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太多,活得太少”的时代,怎样才能找回生活?

青年志Youthology 2021-04-21 12:34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春天的到来一如既往地能带给人多一些盼头,街道上的梧桐树早就冒出了绿油油的枝丫。走在路上,可能遇上牵着狗晨练的大叔,可能看到大好阳光下正在晾晒被子的奶奶。
 
可是,这一切似乎都与我无关。我依然要快速地抵达办公室,刷过门禁,开启被机械的工作占据的一天。没有人在乎身边的人都在想些什么,我们妥当而规矩地生活着,却似乎逐渐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
 
当代社会让人们的生活被意义、功利和效率所冲击,在一定时间范围内有产出、有信息的获得,这段时间才得以不浪费。对于“意义”过分地强调,导致“无用”、不努力、不务正业被纷纷踢出生活的秩序。当代生活,就是一个巨大、周密、能给予你一切但也能随时再拿走的系统。按人类学家项飙老师的话说,这个时候,人们自己也成为了一个封闭的系统,需要通过渴求意义来支撑自己。
 

©《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


同时,项飙也提出了一个描述:“附近的消失”,说的是横穿在不少人群之间的生活样貌,现在的人对周边世界没有一种沉浸进去、形成一个叙述的愿望或能力。
 
我们该怎么让生活重回生活?如何计量落地在身边的“附近”,感受共享同个城市容器的人群?除了独自接受城市森林铺面过来的气息,我们能如何寻找生活中的参与感?哪怕在一个公司也好,在小区周遭也好,在地铁上相遇、碰见的也好,我们可以如何有自信去构建附近呢?
 
带着这些疑问和好奇,我开启了一场实验。我把这次的实验命名为「离家三公里的旅行」。为此,我关闭了手机所有的消息通知,只留下导航为我指路,同时把手机作为此次旅行的摄影和录音设备。这次实验的目的,是尝试把旅行时才能触发的感受力,挪到日常里。
这是我走在路上用手机录下的音频:妈妈带着小孩去上学,路人一边走一边放着R&B,一辆辆车驶过发出的汽笛声,路过的超市在结账,早餐店放着上海的小曲调。收音有些嘈杂,但依然适合你在看这篇文章的时候放出来听,和我一起旅行吧。
 

·01·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了生活的感受力?


从没意识到,家到公司全程不过3公里,预计步行时间45分钟。
 
我走下楼,看见修鞋的老大爷早早地搬好了小板凳坐在小区,他一如既往身着蓝色的工服、条纹的袖套、格子围裙,“臭着脸”等候着修鞋的生意。往前,水果店老板的女儿又支起了桌椅,一边吃着早饭,一边赶着作业,老板娘陪在一旁,自顾着刷起了抖音。这天阳光很足、风也很大,柳絮时不时糊在我脸上,一辆又一辆小黄小蓝带着骄傲的铃铛声从我身边疾驰而去,又消失在摇晃的树影里。
 
在步行上班的过程中,我得以感受逐渐被放缓的瞬间和被放大的细节:热腾腾的早餐店放起了上海小曲,商场门口的保安大叔和保洁大妈在聊天,正在修的立交桥和高架、地铁扭成一团,散落在城市之间的公园,还没来得及去就已经倒闭了的酒吧......
 
我发现我许久没有这样慢下来、认真地观察过我生活的环境了,它们距离我如此临近而又如此陌生。
 

小区门口的修鞋师傅,每天早上9点出摊,下午6点收摊。


过去,为了“赶时间”,我从家门口骑车到地铁口,再从另一个地铁口大步流星至办公室,分秒争夺、极限挑战。匆匆挤进了地铁之后,更不知晓光阴的去向。座位上的人们一排排坐着,面色疲惫。时而隐隐约约有《王者荣耀》的声音传出来,也会有挤过人群来加微信的地推。上班族、金属光泽的扶手、不停闪烁的手机屏幕、拒绝的语气、空淡无物的眼神……当地铁停稳,车门洞开,所有的这些都消失了。方才种种,只是上海城皮肤上一阵突如其来的瘙痒。
 
春日美景,连带着那些与春天有关的生活场景,都被隔离在了交通工具以外的地方。地铁、公交、的士、自行车,这些交通工具在提高效率的同时,也将人们对附近时空的体验化约成点对点的输送。在通勤中,即使有车窗,人们的目光也往往聚焦于需要秒回的工作信息、时间杀手短视频,以及还有多久能够到达目的地。
 
一直以来,在上下班的路途中,我亦无心欣赏周遭风景,只沉溺在社交软件带来的即刻满足感和科技的便利性之中。我发现对曾经自以为很熟悉的周边其实并没有那么熟悉,原来我对附近的感受力不足方圆三公里。
 
在对“附近”无感的情况下,却又向往“诗和远方”,当代上班族无意间就陷入了这组悖论。时间必须有所产出:工作是为了赚钱、赚了钱可以去旅行、逃离996与格子间、养精蓄锐后再次投入工作……而上下班的通勤时间,带着疲惫与消磨,必须要被速度所湮灭、被娱乐所覆盖。

 

在路上互相搀扶行走的爷爷奶奶



·02·

模糊旅行与日常的边界,是打开“附近”的一种方式


但旅行,为什么不能在通勤时展开呢?
 
