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了100只丢失的猫,窥见了100个年轻人的故事

人物 2021-04-21 09:00


「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经常看到她发朋友圈,跟猫说话,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又想你了,今天发生了什么,我好想你。已经过去一年了,她还在朋友圈里发她的猫。」


 


 

文|徐晴

编辑|金匝




比起恋爱,这一代年轻人似乎更愿意和宠物建立一份既亲密又有边界感的关系,但没有任何一种关系是彻底稳定的,宠物有时也会如爱情一般丢失。

 

有数据显示,平均1/3的宠物会在生命周期内丢失,只有不到2%的猫和15%~20%的狗最终被归还原主。

 

丢失的宠物让一个新兴产业诞生:今年2月,一位博主在微博上讲述了自己和室友的特殊经历,室友的猫自己把门打开,溜出家门后失踪。他们找到一位宠物侦探,用分析脚印、猫毛等痕迹的方式把猫找了回来。这条微博被转发了三万余次,宠物侦探这个职业也被更多人知道。

 

我们找到了这条微博里的宠物侦探,入行三年,他找到过上百只宠物,也搜集了上百个人和宠物的故事,在那些关于丢失和寻觅的故事里,可以窥得年轻人和宠物的情感,以及他们真实的人生处境。

 

以下是他的自述:

 


1

 

我叫张展飞,今年25岁,是一位职业寻宠人。

 

你很容易在人群里认出我,不是通过相貌,而是气味。我每天都在全国各地寻找丢失的宠物,跟踪它们留下的痕迹,所以身上常年有一股尿味,很难消散,洗澡换衣服也不管用,有时候单子太密集,顾不上换洗,会更严重。

 

做这行两年多,我找到了上百只宠物,现代社会,愿意花钱去找宠物的人越来越多,之前可能是中年人居多,他们有一定的经济实力,会为了找猫找狗花钱——寻宠价格不便宜,基本上在2000-8000元之间,还有一些能上万,但现在年轻人多了起来,80后、90后,也有00后。

 

后来我发现,更年轻的人,甚至大学生也会来找我。据我观察,他们大多数是在城市打拼的年轻人,独居,或是跟男女朋友合租。年轻人好像越来越社恐,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但跟猫跟狗有很深的感情。

 

很多年轻人跟自己父母的关系也不太好,互相之间很僵,有时候他们不敢告诉父母自己的宠物丢了,而且需要花那么多钱去找,父母理解不了这个事情,会说「猫丢了有什么可着急的」,所以他们就骗父母,说我是他们的朋友,或者支开父母,再让我进去家里找。

 

不知道为什么,做寻宠人快三年,我发现丢猫的人比丢狗的多。猫走丢,大多数是因为好奇,想出去看一看。有时候它们也会跳楼,因为它是近视眼,看到的东西是平行的,不管9楼还是20楼,都有可能往下跳,所以跳楼的猫会很多。现在是春天,也是找猫的旺季,因为猫这个时候发情,很容易跑丢。

 

大多数人丢的是土猫,品种猫反而不多。土猫最难找,它们不怕脏,喜欢黑和安静的地方,下水道、电梯井都能钻。它们还喜欢钻到车底下,夏天有阴凉,凉快,冬天可以挡风,发动机还没凉透可以取暖。

 

 丢失的猫经常躲在下水道等管道里。  图源箭厂视频微博
 

猫找到的可能性也大一些,因为它们可以长时间不换地方,不吃不喝,生命力很强。我曾经找到过一只猫,躲在别人家厕所里,就喝厕所里的水,过去了22天,被找到的时候饿瘦了一圈,但是还活着。

 

只要丢猫不超过一个月,其实都没事。最怕是跳楼,猫不像普通人想的那样平衡能力好,多高都摔不死,这是个误解,如果太高,它们也会骨折,甚至死掉。



2

 

2019年,我23岁,来上海找工作,在网上发现了寻宠这个工作。当时上海还没有几家寻宠公司,这些公司招人全职寻宠,出勤一天能赚五六百,每个月赚七八千不成问题,多一点的话可以有一两万元,对当时的我来说,真的很有吸引力,于是就想去试试。没想到面试一次就成功了,因为我身高182cm,体力好,视力也好,这些对寻宠来说都是优势。

 

寻宠是新兴行业,基本上没有什么监管,所以会有一些乱象。比如猫主人愿意付机票钱,会有老板收了钱,说队员坐飞机过去,其实是坐火车。还有一些人不好好找,跑到好几公里外睡大觉,熬时间,反正给你干到这个点儿了,找不到定金也不会退回去。

