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是正在消亡的事物吗?那里有一代人的青春 | 三明治

三明治 2021-04-21 16:19

网吧是一种正在消亡的事物,就像磁带、电话亭、3.5英寸软盘一样。对于不少八零后、九零后,乃至零零后而言,它却曾是青春里不可或缺的一段陪伴。


小南曾经是一个瞒着家长和老师、偷偷去网吧玩游戏的少年,长大以后,成了一名老师,也能够与学生们充满信任地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聊一聊网吧和游戏。现在的学生们,已经很难理解过去的大学生们为什么非得去网吧玩游戏了。


在2月每日书头号玩家主题班里,小南以第三人称的形式写下了这篇关于网吧和游戏的回忆录,这是他个人的回忆,也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文 | 王喆辰

编辑 | 二维酱



小南第一次走进网吧,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面对全英文的键盘,他不知从何下手,心里埋怨姐姐为什么要带他来这么个陌生地方?点开桌面上各种图标,试图回忆学校电脑课本上介绍过的如何“网上冲浪”,他打开浏览器,面对无聊的新闻网站,很快就腻了。他又点开桌面上的一个图标,是一款游戏,但界面是全英文的,他连怎么开始都不知道,很快也放弃了。


此时此刻,身处网吧、如坐针毡的小南,只希望时间快点儿过去,根本想不到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这里会成为自己除了家和学校以外去得最多的地方。



九十年代末,何止网吧,连电脑都是新鲜事物。


小南就读的小学,虽然响应时代号召,开设了电脑课,但是没有一个小学生喜欢电脑课,因为每次上课都非常麻烦:要爬好几层楼梯,去顶楼的电教室,还要小心翼翼地穿上鞋套,不穿不让进机房。


而且,不知何故,电脑课上并没有教最先进的Windows系统操作和Office软件使用,反而教的是业已淘汰的需要在DOS系统下打开的Logo语言,小学生们需要输入指令,操纵一只绿莹莹的小海龟图标画图,场面一度非常滑稽。


更荒唐的是,小学六年级的英语课上才刚开始教ABCD字母,小学三年级的电脑课上已经要求熟练使用REPEAT这样的复杂单词指令,只能靠死记硬背,学得非常痛苦,甚至连带着对电脑这一新生科技事物产生了不必要的敬畏感和抵触情绪。


logo语言作图示例


这种敬畏和抵触,一直等到小南自己家里有了电脑以后,才渐渐缓解。来家里帮忙安装新电脑的叔叔,不仅帮小南装上了最新的Windows系统,还顺手装上了几个电脑游戏。这以后,小南的眼前,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美丽新世界


校园里,小学生们开始热烈地讨论《拳皇97》、《红警95》和《仙剑奇侠传》;放学后,大家结伴去一个家里买了电脑、而且家长还没下班的同学家里,轮流上机,打一局对战;到周末,几个胆子大的小伙伴,甚至会以“去谁谁家一起做作业”的名义串通好了,瞒过家长,去网吧联机对战,过一把瘾。


昔日无比枯燥的电脑课,也开始变废为宝:有一批电脑高手们发现了如何关闭老师的屏幕控制,然后偷偷上网去玩游戏,并且很快将“越狱”技术普及到了整个班级。当时有类似8899的这种小游戏网站,于是全班同学约好了,都进入同一个游戏房间里面玩“扔雪球”,上手简单粗暴,每次用雪球砸死一个玩家,自己头上的累计击杀数加一,被别人砸死了则清零。一个班的男生女生,同时在游戏平台上扔雪球,就为了争取击杀数能够上两位数,乐此不疲。


进入零零年,网络游戏的时代也悄然来临。


首先风靡校园的是一款叫做《石器时代》的网游,日系卡哇伊风格的画面,对涉世未深的小学生来说,无疑具有极大的吸引力,里面的抓宠物、玩家间PK、组建家族等机制,彼时也都是新鲜概念。小南身边也有许多同学“入坑”了《石器时代》,每天课余闲暇时,都在聊这款游戏,聊得不过瘾,放学以后直奔网吧切磋。


石器时代


那时候的人一起玩网游,保持线上交流是一件挺麻烦的事:家里上网普遍还是拨号上网,端口只有一个,玩游戏和打电话只能二选一,没法儿边打游戏边聊电话;更别提语音开麦了,还没发明出来呢。于是不想打字聊天的话,去网吧肩并肩开两台机器,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但是,在当时的小南眼里,网游却并没有那么大吸引力。最令小南感到疑惑的一点是,跟单机游戏相比,网游缺乏目的性,没有最终结局或者通关设定,玩的时候,难道不会因此感到很虚无吗?


