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我,看完这些迷人的地方不要去小红书搜。

我要WhatYouNeed 2021-04-16 23:40

「废墟爱好者」

很久前我就加进了一个名为「佛跳墙废墟探索」的豆瓣小组。
 
如今,入组条件已非常严苛,需要手抄一份「爱护废墟」的入组共识:
 
  1. 不公开废墟的具体位置
  2. 不带走废墟的任何物品
  3. 不破坏废墟的原有样貌
  4. 不遗留无法降解的垃圾
 
小组内成员都按照统一格式发布废墟探索的帖子。迷人而魔幻的影像及背后的动人叙事,总像是告诉我,在充满着竞争的日常中,还有许多能够短暂栖身的场所。
 
现代化的当下,持续吸引着废墟探索者的,到底是什么?




为此,我特意去拜访了废墟摄影师 NK 。

废弃别墅
 
他痴迷废墟已是「病入膏肓」,常常在周五下班后的夜里起飞,从周六清晨就在新的城市里探索废墟,直到周日夜里才飞回家。
 
周末午后,我们约在了南方一座废弃的水上乐园见面。他几年前去过一次,我们再去时早已变换,只有一墩矮墙。我双手支撑着,有点费力地翻了过去。
 
那是一个被现代都市遗弃的角落。一道彩虹滑梯从两幢楼之间穿过,游乐设施已不见水迹,泛着无力的光。
 
双脚落地,我已感到城市的嘈杂声都全数后退。
 
废弃乐园
  
我们爬上二十几米高的「巨兽碗」通道入口,眼下是彩色而破损的乐园全貌。
 
彼时孩童的嬉闹沿着蒸腾的空气浮起,在半空搁置。
 
我们两人,趴在扶手上,聊着一个个关于废墟的迷人故事,聊聊探索废墟到底在探索什么。

没有了白色水流的巨兽口,此时犹如巨大的黑洞,所有的故事都被吸引去了这股黑色里,顺着滑梯,一路坠落。
 
意大利废弃教堂


01.
「故事是不会凭空消失的。」
 

上一周,NK 刚从一间旧玻璃厂「无功而返」,我却被那故事迷住了。
 
断壁残垣之上,人们来来往往,皆为过客。
 
有游人拾走遗落地上的胶片作纪念,小偷在夜里抬走一块废铁出售,网红们架着脚架直播,等待流量降临。
 
NK 倚在飞机窗边想象着, 二十四小时运转的玻璃厂一旦停工,高温下倾泻而出的玻璃液将瞬间冷却,从熔窖到地面上,将凝固成一条静态瀑布。
 
从大门沿路走来,只见到了散落的钢筋与废弃的设备,玻璃渣镶嵌在泥土里。
 
NK 的兴奋落空了。他不言语。
 
直至眼前,出现了三大块玻璃,安静地躺在地上,被厚厚的尘土覆盖。
 
眼看太阳快要落山,就要错过摄影最宝贵的时间了。但 NK 收起了相机。
 
他跪在地上,把自己喝剩的半瓶矿泉水倒在工地手套上,一块一块擦拭起玻璃。
 
「尘土是遮掩了一些事,但这些故事是不会消失的。这里不应该只有落败的感觉。」 NK 形容擦拭玻璃的自己,是在这片废墟之上,进行一场展览,哪怕观者只有自己也并不重要。
 
而属于玻璃厂的故事,一定少不了它停止运作时的场景。NK 坚信无疑。
 
终于,尘土被擦净,原本灰蒙蒙的玻璃泛起了蓝绿色的光,晶莹剔透。玻璃凝固又破碎的瞬间一点点在他的眼前复现。
 
天色渐晚,NK 没能如想象中在这里拍摄出震慑的相片。但他留下的,是那一个小时的宁静,与原本就属于这座厂房的生动往事。
 
玻璃厂
 

 02.
「鬼神还好,人的破坏性比较强。」
 
 
探索废墟,危险总潜在暗处,伺机而动。
 
他印象深刻的,是某次在夜里去西南的一座废弃医院探险。在空旷的病房里咳嗽一声,都伴着阴森瘆人的回音。
 
NK 进入一个空房间,脚下却被不知什么绊到了。一个趔趄、身体前仰,额头也接着被划了一下。
 
一条银丝就在眼前。
 
再顺眼看去前面,若干条近乎隐形的线排在眼前。
 
NK 冒出冷汗,不知这些线为何出现在这里。他甚至心起怀疑,是否有人在这里施法布阵。
 
可独身一人,他也只有继续走下去,在这间医院一直待到夜晚八点多。
 
突然,隔壁一间房亮起了橙光,窸窣作响。
 
他循声靠近,听到里面的一点声响。推开门,眼前是一袭白衣、一头散落垂下的黑发。
 
房内的,是正在拍摄网剧的剧组。
 
而出现在面前的是道具假鬼——白衣、黑发,在里面塞上气球,吊在白色的隐形鱼线上。
 
「其实,我倒是不怕那些牛鬼蛇神之类的。只是这个剧组,他们留下了一些垃圾,甚至是破坏了原本的建筑,让我觉得有点可惜。
 
我作为摄影师存在这里,带走的就只有照片和自己的感受。
 
其余物品无论有价值与否,我也只能任其自生自灭。也因为喜欢这些场景,就私心希望多年以后,除了更厚的灰尘以外,别来无恙。」
 
确实,废墟上什么人都有。
 
探险的、直播的、涂鸦客、小偷、吸毒的、打炮的、剧组、网红......
 
