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局迷宫

冯唐 2021-04-15 19:10


和冯唐的“真心话大冒险”隔空进行中。
  不久前,我刚在一个远程讲座中见到他。那是一个典型的阴天,灰灰的云层模糊了周围环境细节,只能看出是一栋架在空中的高层,方正简洁。
  在英国,他住在河边。再读老舍在伦敦客居时写的小说,他对眼前的英国体会更深了。
  老舍笔下的春天,岸边行人稀少、小船却活动开了,小树树梢上绕着轻雾。老舍还写太阳光珍贵的质感,“像回窝的马蜂,带着春天的甜蜜,随着马威的手由窗户缝儿挤进来”(《二马》)。
  刚到英国时,看到人们在太阳下倾巢出动,迅速占据公园和街边酒吧,过节一样,冯唐还感到惊诧。待了大半年后,因阳光稀少,他微黑的皮肤已调进了点儿米白。他的眼神有几丝照片上没有的距离感,似有温差。

  身份纠缠
  冯唐到底是谁?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很难回答。他用半生的时间一直秘密扩张领地,形状不规则,不像一块乐高积木或一只可以塞进桌子里的抽屉。
  他有自己的“小宇宙”。在里面,他的逻辑高度自洽,滴水不漏。他跨界而不伤胯,一直在构筑严密的N层增长引擎。我有些担心,局限在其中,就只能看到他的不同维度交叉、叠映,捉不住、道不明。
  活着活着就老了。50岁来得比自己想象的快。本名张海鹏,他的笔名“冯唐”出自王勃《滕王阁序》“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汉朝时冯唐身历三朝不得重用,50岁时被举为贤良,却因年事已高,终不能为官。
  2021年,他竟然和史书中的冯唐一样,50岁了。生老病死,不再讳谈。
  “你的座右铭是什么?”我快问。
  “做一个对社会有副作用的人。”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在墓园,你愿意和什么人长眠在一起?”
  “司马迁。他是我的文学英雄。还有写《陶庵梦忆》的张岱和戏剧家李渔。”
  “如果只能在墓碑上刻一个身份,你会写什么?”
  他稍停了一下。长长的能列满一张纸的称谓中,学霸、协和医学博士、前麦肯锡咨询全球合伙人、前华润医疗集团创始CEO和前中信资本健康产业负责人,一个个删掉了。
  四合院男主人、高古玉收藏者、古瓷爱好者接着删掉了。
  “就写诗人或作家吧。诗人?”
  “只能写一个。”他对自己的“春水初生,春林初盛,十里春风不如你”十分得意,自认可以传世,语气中仍有迟疑。
  “那就写作家。”他说,在这虚拟生死游戏中,为自己漫长的身份纠缠给出了最后答案。
  争议:被放大的与被掩盖的
  当代作家中,冯唐有着独此一份的复杂。
  衡量一个“职业作家”的标准,不是他是否全职写作、写的是类型小说或纯文学,而是看他是否有稳定产出与稳定读者群体。职业作家不一定把写作当成单一生活来源,但一定能够以此为生。
  从这点上看,冯唐很职业。
  “我看上去漫不经心,但打得狠,效率高。我不想在世界上做无用功。”冯唐坦率地说,人们的时间越来越少、选择越来越多,凭什么要看小说?
  他只在写作的蓝海里游泳。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最擅长什么、独特的竞争优势在哪里。这对普遍缺乏规划、缺乏明确意识的传统写作者,无疑是降维打击。“偶像派作家”的叙事神话,把他塑造成明星,也掩盖了他为写作而做的漫长准备与艰辛付出。
  冯唐颠覆了人们心目中传统作家清贫寂寞的“理想受害者”形象。不同身份加乘效应之下,形成合力,牢牢吸引了一大批以城市女读者为主的粉丝。他的文字功力与智识,却较少被提及。
  没有人能说清他是哪门哪派。在“作家财富榜”盘踞多时,但他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文学的闯入者,好像会随手关张离开。
  在每周全职工作近80小时之余,他出版了近20本著作,跑马圈地一样涉足了从诗歌、小说到随笔领域。小说有短篇与长篇,无一遗漏。经纪人林野王说,他的书销量从十万到七八十万不等,出版二十年的书还在销售中。
  他的生存之道和传统作家完全不同。他不在作协系统之内,不在纯文学刊物而在时尚杂志上发表作品。他在GQ杂志最后一页写随笔,今年是第12年。《文学的金线》中,他直言文学有标准,韩寒的文章在金线之下,引起舆论大哗。
  《给李银河的信》中,他说:你好,李银河。他没有评价李银河寄来的小说,而是径直分享自己的创作经历,被认为是自恋绝佳罪证。
  他的一言一行也被人放在放大镜下,被归为“直男癌”重度患者、“自恋狂魔”。他翻译泰戈尔的《飞鸟集》上市即遭下架,对他小说的指责不绝于耳。
  当代文学界经常以代际划分小说家:60后、70后、80后。60后成名早、成群结队,开启了一个文学时代。诡异的是,70后作家冯唐却很少进入文学评论者的视野。第一部小说《万物生长》出版后,冯唐认识了时任《人民文学》副主编的评论家李敬泽。李敬泽的太太喜欢这本书,看得笑个不停。二人约了次饭。李敬泽说:“你只管写自己的就行了。你不要听任何批评家怎么说,也不要听我怎么说。”后来,李敬泽给他写了一篇序:“现成的理论运行到他这里都会死机,暴露出文学之树长绿与理论长灰。”
  还有人说,不是文学界不想谈,而是不知从哪里谈。媒体热捧使他变成一块烫手山芋,文学界接了怕烫着。指认冯唐的难点,一是他文学来路不明,无法做标记;二是不知道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到底要不要在这个地盘上占个山头。
  但这些理由并没有说服力。归类的便利与文学价值无关。
  与评论家所谓的没有出处与意图不明相反,他从没有像其他作家一样遮遮掩掩,不想让人看见后厨。值得进一步思考的:他的原创性有多大,破坏了什么,建立了什么,冒犯了谁?他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批评界本身的认知延迟。