 

工作两年后,我自己出来开工作室了,规定员工一定要让猫主人跟着出来找,第一让他们放心,第二找猫是需要支援的,有的猫我们是抓不到的,只有主人能让猫放松警惕。

 

通常接到一单需求后,猫主人会跟我介绍一下猫的情况,什么名字、品种,胆子怎么样,习性怎么样,还有家住几楼,周围是什么状况。如果楼内有门禁,楼道里窗子还关着,那大概率猫还在楼里。猫走路会留下脚印,毛随走随掉,所以最重要的就是辨认脚印、猫毛、还有粪便。有的粪便上会留下猫毛,可以揪出来看一下。

 

每次出勤,我带的设备就是手电筒、捕猫网、捕猫笼,我会拿着手电筒把每一层楼道、每一个角落都看一遍,地上细微的灰尘和痕迹,都不会放过。如果没找到,那就一直看,一直找,每个楼道至少要巡视一两遍,有时会巡视三遍。

 

高科技一些的设备我从来没带过,除非客户不懂,硬要求我们才会带。真的去找猫,用不上高科技,热成像仪器晚上看东西特别模糊,对眼睛有损害,手电筒的穿透力都要比它强好多。生命探测仪更鸡肋,它的使用距离很有限,管道探测仪可能用得多一些,有时候猫卡在一个缝里,这个就相当于一个内窥镜。

 

找猫是个体力活,爬高、钻洞,都是常事儿,经常磕到脑袋,手被猫抓伤,还要当司机,熬夜出差,时不时凌晨四点还在找猫,有一次为了找一只猫,我光开车就开了六七百公里,微信运动有四万多步。

 
 张展飞手上被猫抓的伤口。  图源受访者提供

 

干这一行,还特别需要耐心,不要急躁,一定要稳住,猫不能追,你一开始追,猫就跑了。有一次我都找到了猫,它就在汽车的底盘下面,因为周围是一个街区,有个阿姨一直在吵,以为我们在抓她家的猫,猫受到惊吓跑了,跑到一个停车场里,我们在停车场一排一排地看,看了一整天,最后才抓到了猫。

 

找完宠物之后,我身上通常变得很脏,再加上气味,走在路上,别人会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盯着我。我还被人当成过小偷,因为总拿着手电筒,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有一次我跪在一个车库外面,透过底下的缝找猫,结果车库主人过来,带着一个喝醉酒的朋友,要打我,怀疑我偷他家东西。我说你有看过上午十点偷东西的吗?丢猫的人出来解释,他们还是不依不饶的,一直骂我,这种事情经常会发生,可能是我的职业一定会带来的误解吧。

 
源第一眼视频微博

 


3

 

我做职业寻宠人后接到的第一单,是跟着当时公司的老板一起去上海郊区找猫。丢猫的年轻人是「沪漂」,研究生毕业后,靠自己在上海买了车和房子。他养的那只折耳美短不见了,特别着急,猫是他之前跟女朋友一起养的,后来女朋友离开上海,猫成了一个念想,想女朋友的时候他可以看猫,每天都抱着猫睡觉。

 

他去邻居大哥家问过,对方告诉他,这只猫确实去过自己家,但后来跑掉了。按我对猫的脾性的了解,不可能跑出去太远,估计还在邻居大哥家。我就跟邻居大哥坐一块儿,一直聊天,磨了很久。我说哥你能不能让我再进去找一找?这猫是折耳猫,有遗传病,光是看病就花了1万多,还一直在吃药,我怕它会死掉,也是一条小小的性命,找到了我会给你感谢费。

 

他说可以,你进去找一找,最有可能是在杂物间。我进去后一看,屋子里到处都是猫脚印,没过多久,我在一个圆桌和墙的卡角里看到了猫。丢猫的年轻人很激动,一直跟我说:「兄弟谢谢,兄弟谢谢,你们帮我找到了我跟我女朋友在上海的一个回忆。」

 

后来我和老板猜测,邻居大哥大概率是说谎了,他可能想留住那只猫,但我跟他说猫生病了,让他有点改变了想法。

 

猫丢了之后,被其他人抱进家里,这是最难找的。你去敲第一家的门,给你开了,第二家没开门,也是白费,猫可能去了第三家。在一个小区里找人都是非常困难的,更别说一只猫了,所以找猫需要懂得一些人情世故,懂得揣摩人的心理。

 