而且,网游是有钱小孩的游戏:玩网游需要花钱买点卡,在当时差不多是10块钱可以玩30个小时,对于总是缺少零用钱的小学生来说,还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再后来《石器时代》还丧心病狂地推出了收费道具抽奖机制,一张“来吉卡”卖3块钱,刮开涂层,随机得到道具或者宠物,简直是骗氪游戏的鼻祖。


穷人小孩自有穷人小孩的乐趣,那就是联机对战游戏,不用花钱,只要有局域网就可以。零零年代初,最流行的联机对战游戏,当之无愧是《星际争霸》。


相比《红警》、《帝国》等同类型游戏,《星际》游戏性最强,更考验兵种搭配,需要大局观和微操技巧兼备,节奏也更快,所以更受年轻人欢迎,这么形容:网吧里有十台电脑,一台挂机,一台看电影,剩下八台可能都在打《星际》。



彼时,韩国刚开始举办世界电子竞技大赛(World Cyber Games),《星际争霸》是WCG比赛项目之一,来自全球的顶尖高手同台竞技,展现出来眼花缭乱的战术技巧,令这款游戏更是风头无两。


借着WCG东风,市面上也流传着各种《星际》游戏战报、录像、攻略、教程等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的衍生产品,为中小学生课余时间无处发泄的精力提供了去处:比如小南和他的小伙伴们,纷纷如饥似渴地开始钻研各路高手打法,甚至要到了精确地记住开局第几分第几秒出第几个兵的程度。


小南收集的《星际》小报


这个过程中,小南饶有兴趣地发现了《星际》水平与学习成绩之间的相关性:在他的同班同学里,《星际》打得越好的人,往往也是学习成绩越好的人。


比如说,班里《星际》第三厉害的是小西,最擅长神族,打法也是如教科书般的标准打法,前期叉叉配龙骑,中期金甲虫或者海盗船偷家,后期爆航母海,中规中矩,有条不紊,这种打法令小西打遍班级无敌手,除了第二和第一厉害的人。


班里《星际》第二厉害的是小南,最擅长虫族,打法更加灵活,又有小聪明,比如出女王孢子骚扰,实则在家攒天蟹,又或者突然转爆地刺,这令他坐上了班里第二把交椅。


班里《星际》第一厉害的是小北,最擅长人族,不仅战术娴熟,而且颇具创新性,机枪兵加坦克的稳扎稳打,已经令人很难寻到破绽了,更有一次对战时,甚至展示了兵营建筑飞起来堵路的神操作,令大家自叹不如,对他的王者地位心服口服。


两年以后,中考分数出来,恰好对应着小西第三、小南第二、小北第一的顺序。


又过了三年,临近高考,小西参加信息学奥赛,拿到一等奖,保送去了国内某Top 5高校;小南参加生物学奥赛,拿到一等奖,保送去了国内某Top 3高校;小北参加物理学奥赛,拿到一等奖,保送去了国内某Top 1高校。


《星际争霸》简直是谶纬之学。




查得严也阻止不了“不见不散”


2002年下半年开始,进入网吧开始查得严了。

起先是因为北京的某家黑网吧发生火灾,死伤惨重,于是有关部门颁布政策,要求禁止未成年人进网吧。


这条政策,对于已经把网吧当做是“第二课堂”的广大中小学生们造成了一定影响,小南和他的小伙伴们,不得不多背下几个成年亲戚的身份证号,以便在网吧登记时,能够蒙混过关。


政策的执行力度时紧时松,这令去网吧变得像打游击一样刺激。


小南所在的中学附近一共有三家网吧,最近的一家就在街角,很快就对中学生关闭了。同学们去得最多的一家,在三四条街以外,叫做未来网吧,可能是因为靠近大学城的缘故,检查得比较松,通常情况下,只需要登记身份证号码就可以。未来网吧的机器最多,也最新,美中不足的是价格最贵,3块钱一小时。还有一家网吧位于通往市区的马路上,叫做泡泡网吧,机器的数量和质量都不如未来网吧,但好在价格便宜,只要2块钱一小时,检查也很随意,有时候甚至连身份证号码都不用登记。


