿嘿。火焰像小狗吐出的红舌头,好温暖。他们三个靠在一起。柴火越烧越少,火焰越来越小。三个火柴人越靠越紧,有一个火柴人打了一个喷嚏。终于有一个火柴人忍不住说话,好冷啊。可是没有人去添柴火,他们太懒了。”
老大起身去添柴火。
“火焰渐渐灭了,四周黑漆漆的。黑暗中又有一个火柴人打了一个喷嚏。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好冷哎。”
“火柴人太懒了,他们应该去捡柴火。”
“谁去呢?老大老二还是老三?”
老二说,“爸爸去!”
“三个火柴人是一个团体,团体做事需要规矩,星期一老大去,星期二老二去,星期三老三去。”
老大问,“星期四谁去?”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火柴人,他们的沟通会自动变得简单,一个星期只剩下三天,没有星期四。”
“我们这个星球有星期四。”
“也许因为今天是星期四,谁也不想干活。三个火柴人冻得瑟瑟发抖,紧紧抱在一起。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咔嚓,一种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有人往烤火盆里扔柴火,柴火燃烧起来,三个火柴人露出两张温暖的笑脸,还有一张表情痛苦。火又要灭了。咔嚓,火又亮起来。”
老大急不可耐地接着讲,“火又灭了,咔嚓,火又亮了……”
爸爸明知故问,“咔嚓是什么?”
“咔嚓,飞蛾飞来了,火就亮了。”
“这,这,是这样的,一个火柴人把同伴的手臂咔嚓掰下来,丢烤火盆里,同伴也把这个坏火柴人的大腿咔嚓掰下来,丢烤火盆里。最后,大家不小心把自己烧着了。这个故事说明……”
老大说,“说明掰胳膊好疼,不能掰胳膊,老师说小朋友之间不能打架。”
老二说,“爸爸你讲错了,有飞蛾,不用打架。”

爸爸开心地输了,孩子们总是对的。





▼走向更广阔的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