去年我还遇到过一个案子,猫主人住在五楼,我在三楼发现了猫的脚印以及好多猫毛,猫的脚印对面有一个小孩的脚印,我就判断,猫肯定是被这家人抱走的。

 

我来之前,猫主人也去敲过三楼的门,对方说没看到。既然问过一次,再问第二次,对方也不会承认。我想了个办法,让猫主人张贴寻猫启事,悬赏金写了2000元。十几天之后,一个住在十几公里外的人把猫送回来了。十几公里,猫的活动范围怎么可能这么大?事实到底什么样,你可以想象一下。


 张贴寻宠启事也可以为找到宠物带来一些机会。  图源受访者提供

 


4

 

做这一行久了,我看到太多眼泪,激动的,悲伤的,或者情绪更复杂的。

 

去年,我接到任务去上海某个办公园区找一只田园猫,猫主人是一个90后,也是一家游戏创业公司的CEO,他的猫养了13年,从他来园区后就一直半散养在办公室里,吃喝拉撒都在这,像吉祥物一般。

 

我最后找到的,是猫的遗体。这只猫从楼上跳下去了,虽然是三楼,但办公园区的楼比一般的住宅楼高,一层相当于五六层。那是冬天,猫鼻子流的血已经凝固了,我看到那个掌管着一家公司的CEO神情难过,眼泪一直在眼睛里打转,想哭也哭不出来。他女朋友也非常诧异,问他:「你哭了?」公司后面有一个竹林,CEO觉得猫以前住的办公区太吵闹了,要给它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就埋在了竹林里。

 

我还接到过一个浙江舟山的单子,客户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她说自己的小黑猫从楼道跑出去了。见到我们的时候,她眼睛肿着,黑眼圈特别重,她父母停下工作陪她找了两天两夜,没有找到。她家住在9层,楼总高20多层,我说肯定是有希望找到的,要去现场勘查一下,结果我在楼道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一个猫脚印。我说你们这没人打扫过吗?就算有人打扫过,也应该会有一些痕迹,但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进了她家去查看,发现阳台是栅栏式的,没什么遮挡,在那边,我发现了猫毛,所以猜测猫很可能也是跳下去了。下楼一看,果然在一片草坪上看到了猫,摸了一下,身体很硬,已经死掉了,从现场的痕迹看,猫是走了两三米才倒下的。

 

刚见到客户的时候,她给我们买了热咖啡,说「可能需要熬夜,请你们一定要尽力帮我找」,找到的时候,咖啡还没凉,也就十几分钟。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而是先给她爸爸打了电话:「猫不在了,需不需要告诉你姑娘?」

 

她爸爸后来告诉我,女儿一直在国外上学,回国没几年,性格很孤僻,很难跟人交流,这只猫是她收养的流浪猫,因为必须要去宠物店给小猫打针,买猫粮和各种宠物用品,她不得不跟人打交道,一来二去,整个人性格也开朗了,没那么害怕跟人接触了,她还跟医生约好了,再过一周就去给小猫做绝育手术。

 

在楼上找猫的时候,小姑娘跟我说过:「之前有人说我的猫不好看,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语气特别单纯,「虽然说它不是品种猫,但它是我的全部。」

 

 宠物是很多年轻人的精神支柱。  图源cfp

 

她爸爸一直叹气:「这怎么办呢?」我说:「按照你姑娘这个性格,她要是没找到,就会一直找一直找,她不可能会放弃的。」最后我跟小姑娘说了:「小猫咪不在了,它回到喵星快乐地生活了,你能理解这个事情吧?」

 

电话里她就哭了,问猫在哪里,想见猫最后一面。看到猫的时候,她直接跪在地上了,抱着我的腿哭。她以前喜欢看《步步惊心》,所以猫的名字就叫步步,她一边大哭,一边喊着「步步」,当时是凌晨一点多,整个小区都能听见她在哭。

 

还有一个印象很深的故事,是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去广西,给柳州的一个女孩儿找猫。女孩儿是健身教练,二十四五岁,她住在三楼,有一天不小心打开了门,养的狸花猫就偷偷跑出去了。

 

我看了每一个楼层,从猫留下的脚印来看,它后来到了五楼,这里血腥味极重,窗户上、白色的墙上,都有一块一块的血迹。我一看,五楼那家人厨房的窗户连着走廊,上面卡着猫毛,基本上就能确定,跟这家人有关。

 

一问,那家女主人说:「不关我的事,我有鼻炎,我闻不得猫毛。」原来是女主人对猫毛过敏,看到窗户上趴着一只猫,就叫物业的人来把猫赶走,物业下手重了,把猫打死了,后来保安也跟我承认了,猫的遗体被他扔了。