  
       总在寻找蓝海
  “我是非常有野心,拼命把自己按一个好的中国作家来要求。”冯唐说,他想知道,汉语的昆仑山上,能否再多长出一棵青草。
  他不像媒体展示的那样口若悬河,而是言语谨慎、条分缕析。他用得最多的开场句是:这个问题,我分以下几个方面回答;第二多的是:这个问题,我再稍微延伸一下,方便你理解。
  冯唐文字第一营养来源是老妈。蒙古族的老妈善饮,是他心目中的民间语言大师。一般人会说:每个人都有朋友。到了老妈那儿,她就说:哪个卖菜的不认识三个拉板儿车的?
  大量阅读是另一法门。他频频晒幼功:读大部头《史记》《资治通鉴》,读古文不用翻字典。初中时开始读英文原版小说,他按《现代最好100部英文经典》上列出的单子,一一扫荡。后来迷上亨利·米勒和D·H·劳伦斯,读英文不用翻字典。他非常自信,自己读过的书比全国99%的人多。《诗经》教会了他把心里的痒痒反复吟唱;《北回归线》教他长满想象的手臂和翅膀;《在路上》教他勇敢、恣意,不被时光的癌症吞噬。
  十七八岁时,一直体弱、听话的他偷偷写了第一部长篇小说《欢喜》。读来虽稚嫩,但后来的思考点大多已出现。
  从《万物生长》《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北京,北京》到《女神一号》,一个在80年代北京朝阳区垂杨柳长大的男孩,在文字里恣意张狂。
  在原创性上,冯唐并不是当代文学中唯一一个以欲望觉醒为主题的作家。在他之前,余华《细雨中的呼喊》写尽了一家三代人的情欲、面子和里子。
  冯唐也不是唯一一个写城市酸辣青春的作家。像冯唐第一次把医学写实带进小说中,棉棉的《糖》推出流浪摇滚圈的年轻人。前辈中刘索拉的《我别无选择》、徐星的《无主题变奏》与王朔的《动物凶猛》中,都有这种社会转型期青年、少年角色。
  他们表面上看起来百无禁忌,有强烈的破坏欲望,实际上,他们有的只是迷惘与无能为力。
  但对城市少年如此专注、连贯书写,写成三部曲,并延伸到就业之后的,恐怕只有冯唐。1985年到2005年,他留住了理想主义时代过渡到消费主义时代,以垂杨柳、护城河为半径一直延伸到海外的一圈青春涟漪。
  小学到高中12年,在协和读医学博士8年,在美国读商学院两年。冯唐在学校待的时间一共22年,比一般人长很多。这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恋爱、暗恋、纠葛,让荷尔蒙水平高位震荡。这也是《北京三部曲》的背景之一。
  在写作意图上,他十分坦率:想不朽,以文字对抗时间。“在我死后千年,透过我的文字,我的魂魄纠缠一个同样黑瘦的无名少年,让他心如刀绞,泪流满面。”每周平均工作80小时,他只能在业余时间创作。但他享受到的创作快感,大如特权:
  当文字如仙丹一样出炉时,我筋疲力尽,我感到敬畏,我心怀感激,我感到一种力量远远大过我的身体、大过我自己。当文字如垃圾一样倾泻,我筋疲力尽,我感觉身体如同灰烬,我的生命就是垃圾。
  两种人容易转型成作家,一种是记者,一种是医生。记者本身是非虚构写作者,医生对人的本性与生命脆弱有更深刻的认知。冯唐接受了严格的医学训练,操手术刀在腹下神经、盆腔内脏神经、韧带、宫动静脉间游走。他笔锋锐利,蛇打三寸,受益于做医生时养成的眼力。
  文学浩瀚博大,但也有红海与蓝海之分。红海指那些已经一再被重复书写、老生常谈的题材。蓝海尚未被开发,有风险,但有潜力。初出道时,荷尔蒙是他找到的那片蓝海。
  荷尔蒙是欲望爆发的动因,更是人性的显影剂。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社会环境下,歌颂荷尔蒙也是一场冒险。还有谁比他更懂荷尔蒙的密码,懂让人哭哭笑笑、坐卧不宁的爱情,那些被他牵挂了半辈子放不下的人?
  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写作的料子?诗人艾青之子、作家艾丹以开矿打比方。
  有的人是金矿,就能挖出金子。有的人是铜矿,能挖出铜。有的人是煤矿,能挖出煤。还有人是深矿,经挖。有的人是贫矿,使劲挖,只能写点应景之作,勉强维持个温饱。
  偶然翻到《万物生长》时,艾丹就对冯唐好奇了。“他的小说中有天才的味道。不是偷来的,不是从作家班学来的。”他们成了二十年的朋友。
  《万物生长》与《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都为冯唐赢得了不少好评。《万物生长》以冒犯为姿,相比之下,《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虎气灵动,其欲望与柔情的配比更自然、交错。老流氓孔建国与“方圆十里一枝花”朱裳妈妈的故事,为小说增色不少。
  朱裳娘老了,但举手投足间仍有旧日风光旖旎;孔建国十年后已经金盆洗手、改行修车。“听到自己的侄子被几个小痞子打成了茄子,放下扳手,老流氓孔建国眼睛一睁,我还是感到秋风肃杀。”
  小说中的配角,也被他三言两语勾出神来。“狮鼻豹眼”的售票大妈,“披一头重发,黑多白少,用橡皮筋胡乱扎在脑后,向上斜支,仿佛铁刷子”。白多黑少的眼神里,有不带含糊的彪悍。
  冯唐小说经常被批评故事性不强,但故事性不是衡量一篇当代小说的必要条件。容易被诟病的,是小说的节奏感。他有时放任,在不必要处旁逸斜出,干扰不同声部人物呼吸的节奏。有时候,他又显得缺乏耐心,在多重铺垫之后匆促点笔离场。
  值得讨论的是多义性。冯唐小说的结尾,主人公会怀念从前,痛感年华流逝空虚降临。除此之外,他有意识触及的主题如“人性不二”(《女神一号》)、“大巧若拙”(《搜神记》)等虽然明晰,仍可问:冰山之下,还藏了些什么?
  冯唐高中同学庄新宇对他说:语言真正的危险在于他为自己铸成宝剑的同时,也筑了一堵墙。人的洞见总是伴随着盲视,洞见越大,盲视越大。不知庄同学指的是态度,还是叙事技术。
  在冯唐看来,中文小说整体水平低下,源于中国文字太精通简要,难负重;中国人外儒内庄,“丝丝入扣的逻辑,毫发毕现的记忆和自残自虐的变态凶狠”,这些特质在中文小说中鲜见。
  中文小说家必须面对的,如国画家要面对笔墨纸砚,而非油彩和调色板。冯唐不时有把中文弄得更精通简要的冲动,在诗集《不三》中,每首诗只有三句,如俳句。
  “有时候我想,为什么《长恨歌》要从‘汉皇重色思倾国’开始呢?反正人们到最后记住的只是那句‘芙蓉如面柳如眉’。我就想只写一本只有三行诗的诗集。”冯唐说。
  总在寻找蓝海,他有强烈的文体创新意识。但《长恨歌》不能不长,只留金句就失去了原有的质感,变成另外一首诗,如《韩熙载夜宴图》变成一幅绿腰姬妾特写。
  在“精简”与“负重”之间找到更高的平衡,或是中文作家命定的挣扎。