各自抱着不同的目的,未经允许闯入。

废弃医院
 
 
03.
「我渐渐学会了靠气味和空调来分辨,
    这里有没有人居住。」


探索废墟,有的技能是必备的。
 
NK 就在一间废弃酒店上了重要一课。
 
推开门的时候,NK 愣住了,涌入眼前的是充满生命力的、一种久违的「人的气息」。
 
狭长的墙壁上,贴满了 A 片录像带的封面照。赤裸的女优照片被复印成一份份,堆积在昏黄的房间里。
 
他沿着走廊前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只有尽处一间房门上了锁。门锁并不牢固,NK 便用力撞了一下,门被撞了。
 
里面正对着的,是一张破旧木床。从床上弹起一个 40 岁左右的露宿者,那个人也吓到了,抬头瞅向 NK 。惊慌间两人对视,却没人率先敢动一步。
 
NK 意识到,是自己闯入了别人的自留地,于是夺门而出。
 
他记住了那里的气味,一种腐败混杂着尿液的味道。是和以往废墟里的「藓」味完全不同的。
 
而这种气味也成了某种身体记忆,他能在一开始就推断出,废墟中是否有人居住。
 
气味以外,更直观的方式是空调外机。如果觉得有人在,他就不去打扰了。

贴满 av 墙纸的旅馆照片
 

04.
「废墟在成为历史以前,
    也想有美好的未来。」
 
 
NK 对一些视效上吸引眼球的废墟已经祛魅。像是我们这次攀爬的游乐园,对痴迷废墟五六年的他而言,有点「就那样」了。
 
「游乐园是最常见的一种废墟类型。其实在每座城市里,都会有一座废弃乐园。
 
说实话,这些乐园都是可以拼接组装的。我从中感到的是一种被批量生产的愉悦。」
 
有趣的事情是,NK 青少年都在台中度过,父母忙于生计,没什么心思带他去游乐场玩。而 NK 是在成年后才去了第一间游乐园,以废墟探索的名义。自此几十间,他去过的游乐场都是生长毁灭于废墟中的。
 
比起乐园,NK 偏爱的废墟类型包括了影剧院、三线废弃工厂、资源枯竭型城市等。
 
像是资源枯竭型城市,指的是以对矿产等自然资源的开采、加工为主导产业的城市,后续由于缺乏统筹规划及资源衰减,在城市建设中存在种种问题。
 
站在废墟上,NK 想到的,却是这里辉煌时的场景:
 
每个废墟,都是带着对未来的无限美好才建设起来的。但有时被一种美好冲昏了头脑,忘记了资源带来的先天优势是会衰竭的。
 
他曾去一个深山里的工厂。
 
有老人尚穿着几十年前的工作服。有人抱怨错过一次换工作的机会,也有老爷爷说,「本来可以迁去城市里的,我就觉得留在这里也蛮好。」
 
他邀请老爷爷拍张照片,对方身体侧转,单手悬在空前,眼神聚在前方。即便时间碾过,深山以外的世界翻天覆地,老人的肢体直觉,依然停留在许多年前。
 
所以,NK 也总是在生活里警惕着,一些轻易做出的判断,一些被过分放大的美好。
 
 厂内的老人
 
 
05.
「在废墟里,
   故事并没有结束。」 
 
 
废墟圈在被更多人知晓,小红书等平台上也有不少人前往打卡。一张在废弃鲸鱼馆的人像摄影,就能轻松获得上万点赞。

废弃鲸鱼馆

而 NK 更在意的,并不是这些。
 
「人像背后,废墟只是可有可无的背景。可实际上,充斥着的故事都被纯图片给压缩了。」
 
在一片停留着飞机的丛林里,他待到了夜晚。用手电筒放在驾驶舱里,为破败的飞机点起亮光,犹如驾驶仓内还有人驾驶的样子。远远的,留下一张照片。
 
「我感觉到好孤独。和那片飞机坟场的看守人一样,飞机是他当年的老板购买的,废弃以后,他就独自看守这片飞机坟场。我去的时候,他都会找我聊聊天。」

 飞机残骸

NK 讲故事时的神情,像小时候会拿着恐龙模型在草地上玩耍的孩子。
 
「可能比起那些考究历史、有所研究的探索者,我显得幼稚很多。我就是会看到那些物体,就想象他们还生动地发生着。」
 
甚至,去台湾的废弃医馆探究,他会拾起地上散落的照片,估计主人应该是举家迁走了。他拼凑出曾经医馆的主人的家族谱系样貌,一一排列好,按下快门,替他们拍摄了一幅全家照。
 
医馆全家福
 
我突然明白了,探索废墟与在烂尾楼前打卡留念的不同之处。那就是要看见废墟里曾发生的、与正发生着的故事。
 
NK 在欧洲出差时,曾试过花费几千元购买皮筏艇,滑向停在海中的军舰,沿着锁链攀爬而上。却因不想破坏废弃的铁门,又徒劳返回。
 
他最想去的,是暴风雪号穿梭机。这是苏联暴风雪太空梭计划中,唯一一架发射的太空梭。它只在 1988 年执行过一次轨道飞行任务。

之后,就一直被存放在哈萨克斯坦与俄罗斯的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