 

知道了以后,猫主人差点要跟女主人和保安拼命。她离开家一个人到柳州工作,虽然有男朋友,但不在一起住,只有猫一直陪着她,从老家辗转到各个地方,猫跟了她9年。发现猫丢了后,她贴了好多寻猫启事,有人告诉她在三公里外一个烧烤店看到过,她就去那里守了一个晚上,从晚上9点等到早上7点,没有等到,阴差阳错的,猫就是那天晚上被打死的。

 

找猫的这几天,她连班都不上了,原本见到我的时候还化着妆,很干练的感觉,但看到猫留下的血迹的时候,她脸上什么都没弄,整个人崩溃了,哭得喘不上气,好像要晕倒了。猫对她来说太重要了,找不到它,她根本没有办法继续生活下去。

 

没办法,我跟她男朋友商量后,合伙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因为她没看到猫的遗体,就跟她说猫不一定不在了,只是受了重伤,被扔出去了,搞不好它后面又醒了,不知道还在哪里活着,可以买一个捕猫笼,如果一周没有抓到,就可以放弃了,算是给她留下了一点希望。

 

她太崩溃了,别人安慰她一点效果都没有,但因为是我找到了猫的血迹,所以她很相信我。我说,你得先自己生活好,你的猫才有希望。后来我又在微信上跟她聊了很多,她慢慢接受了事实。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经常看到她发朋友圈,跟猫说话,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又想你了,今天发生了什么,我好想你。已经过去一年了,她还在朋友圈里发她的猫。


图源《旅猫日记》



5

 

我也养猫,跟女朋友一起合租在上海。来上海之前,我的经历还挺丰富的,15岁时我就出来工作了,最开始做的都是服务行业,在北京北漂过,也去过天津。海飞丝生产线上,我拧瓶盖拧了半个月,后来在一个KTV做门童,管吃管住,一个月3000多块钱。那时候我去送酒,客人喝醉了,打了我一顿,我没有生气,说:「怎么了,哥?」如果在我老家,我肯定会跟他打起来,但做服务行业,要有服务意识,顾客就是上帝,这也是当时的领导灌输给我的理念。

 

后来我去了宁波,在一个很有名的环球中心站岗,还去南通的工地上干过,做天花板吊顶,拧了一个多月的螺丝。有一天,一个很粗的铜丝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给我的安全帽砸了一个洞,我怕了,就不干了。我还干过餐饮行业的服务员、房产中介,但都只干一个多月,学到一点皮毛就走了。

 

那些年因为年纪太小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后来遇到我女朋友,我才有了人生目标,她一直帮我整理人生规划,软磨硬泡,让我真正地做起事来,也因为后来我们养了一只叫豆花的布偶猫,我想到要好好做事,赚钱养它。我朋友圈里,发豆花比发女朋友还多,我觉得豆花是我的家人,是我们家的一份子。

 

豆花喜欢叫,总是跟人说话,很黏人,谁都舔,睡觉的时候会钻到我的被窝里,舔我的脚后跟。刚养豆花时,豆花吐了一个毛球,我女朋友以为它生病了,哭得跟狗一样,我也难过,赶紧带它去医院看,医生说,吐毛球是正常的,我俩才放心了。

 

就像我一样,很多人养宠物其实是为了陪伴,只要它活着,没有走丢,就会一直陪着你。人们不都说吗,朋友会离开你,男/女朋友也可能会离开你,但是宠物不会。

 

我女朋友以前是做UI设计的,工作上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或者有什么压力,可能她不跟爸妈说,怕他们担心,但她会跟豆花说。豆花也听不懂,它只会喵喵喵,但是怎么说呢,把它抱起来「吸」一下,真的挺解压的。我自从养了猫之后,也觉得生活幸福感变高了。

 

但这种情感,不是一开始就天然建立起来的,我小时候家在农村,猫狗都是散养的,它们不能算宠物,如果丢了,那就丢了,自然地接受这件事。但做寻宠的工作后,还有我自己真正养了宠物之后,我才知道人跟猫、人跟狗之间情感的深度连结。一旦你亲手把一个小动物从小养到大,你会觉得它是你的家人,时间长了,人和动物之间就有了羁绊。

 

我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虽然累,但我不喜欢每天固定上班打卡,做这一行更自由,而且做久了会发现,虽然还是服务业,但跟小动物相处,还是比跟人相处容易多了。

 

 客户送给张展飞的锦旗。  图源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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