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文学里,藏着中国人的五大现实困境

浪潮工作室 2021-04-19 13:41


当红袖和榕树下成为时代的眼泪,天涯写手已不再辉煌,中国网文最后的希望在哪里?


如果你问我,我的答案一定是:流浪的网文写手,后来都成了闲鱼老板娘。


人为了把东西卖出去什么都敢说,这在江南皮革厂时代就已初显端倪。


小姨子和老板卷款跑路的那一天,阳光明媚岁月静好。这对落跑鸳鸯不知道,他们欠下的3.5个亿,开启了中国当代文学的新纪元。



每一个闲鱼卖家,

都是野生文学大师



“短短140字里写尽人世间悲欢离合”,说的已不再是微博,而是闲鱼文学创作。


在这里,故事的版本可能是这样的:“老公经常打我,还和酒吧里的男人勾三搭四,为了孩子,我忍受了这段破裂的婚姻。”


你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悲惨的婚姻故事,错了。故事的结尾,作者峰回路转,一句话展现出女性的坚韧与自强:“如果你心疼我,就请来买我的裙子,实体店入,全新带吊定。”


二手交易已经快成为闲鱼的副业了。身家落魄的文学大师,继承江南皮革厂员工的衣钵,将以商品交易为主题的魔幻现实主义进行到底。



如果闲鱼用户决定进军新媒体业务,那么本文作者一定会没饭吃。把软广写得比头部KOL更专业,他们做到了——不读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要卖的到底是什么。



事情的走向越来越离谱。还有人上闲鱼根本不为卖货,只是想尝试写作科幻题材:


“野生奥特曼皮,我亲自打的,不要999,只要0.05元!有意者请留言,非诚勿扰!”


“西周时期家庭无线路由器,今冬挖冬笋挖出来的,9999包邮。”


“iPhone100没钱了便宜甩卖,这是我去未来2112年买到的未来手机,想体验未来技术赶紧出手吧。”


刘慈欣写出《三体》始于上班摸鱼,而下一本雨果奖小说,可能始于闲鱼。


闲鱼文学还有一种分支,叫作意识流。它无限近似于以《尤利西斯》为代表的的现代主义,将蒙太奇、时空变幻,现实与梦境等多重情境杂糅,用以描述普通人光怪陆离的内心世界。


在21世纪·中国·闲鱼网站上,现代主义正在经历广大劳动人民的本土化改造。



当一种文学的受众足够庞大,不论它多么荒诞、多么离谱、多么不着边际,依旧构成了社会史的一个缩影。


只要翻开闲鱼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写着什么“基金亏了”“舔狗送的”“老婆不让”,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来,满屏都写着一个字——“惨”。


喜剧的尽头是悲剧。闲鱼文学的三分讥诮七分漫不经心里,藏着一份鲜活的当代人类学样本。



闲鱼文学背后,

是中国人五大困境



闲鱼文学的本质,是一种纪实文学。


不论措辞多么夸张,闲鱼文学可被总结为五大母题:老婆不让、基金亏了、舔狗送的、长胖了穿不下、学不会低价出。


就拿“老婆不让”来说——不能吃不能戴的手办、掌机、模玩周边,统统被老婆归类为“没用的登西”。等待它们的命运,要么是压箱底积灰,要么是被挂上闲鱼,而后者显然是更划算的选择。


事实上,中国大多数城市家庭,确实是老婆在管钱。南京大学一个团队调查了北京、上海、南京、武汉、成都五地的1216对夫妻,发现完全由丈夫掌握财政大权的比例只有不到10%[1]。


已婚男人失去手办自由,怪老婆不够爱吗?当然不是——事实上,国内外的研究都发现,男人总是会高估自家的经济实力,因而在个人爱好上作出了远超自身承受能力的消费[2][3]。


橱窗里心爱的小摩托才28000,不贵不贵,谁家还没个三万块钱?可惜,为大摩托上头的你,忘了下个月还有6000房贷、3000花呗、5000信用卡账单在等待。


克罗地亚玩具车爱好者Dragan Malosevac耗时40年,收藏7千余辆玩具车。他完成了大多数男人的梦想


如果已婚男人一意孤行,偏要包揽财政大权,那情况会是如何?——这时,我们就来到了中国人的第二大困境:基金亏了。


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研究了一家金融中介公司超过35000位用户的开户和交易记录,发现男性在理财时,往往因为过度自信而选择风险较大的投资方式,最后反而赚得更少[4]。而且交易次数越多,亏得越多。


来自闲鱼总经理的官方吐槽,在?为什么偷窥我的生活?