豆瓣用户@蛮像个小孩 发布了一篇《返工第一天,我花了三个小时走到公司》的日记,记录了她在预备离职的第一天,完整走了一遍平时骑行上班路的经历与感受。作者回忆起上班通勤的景象,“疲于奔命,任何有趣的场景只能匆匆一瞥,仓皇路过,像有一支看不见的鞭子,挥舞着让我前进”。从前“无心欣赏周遭风景,只想着钻进大楼,开始一天的女工生活”,而今天,“终于得偿所愿停下来拍了几张照片,得以将平平无奇的见闻写成诗歌”。
 
网友评论说“我曾经无比讨厌通勤,觉得是毫无意义、浪费生命,但是楼主让我看到通勤大概是一天中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这篇文章引起了广泛的共鸣,共鸣点不仅在于上班时“疲于奔命”这样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也在于作者能够将乏味的日常唤起创作的灵感和对生活美感的感知。
 
模糊旅行与日常的边界,是打开“附近”的一种方式。我们往往只有在出远门时才想起带上相机记录路途的风光,习惯于把旅行从平常生活中划分出去,作为另一段时空体验,闲散的、超越的。除了这些被精心安排的路途之外,日常生活的“真实”显得不再重要。我们收回了打探周围角落的触角,转而以“云体验”的方式间接感知,我们对线上遥远的事物倾注情绪,却忘记了潜伏在身边的鲜活的起伏。
 
豆瓣小组「拍摄一段“慢下来”的影片」中,豆友们通过拍摄周围景物的慢动作影片,提醒自己慢下来去感知周遭的一切,慢煮生活。小组里的作品着眼于记录生活中一些容易被忽视的、稀松平常的景物,如:在空中飘浮的破布、海边孤独的树和人、滨江大道被吹拂的青草和江上缓慢行驶的渔船。
 
我拍摄的一段“慢下来”的影片:天气太好了,走在路上有风拂过树叶,传来沙沙的声响。

同样地,隔壁「无用美学」小组的组内成员也会在帖子中分享没有实际功用、却蕴含独特审美价值的瞬间。譬如“煮鸡蛋煮出来的星云”、“图书馆水池的致幻镜像”、“卫生纸的可爱图案”、“卫生间地上的彩虹”等。
 
这些景象抽离了物质需求与功利性的叙事,用独特的视角去发现生活中这些被忽视的“审美趣味”,尝试出来将生活中的“美”提炼出来。有网友评论道:“好漂亮呀,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像我的大脑正在脱离身体做梦!”,以及,这些照片用“体感时间”的舒适,缓解了“数字时间”带来的焦虑。

 

豆瓣「无用美学」小组最近发起了“春天画框·带一只猫咪去看春天的一万种可能”的活动。活动介绍引用了鲁迅的一句话,"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


绘本作家佐野洋子曾在书中提到最好的旅行是每日都能随时发生的“五分钟的旅行”。它看重的不是我们到底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而是我们能够看见、能够听见、能够感受的能力。如果人们只在旅行时拍大量的照片和 vlog 上传到社交媒体,那为什么不可以在平日里把附近拍下来、去分享作为提升对日常感受力的方法呢?
 
资本主义带来的过剩景观,让旅行的消费价值盖过了更为丰盈的探索意味,如果旅行只是为了营造ins风的打卡氛围、舒缓被996榨取的身心,那么也就让人们失去了冒险和未知的可能。这和当下世界处于宰制地位的工具理性相辅相成,工作和休闲双管齐下,都导致人们的感官日益麻木和退化,感受力逐渐丧失。
 
在回答“艺术有什么用?”这个在20世纪中被争论不休的问题时,苏珊·桑塔格跳出了“艺术-科学”的二元对立范式,她认为艺术家不必担心艺术在一个由科技主导的社会会毫无用处,又或者必须被“科学化”,去扮演某种批判的、理性的角色,来证明艺术“有用”。她提出了“新感受力”的美学概念——不单是我们身体的感受以及感官所具有的敏锐感受能力,还包括内在意识以及精神的丰富性和敏锐性。