这些有正规店面的网吧,还有可能遇上有关部门“突击检查”的风险。小南自己没遇到过,不过听遇到过的朋友讲起,过程也是惊心动魄:说是执法人员闯进来时,一哥们儿当时正好在吧台结账,还好他反应快,马上从吧台外面站到吧台里面,假装是员工在收费。另一哥们儿还在座位上,逃跑已经来不及了,急中生智,直接把上衣脱了,叼起人家丢掉的烟头,假装一副很拽的样子,来检查的问他几岁了,他还假装恶狠狠地回答:马勒戈壁,老子上班的!


除了未来和泡泡两家网吧以外,小南们还有一些去得比较少的网吧,不是地理位置太偏远,就是网吧内部环境太差。比如小南的印象里,有一次他跟着一个外号叫“黄毛”的同学,一同去寻找一家开在民宅里的黑网吧。两人在如迷宫一般的老小区里面七拐八绕,最后终于在一处隐秘的单元门洞当中找到了那户人家,推开防盗门进去,小南一下子傻眼了:这不就是在客厅里摆了四台电脑吗,就敢号称网吧对外营业了?而且电脑上连因特网都没接,只能通过局域网联机对战。


随着年级升高,中学里的课业也越来越繁重,但是小南还是保持着一周去网吧一到两次左右的频率,与小伙伴们一起在网吧联机打游戏的放松时间,是紧张生活间隙的一种压力释放。但去网吧的次数多了,被老师和家长发现一次两次,也是在所难免。


初三某次月考结束,几乎全班男生约好了一起去联机打游戏放松心情,十几辆自行车组成队伍,后座上还载着人,浩浩荡荡地开往未来网吧,是小南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一次集体活动。再早十年,男生们这样倾巢出动,很有可能是去工地上打群架;如今这么大的阵势,其实只是去网吧打一场游戏而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网吧和电子游戏的出现,或许大大降低了社会上的不稳定因素。


男生们在网吧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星际争霸》和《反恐精英》带来的肾上腺素分泌和多巴胺上升,令他们暂时忘却了考场上的压力和烦恼。傍晚回家前,大家说好了要保守秘密,订下君子之盟,结果还是出了幺蛾子:


“黄毛”沉迷游戏,回家太晚,引起家长怀疑,略施暴力,便乖乖招认一切。“黄毛”家长怒不可遏,遂打电话告知了班主任;班主任也觉得这事儿挺大,第二天放学前,留下了全班男生,逐一单独谈话,试图找到突破点。


然而“黄毛”的告密举动,却已捅了娄子:学校如江湖,出卖同伙乃是大忌。班主任找来单独谈话的男生,之前已经听到风声,统一好口径,全都一口咬定:自己去网吧,是受到“黄毛”唆使,自己只错在意志力薄弱,“黄毛”才是主犯、组织者、幕后黑手。


所有男生都如此回答,班主任也没辙,最后这次声势浩大的“严打”活动,只能草草收场。因为参与人太多,倘若全部记过处分,对班主任而言,也没有好处,只好内部批评教育了事。可是学校教务处那边还虎视眈眈,本打算记过处分“黄毛”一人,以儆效尤;又考虑到伊有自首情节,且检举揭发有功,最后减刑为全校通报批评,成了众矢之的的背锅侠。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从中考结束到分数出来,中间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无所事事。小南每天睡到自然醒,等父母都去上班了,在楼下买个煎饼果子当作早中饭,深吸一口从隔壁花店里飘出来的百合花清香,然后骑车去网吧与兄弟们汇合,开启在奇幻世界里的大冒险。


带着刚从中考里解脱出来的轻松,以及对于中考成绩和未来去向的忐忑不安,他们将无处安放的青春,暂时投入到《仙境传说》、《星际争霸》、《反恐精英》里面,一起挥洒热血和泪水,仿佛一场与初中岁月的延迟告别。