不过,像今年一片惨绿的基金走势,亏钱倒也不分男女。打开闲鱼搜索“基金亏了”,从200块的口红到2000块的耳机,再提前“囤货”的黄金地段墓地,年轻人已经把能拿出手的东西都卖了


2021年的基金,一份不留后路的投资


调查表明,2020年,网络上基金入门知识、新手技巧、实盘直播等关键词的搜索量显著增加,年轻人甚至会看短视频和直播来“种草”基金[5]。


这种现象在金融市场内部,属于典型的“羊群行为”(Herding Behaviors)——在不够了解基金市场的情况下,大家很容易受他人影响,跟风购买基金[6]。

然而事实是,基金不能实现财富自由,只能实现闲鱼自由。



2017年9月10日,北京,工商银行前排队等候开门购买国债的老年人。连早起排队都做不到,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想发财


佛曰人生八苦,求不得最苦。“老婆不让”好歹有老婆,“基金亏了”至少曾经拥有过。相比之下,中国人第三大困境——“舔狗送的”,才是四个字脑补一出狗血大戏。


为什么辛辛苦苦攒钱送出的礼物被十动然挂,你首先要知道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你会成为舔狗;第二,为什么舔狗的礼物就要沦落到挂闲鱼。


从进化心理学亲代投资理论的角度来看,女性养“舔狗”,其实是适应环境的最优生存和繁衍策略。男女双方对后代的投资不同,所以,女性在择偶时更倾向于精挑细选,“货比三家”后才会正式决定。


可是,不爱我的人就算了,连我的礼也不收么?看看页面中的宝贝详情——不是烂大街的淘宝爆款项链,就是永远用不上的猫耳耳机,你得不到女神的人,更读不懂女神的心。


闲鱼上“舔狗送的”玫瑰盒子,简直就是“女友看到感动哭了”系列


卡耐基梅隆大学对600人进行调查,发现女生最爱送男生的礼物前三位是衣服,礼品卡,电子产品,基本都是男生想要的;而男生最爱送给女生的礼物排名前三是:电子产品,电子游戏,运动产品,也是男生想要的[7]。


每一个被挂上闲鱼的“舔狗礼物”背后,都有一个根本读不懂空气的铁憨憨。


也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闲鱼里挂同款礼物的十个小姐姐,都拥有同一个“舔狗”。你以为他在第一层,其实他在第五层。


2020年,青海海西,一对情侣在晚霞映衬下接吻。图片上的当然不是你


闲鱼文学里还有两种中国人的困境,属于“断舍离”——长胖了穿不下、学不会了忍痛出。在认清形势放弃幻想后,卖家终于决定和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作一个告别。


如果你对这位卖家主页进行小小的参与式观察,会发现向上翻几条,是窗帘、床上桌和宿舍小电锅,没用完的漂亮手账本,还有“前任送的”手链耳环。


这时你已经明白,这是一个刚刚告别象牙塔的女大学生。工作是社会给她的第一顿毒打——入职前有无数雄心壮志,入职后发现人世间最美好的愿望,无非是“不背锅”。


2017年1月14日,东南三环的龙爪树有大量出租房源。每个月1千元左右的租金和便利的交通,使得这里聚集了不少“北漂”


告别青涩的校园恋爱,每天对着电脑抽空吃饭,高压下应急释放的皮质醇,让她的身体激素高度紊乱,随时随地都想吃点高油高糖的卡路里炸弹[8]。于是,BMI的增长,比KPI更快。


不仅如此,工作时长期高度集中注意力,让她下班后无心再研究一时兴起买来的吉他与滑板——一首《神话》练了半个月,“真的学不会,放弃了,大刀出。”