     放下屠龙刀
  2021年第一月的最后一天,他退休了,放下屠龙刀,立地成全职作家。
  屠龙刀与屠龙技有关。他说,前二十年修的都是屠龙之术,是赶上了好时代,可以在商界出将为相,带兵打仗。以后,不一定有合适的机会了。
  这二十年中,不断有人问他:如果你全职写作,会不会写得更多、更好?
  他不答,只是默默地从一份全职工作换到另一份全职工作。商业是主业,文学是副业。
  商业让他满负荷运转,给他与世界相处的支点与安全感。文学吸引力强大,但他担心才华有一天会离开,担心能不能写出新东西。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加速了他的选择。
  来伦敦之前,他在美国开了一个全球医疗会议。谈论最新的医学技术,结交五湖四海的医疗达人,在兴奋与疲惫之间一次次举杯。很快,疫情暴发。无法与客户见面,他的医疗募资项目难以展开。
  2020年7月,他来到伦敦。12月拿到返程机票正要回北京,被告知返航航班取消。中英断航之后,一直滞留到现在。
  他每天都会发三五次朋友圈,渐渐拼出了当下的生活场景:
  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人,自我隔离在英伦,抓着头发写《孤岛忆旧录》。他的屋里,只有床、桌椅,一个自动烤串机和一部打印机。闲暇时,他就给自己烤上两串牛羊肉、青椒或玉米,配两杯克鲁格香槟酒。或者拿着鸡蛋牛肉三明治去广场喂鸽子。
  但如果只停留在这样的画面上,无疑低估了冯唐。他的日程每天仍然排得满满的。以“写作”为核心竞争力,分化出新的业务,他已一步步转型成全媒体创业者。
  除了小说、随笔创作,他继续推广《成事》和《冯唐成事心法》,总结自己二十年来的管理经验。这同样会成为冯唐受争议的部分。管理经验与成功学,在中国没有什么分界。“成事”这两个字,吸引力强,用意容易被联想。
  我读了这两本书,是曾国藩与《麦肯锡方法》的合体。“你可以东,可以西,为什么选择这个领域”?我问。他的答案是自己会做、能做,有需求。
  从小看《资治通鉴》,冯唐很早就有了“谋划”的意识。高中时给同学寄的明信片上,他写着“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他从来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而是种下新的树苗,慢慢培育、灌溉。
  编辑安琪说,冯唐图书的衍生产品在陆续开发中,金句日历每年岁末都会发售。他写的字、画的小画,都可以在微店中买到。他最新的动作是和品牌联手,推出“冯唐中文简体”。
  李敬泽曾预言他的小说永远拍不成电影电视剧,因为他的世界在人的想象与意识之外自给自足。但在一个古装剧泛滥到需要被控制的年代,当代题材的《万物生长》和《春风十里不如你》物以稀为贵。《搜神记》中的两个短篇,也在接洽影视改编。
  一个多引擎、多方位的布局已然成型。
  这天,冯唐从伦敦住所远程为北京耶鲁大学校友会做了一场报告。主题围绕他的新书《冯唐成事心法》,从商业管理与执行,到日常工作生活指南。
  “喜欢文学正在尝试创意性写作,目前本科学的是自己不擅长也不喜欢的金融学,请问冯唐老师有什么建议?”讲座开始不久,这个问题弹了出来。“老师一周工作80小时还有时间写作,分享一下您是怎么保持这样的效率和心力的?”
  “武侠小说什么时候安排上?”还有人建议他直接演霸道总裁,C位出道,年入上亿不是梦。一位粉丝盯着他半寸长、泛灰的胡子看了很久,忍不住发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冯唐老师这种颜值你们还不满意,你们还要金城武吗……”另一粉丝马上反驳。直播结束,冯唐自己总结:一个不会说话的结巴吭吭哧哧说了俩小时。他想静静了。