小南当年收集的《仙境传说》点卡和各种周边


进入高中,开始流行《魔兽争霸》,新资料片“冰封王座”的发行,大大优化和提升了这款游戏的体验,它开始打破《星际争霸》在网吧里的垄断地位。


可是小南所在的高中,是全市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小南所处的班级,又是最精英的理科实验班,身边布满了学霸,光是同辈压力和学习竞争就已经令小南应接不暇了,在这样的环境里,游戏无疑是奢侈品。


尽管如此,小南还是在这片娱乐沙漠里,偷偷发展出了一个地下小团体,成员包括他自己和他的同桌小竹、以及另外两名有叛逆精神的男生,刚好凑齐一局2v2《魔兽争霸》,也着实钻研了一阵子《魔兽争霸》各种打法。只是后来随着升入高二,学业陡然加重,还开始了晚自习,每天在学校待到九点半才放学,自然也没时间去网吧了。


这一时期,出现了以“浩方”为龙头的在线对战平台,宽带上网也开始普及,逐渐取代了原先的拨号上网。得益于技术进步,周末时间,小南和他的小伙伴能够各自通过家里的电脑,登录对战平台,通过虚拟局域网一起游戏,而再也不用冒险去网吧联机玩游戏了。


魔兽争霸-冰封王座


浩方对战平台




有些人把人生当成游戏,

有些人把游戏当成人生


踏入大学校园第一年,小南猝不及防,迎来了一场电脑游戏的文艺复兴。


最初,是小南教会了自己的室友们玩《魔兽争霸》。室友们来自五湖四海,相比在东部地区念书的小南,来自北部、中部人口大省的室友们,是从更加激烈的高考竞争中脱颖而出,也经历了小南难以想象的残酷学习。这种残酷,导致了室友们在进入大学以前,几乎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碰过电脑游戏。


然而天下又有几个青少年,能够抵御电脑游戏的诱惑?进入大学,在宽松自由的气氛之下,孩子们昔日对电脑游戏的憧憬和渴望,全部报复性地爆发出来,不可收拾。


老夏、大春、冬子、秋儿,自从学会了打魔兽以后,犹如开启了新世界,每天上完课回来,就直奔机房,刻苦钻研,简直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境界。而且他们都是经历过中西部残酷高考、百里挑一才选拔出来的人才,脑瓜子特灵,一点就通,很快就徒弟超过了师傅,水平突飞猛进,小南已经满足不了他们学习的需求了。


此后,班级里开始了以寝室为单位、你追我赶的友好交流。下午刚下课,几个男生寝室就约好了,结伴去学校一号楼计算机房切磋《魔兽》技术,连晚饭都顾不上吃,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半,机房要拉闸关门了,才恋恋不舍地走出来,叫个外卖,回到宿舍,边吃夜宵,边吹牛今天又虐了多少菜鸡。


小南记得,大一那年,《魔兽争霸》的流行达到巅峰,蝴蝶效应则是带动了学校计算机房的门庭若市,往往下午四点钟还没到,就已经一座难求,门口排起了长队。


后来,据说有学校领导路过计算机房,看到门口排着长队,刚开始以为同学们学习信息技术的热情高涨,十分得意,当作是成绩,报告到了上一级领导那里。大领导也很高兴,觉得可以包装成先进典型宣传一下,于是带了摄影师亲自视察机房,进去以后,结果发现十台电脑里面,竟然有九台在打游戏……大领导不由痛心疾首、气急败坏,遂一纸令下,要求信息办限期整改。


念中学时去网吧体验过的那种“猫鼠游戏”感觉,在念大学时去机房又重演了一遍。起先,机房管理员删掉了电脑上已经安装的所有游戏,设置了开机重启自动格式化,而且屏蔽了能够下载游戏的外网和下载软件,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漂亮,但是“老鼠们”自有破解之道:大家开始自带U盘,U盘里面已经预装了《魔兽争霸》运行程序,到机房直接插上电脑,就可以运行了。


再后来,机房管理员使出了“大杀器”,在电脑上安装监视软件,干脆直接禁止外来exe程序运行,这下自带U盘也没有用了。只不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虽然“老鼠们”没法儿再打游戏,可是那些来机房真正想要工作的人,也无法打开自己用得顺手的个性化软件,进度受到严重妨碍。