体重飙升与自我放弃,真的不怪她不自律。研究表明,自我控制也需要一定能量的,如果之前已经经历了较长时间的自我控制,那如果之后需要进行一些需要自我控制的活动,可能就会受到巨大干扰[9]。


所有的“长胖了”与“学不会”背后,都有一个正在咬紧牙关和生活死扛的中国年轻人。


2018年5月31日傍晚,北京东三环一家写字楼内加班的人


闲鱼五大文学母题背后,是中国人逃不脱的五大困境。



闲鱼文学初级入门指南



当“江南皮革厂倒闭了”遍布大江南北,后面的故事已与老板黄鹤无关。


推动闲鱼用户把生活中的种种无奈化为促销口号的,不只是幽默感,更是一种直接而强烈的欲望:他们真的很想把闲置卖出去。


2020年,闲鱼用户数已达3亿,以90后年轻用户为主,交易额预计将达到5000亿[10]。想在激烈的竞争中打败对手,你必须掌握闲鱼文学的基本创作规律。


1、篇幅短小但情节饱满,短短几行写尽人间沧桑;

2、人物关系复杂,但结尾往往出其不意,有欧亨利小说的神韵;

3、情绪克制,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讲述悲惨故事;

4、通过情节发展或人物对话,自然引出宝贝详情。


我们以AJ为例,进行一次闲鱼写作演练:


首先,你可以讲述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两个相爱的人曾为彼此买下最新款AJ,红黑配色象征了你们一半火热一半伤感的爱情。可惜故事的最后,谁不被爱谁才是第三者,而你只能遗憾出局。


当这双AJ成为伤心的见证,你只好忍痛把它舍弃。放上标价和实拍图,标题关键词里,记得注明“分手了”。


请问骂得够狠能白送吗


不过,如上创作之于闲鱼文学,水平基本相当于高考作文。如果想要内容更精彩,你可以尝试以“监狱”“酒吧”“考古”“武林”等充满神秘色彩的词语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记住秘诀是,故事的结尾,你的AJ要突然出现,以出其不意取胜。


如果想要尝试意识流写作,“炒菜文”是你难以超越的巅峰。但是,你也可以借力于经典文学名著,让旧AJ充斥杜拉斯式的浪漫: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AJ1芝加哥,六成新,官网入,原价五折出,可小刀。”


闲鱼创作没有规则和门槛,只有广大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如果你愿意,甚至可以在闲鱼上写诗。



如果你的语文属于七天憋出六个字水平,又很需要闲鱼回血卖东西,那你甚至可以用“闲鱼文学生成器”,一键生成都市言情/职业商战/家庭伦理/罪案故事——


当然,也可以直接晒出你的工资卡和月账单,“笑死,真的没钱了”。




[1] 风笑天. (2011). 已婚独生子女身份与夫妻权力——全国五大城市1216名已婚青年的调查分析. 广西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5), 2-9.

[2] Zagorsky, J. L. . (2003). Husbands' and wives' view of the family finances. Journal of Socio-Economics, 32(2), 127-146.

[3] 高铭, 江嘉骏, 陈佳, & 刘玉珍. (2017). 谁说女子不如儿郎?——p2p投资行为与过度自信. 金融研究(11), 96-111.

[4] Barber, B. M., & Odean, T. (2001). Boys will be boys: gender, overconfidence, and common stock investment.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6(1), 261-292.

[5] 巨量算数.(2020).2020金融兴趣人群内容消费及理财意识洞察报告.

[6] 宋军, & 吴冲锋. (2001). 证券市场中羊群行为的比较研究. 统计研究(11), 23-27.

[7] Jeff Galak(2017). What Gifts Do Men and Women Buy for Each Other?Psychology Today.

[8] Thau L, Sharma S. Physiology, Cortisol. (2019). In: StatPearls [Internet]. Treasure Island (FL): StatPearls Publishing.

[9] Baumeister, R. F. , Bratslavsky, E. , Muraven, M. , & Tice, D. M. . (1998). Ego depletion: is the active self a limited resour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4(5), 1252-1265

[10] 闲鱼. (2020). 闲鱼2020年度财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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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编辑 | 苏点点

图片编辑 | 趣多多

内容编辑 | 程渔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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