若要针对这种无所不包的工具理性进行战斗,拯救人之为人的价值,则需要我们恢复感官的感受能力,重塑我们的精神生活。为了真正实现这点,就需要一种激进的否定和独立精神,保持心灵最大程度的自由和开放。对真实生活的体察、对日常的关注与关切、对具体的人与物的感知兴许是让生活保持美感的途径。

 


在路边大门口偶遇的一只在看着天空发呆的木偶。



 ·03·

除了行走,还能有切实的行为介入他人与日常


但是,感受生活片段的细微之美,并不是“追寻生活意义”的解决办法。我们依然要从过去中理解自己与世界的勾连,从塑造希望和目标中看到未来,产生新感觉、新视角、新关系,从而对自己、他人、和世界迭代出更深入的理解。
 
「离家三公里的旅行」的想法,来自于最近在读的一本小说《小花旦》。作者王占黑从生龙活虎的街道走向城市的更深处。打动我的,是书中的人所构建的特别真实的社会连接,小说里“奇形怪状”的人物可以是小区里的理发师、大妈、磨刀的人,代表了一种被掩盖和抛弃的生活。作者的视角就仿佛和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
 
而在这次行走中,我将注意力放在了观察上,却未曾主动地接触任何陌生人。修鞋的老大爷、水果店的老板,我和他们的交往依然停留在交易时的照面,和接过外卖小哥送来外卖时打的招呼几乎没有区别,联系依旧是松散的。也许,除了行走与观察,我还能和“附近”产生更多的互动。
 
就像住在成都的龙猫猫那样,她一直希望自己生活的社区可以更有趣、更有人情味一些。于是便自掏腰包,在小区的一个紫藤花架下面设计了一个公共空间:大家将自己画的灯笼挂在花架下,你来我往,小区的住户们因为“画灯笼”、“挂灯笼”的互动热络了起来,也更多地在生活上发生了互动。

小区的人们在龙猫猫设置的公共社区下画灯笼、挂灯笼。©龙猫猫


当然,走出“附近”,关心他人的方式不仅限于走路去上班或者和小区里的人打交道。在某个周末去公园看大爷们下棋,遛狗的时候和同样迎面而来的养狗人攀谈,都是不错的实践方式。不论是将对生活的感受力放大,还是走出以个体为中心的生活和感受范围,创造自我与邻里的链接,重要的是调动感官去参与,而不是普遍的漠视和无感。
 
除了跟人有互动之外,与环境也可以互动。将一家美术馆旁边一条没有路牌的无名小路命名为“葛宇路”,制造新的与公共空间的动态关系;把譬如“吃饭了吗?最好是吃了”的“废话”印在衣服和物品上,消除人性的凝视;在废墟里涂鸦个人的生活标语,提醒自己“这不是歪歪扭扭的字,这是歪歪扭扭的生活”;把自己埋进树叶堆里,环境也可以改造自己。
 

这些灵感与创作大多是来源于日常生的细节,但本质是在把任意对方的信息加进自己,或者把自己的信息加到对方里。我们或许可以用这些切实的小行为,参与他者,切入日常。

 

自然男孩儿在废墟里写下“相爱吧终有一散的人们”,这句话来自声音碎片乐队的歌。他站在屋子里,墙被挖出方方正正的大洞,外面是蓝天绿草,这让他联想到爱情。


面对“附近”,我们都可以不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正如项飙老师所说,与志同道合的陌生人,在一个单位也好,哪怕在公共汽车上相遇也好,我们都可以有自信去构建社区生活和社会生活的可能性,去构造出一种“爱”的关系。
 
看到这里,可能你也想起了皮克斯的动画电影《心灵奇旅》。在纽约最好的爵士俱乐部表演过后,女爵士表演者给乔伊讲了一个关于鱼的故事:
 
“一条鱼游到一条老鱼旁说:‘我要找到他们称之为海洋的东西!’
‘海洋?’老鱼问,‘你现在就在海洋里啊!’
‘这儿?’小鱼说,‘这儿是水,我想要的是海洋!’”
 
美国作家大卫·福斯特·华莱士也曾经讲过一个关于鱼和水的故事:
 

“一条老鱼游到一条小鱼身边问它:‘觉得今天的水怎么样?’

‘水?’小鱼问,‘水是什么?’”

 
这两个鱼和水的故事其实都在揶揄同一种现象,即我们对于我们自身可触及、可感受、可认识与理解的“附近”或真实世界的无知和忽视。22通过身体直观地参与和感受着这个世界,也从中寻找和塑造着自我,那个我们自己想成为的个体,生机勃勃且真实地生活着。
 
愿我们都能够感受生活的真实,重拾附近的鲜活。
 

撰文 | Sharon
编辑 | 阳少
排版 | 小七
设计 | S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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