机房背叛了它的拥趸,人们用脚投票,抛弃了机房。很快地,一号楼门口人流骤降,门可罗雀。


失去了学校机房的便利,小南和他的室友们不得不重新转战网吧。相比从前,现在去网吧唯一的方便,就是大家都已经年满十八岁,不需要再偷偷摸摸了。大学生活仍然很有规律:下午刚下课,几个男生寝室就约好了,结伴去校外的网吧切磋《魔兽》技术,到了晚饭时间,可以直接叫了外卖送进网吧,这一点可比禁止饮食的学校机房更健康,一直待到晚上十一点十五分,才恋恋不舍地区柜台结账,因为学校宿舍楼十一点半锁门,必须卡在这个门禁时间点之前回到寝室。


生活的荒谬之处就在于,相比原本在学校机房里玩游戏最晚不会超过九点半,大学生们在校外网吧里玩游戏的最晚时间,反而延长到了十一点半。由此可见学校机房里的游戏禁令,打着关爱学生、防止沉迷的名义,效果却适得其反。这种矛盾,小南后来读到“禁酒令”、“最低工资法”等政策的经济学争议时,一瞬间产生了共鸣。


然而,比游戏时间延长两个小时更加危险的,是真正陷入“游戏沉迷”,而网吧恰恰为后者提供了土壤。小南和伙伴们在网吧玩游戏时,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快要到十一点半了,还有人鏖战正酣,不情愿下线,结果错过了回宿舍的门禁时间点,索性就选择纵容自己一回,在网吧包夜,玩一个通宵,等第二天早上宿舍楼门重新打开,再回去寝室补觉,顺便旷了一整天的课。


同时,比《魔兽争霸》更具诱惑力的,是《魔兽世界》网络游戏的日益火爆。前者毕竟只是一款对战游戏,玩一局最长也就一个小时,后者却是没有结束的角色扮演游戏,频繁的公会活动,永远打不完的副本和刷不够的装备,对学生玩家不得不在网吧通宵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涉世未深的冬子,很快成为了《魔兽世界》的忠实玩家,因为太过投入,经常在网吧通宵,白天旷课,影响了学习,期末时候,挂了好几门课。这样滚雪球一般积累下来,到了大学第四年,其他室友都毕业了,冬子还留在学校,挣扎在重修和补考的循环之中。


大一结束以后,由于所在专业不同,小南与冬子、老夏他们告别,被分配到了另一个校区,后面几年,也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关于冬子以网吧为家的事迹。小南为冬子感到可惜,当时只是觉得大概冬子缺乏自制力,导致其沉迷网吧,不能自拔。若干年再回想起来,却觉得里面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冬子渴望友谊,且重情重义,为了维持在虚拟世界里的社交联系,他勤勤勉勉地参加公会活动,每天从不缺席,总是乐意对游戏里的同伴们伸出援手,简直是把游戏当成人生一样认真,而在现实世界里遇到的诸多不顺心(如屡次挂科),是否促使冬子越来越沉浸在《魔兽世界》的虚幻美好里,迟迟不愿意醒来呢?


小南后来读到一本书《我在底层的生活:当专栏作家化身女服务生》,里面作者观察到,那些在底层苦苦挣扎的打工人们,不是没想过要努力工作改变命运,而是他们所处的恶劣生活环境限制了他们的努力。


归根结底,表面上看起来因为沉迷游戏引起的被迫退学,本质其实是一种阶层差异的潜在作用:买不买得起笔记本电脑、是不是家在大城市,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对未来人生道路产生了重大影响,而沉迷游戏这件事本身,只是一个小小的导火索。


在阶层日渐固化的今天,这个发现真是令人沮丧。


小南回想起多年以前的一个中午,他和冬子一起在食堂吃饭聊天时,冬子提到在中部农村老家的初中班级里,一共六十个人,最终考上大学的只有三个人。当时小南听了以后十分震惊,既惊讶于中西部地区的高考竞争竟然如此残酷,又对冬子产生了由衷的敬佩,觉得他是那个抓住机会的佼佼者,马上将要能够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在澳洲走进“洋网吧”,结果被虐了


研究生毕业以后,小南去了澳洲念博士,记忆里就已经很少再进过网吧,甚至连大家凑在一起联机打游戏这种事都变得稀疏起来。在澳洲时,留学生聚会的娱乐活动一般都是打麻将、玩桌游、去唱歌等。回国时,中学、大学同学聚会的常规活动也已经从“去网吧打游戏”变成了“去玩密室逃脱”。不知不觉中,网吧像是失去了昔日的吸引力。