  尾声 这一回
  密集的访谈中,我试图跳出冯唐的“小宇宙”来看他,一些交叉、叠映的维度逐渐简化,路径更清晰。当媒体目光仍然聚焦在60后成名者中,70后作家并没有翻篇。一些早先潜伏积聚实力的作家正从幕边走向幕前,徐则臣、小白、阿乙、路内、李娟……这个名单还会更长。决意要活到老,写到死的话,盖棺定论太早。
  冯唐长出了一口气。这大半年,他没有冯郎才尽,手里的五彩笔没被上天夺走。
  在泰晤士河畔这间架在空中的公寓里,他完成了以父亲为主角的长篇小说《我爸认识所有的鱼》。另一部作品中,他整理了320个禅宗故事,自己配了插图,雏形初显。
  下一个长篇的名字,他也想好了。
  “冯唐有他的天真,有他的老成,兼备真天真和假天真。”艾丹说。到这个年龄,财务自由了,还有时间,正是检验成色的时候。留一点天真做支点,冯唐能撬动很多东西。“我看好他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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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来源:

4月13日《北京日报》深读周刊人物版 
                   
责任编辑: 陈涛
                                                     
作者:王巧丽。旅居荷兰,曾任《新民周刊》时政记者、德国ARD制作人与国内电视节目总策划。现为专栏作家与纪录电影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