新世纪的第二个十年,网吧也在转型。


早年间,社会对于网吧的刻板印象,是类似游戏机房的地方,只有坏孩子才会经常去那里打游戏。这种负面印象,一方面无疑对青少年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令他们产生了(不必要的)内疚感甚至负罪感。另一方面也会带给他们一种“打破社会常规”、“挣脱成人约束”的刺激感和成就感,正处于心理叛逆期的青少年,反而可能会以此为荣。


平心而论,二零零零年代的网吧,环境脏乱差的占了大多数,走进大街小巷的任意一家网吧,直观印象是烟味呛人,打游戏骂粗口此起彼伏,网吧墙壁上则贴满了各种暴露挑逗的游戏海报,机器和桌椅一样,都是油腻腻的,耳机可能一个耳道没声音,键盘可能缺了几个键,鼠标还可能被人抠去了鼠标球。


网吧里也经常会遇到社会青年,敲诈和盗窃也时有发生,甚至原本在游戏里的冲突,最终酿成了两伙人直接在网吧里动手打群架。


但是,二零一零年代开始,风向变了,随着需求的减少,市场的饱和,顾客也开始变得“挑剔”了,不再是像过去那样有台机器能上网就行,而是越来越看重游戏环境和游戏体验。于是,一些网吧开始走中高端路线,致力于提升服务环境、提高硬件配置、实施规范化管理,比如某鱼网咖,它的上网费可能是普通网吧的两倍,但是里面的环境确实好,还是全面禁烟的。


这些变化,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网吧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从前那种只要搭几台机器就可以躺着赚钱的时光,早就一去不复返。


这些转型,对于身处澳洲的小南而言,仍然还很遥远。


某个周末,小南和越南同事Han、新加坡同事Chee一起出去玩耍,无意间聊到童年话题,仨哥们儿都是亚洲人,在某些童年回忆上颇有集体共鸣,其中竟然包括了念书时瞒过父母偷偷去网吧!三人惺惺相惜,越聊越起劲,当下决定了立即开车去南区找一家网吧,重温旧梦。


第一次走进“洋网吧”,三人开了三台并列的机器,联网玩《魔兽争霸》,因为人数不够,于是一块儿组队打电脑AI。打开游戏,短暂的黑屏过后,好久不见的冰封王座重新出现,耳机里响起熟悉的游戏配乐,小南不由打了一个颤栗,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与大学室友们一起分好队伍,坐在网吧里等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读到100%,有一种大战将近的兴奋感。


当手放在键盘上、自然而然地就找到了热键的位置时,小南心里已经很清楚,他体内曾经躁动的游戏之魂,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时隔许久再次被唤醒。


与小南一样,越南同事Han对自己的游戏水平也很有信心,于是三个人刚开局就选了对付五家最高难度“疯狂的”电脑AI。


只是信心的爆棚,架不住多年未碰游戏的生疏,很快地,三人就被电脑给虐了……


于是降低难度,改成对付四家电脑,结果又被虐了……


再降低难度,改成对付三家,重新适应游戏节奏……


不知不觉,小南和他的国际伙伴们,在这家网吧里已经鏖战了将近三个小时,直到因为有人晚上家里有事,才依依不舍地走出来。


水平最菜的新加坡同事Chee,有些抱歉地说,他之前这款游戏玩得不多,所以不熟悉操作,拖了大家的后腿,回家以后一定好好练习。越南同事Han和小南都笑了,劝Chee不要在这款游戏上再浪费时间,《魔兽》已经是多年以前的老游戏啦,在竞技舞台上的褪色是必然的,Dota 2和《部落冲突》才是游戏界的新宠。


毕竟,更重要的理由——那个令我们今天聚在网吧、一起玩游戏的理由,并非是游戏本身,而是每个人对于自身青春岁月的怀念。



注:文中配图除了特别注明以外(小南个人收藏的游戏小报、周边之类),其它图片来自于网络。





本文来自每日书头号玩家主题班。电子游戏被称为第九艺术,不仅是娱乐消遣,优秀的游戏也能带给人震撼的体验和深刻的思考。在每日书头号玩家班,40多名游戏爱好者聚集在这里,书写跟游戏有关的故事。除了留存回忆,也从其他作者的分享中收获更多独一无二的游戏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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