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洪果:天才与教育

知无知 2021-04-21 23:16


天才似乎最不适合谈论教育。教育无法承载天才,天才总是意味着对教育的突破。让天才提供一套行之有效的教育经验,无异于是对天才和教育的双重损害。这种“天才不可教育”的观念,已经成为了现代社会非常普遍的刻板印象。


可是有一个哲学天才加狂人偏偏要谈论教育,并且他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教育是只为少数天才服务的。”这个哲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尼采。


这个观点太挑战我们的教育意识形态了。现代社会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不容撼动的教育理念包括如下方面:


1、普及教育:尽量扩大和普及教育,把教育送往最广泛阶层。

2、平等教育:教育面前人人平等,不容存在教育歧视。

3、多元教育:教育如同市场,必须满足人们在知识能力方面的多样化需求。

4、自由教育:不得压制人的个性,崇尚发展各自天性的自然主义教育观。

5、理性教育:强调教育过程中保持客观理性的价值中立。

6、专业教育:在学术分工的趋势下,注重培养专业领域的卓越人才。

7、生计教育:上述所有方面归于一点,教育要为人类带来更幸福的生活。


以上这些教育理念听起来都很正确,看上去都很美,可是尼采一概予以否定。在他看来,教育的普及使教育只顾迎合大众,结果大为贬值,使人丧失了尊贵;平等不过是平庸的托词;全面放任的自由和多元导致众声喧哗的意见世界;貌似理性客观中立的专业教育隐含着排斥高贵价值的偏见,专家丧失了灵魂,回避真正重大严肃的问题,在琐碎的专业技能中蝼蚁般度过一生;所有现代教育方法只能使人们远离恒久之事,成为眼前生活的奴仆。诚然,为了生存,人必须多多学习。但为这个目标所学所做的一切仍然与教育毫不相干,而只是一份生存保险投资而已。


所以,我们对尼采的天才教育观进行质疑时所依据的这一套充满政治正确的前提,正是尼采拼命反对的。他认为我们已经被貌似文明人道、实则野蛮无趣的教育观念所污染。不能把我们熟悉的现代人的教育理念作为衡量一切教育的可靠的尺度和标准。真正符合教育逻辑的做法反而是要谦恭地甚至轻蔑地看待或反思我们所处的教育生态。


这样看来,我们总在有意无意间把教育沦为教条。一种沦为教条的东西,无论它多么正确,只要它拒绝反思和挑战,那就是反教育的。当我们反感“教育只为少数天才服务”的命题,甚至认为这是违背教育的胡说八道时,也许我们更需要借助这样的命题来质疑我们所持的教育观出了什么问题。教育需要这样的互为镜鉴的对峙。教育的宗旨就在于不断突破观念的藩篱。


有了这种开放接纳的教育视野,我们才有可能平心静气地去理解尼采提出天才教育观的意蕴所在,并从中汲取合理的东西,以应对我们今天的教育观念及实践实际已经出现的危机。套用尼采的说法,教育不是开始于惊奇,而应该开始于惊恐。谁若没有能力惊恐,就请他不要去碰教育的事情。如果为教育忧心忡忡的人都逃离了,让那些不感到惊恐的平庸之辈占据了教育阵地并且如鱼得水,这才是教育的最大堕落和悲哀。


那么,为什么尼采认为教育只属于少数特殊天才呢?他首先指明一个事实:针对任何一个时代的教育状况,人们都是完全根据那些特立独行的伟大英雄来评价的。他们被认知、支持、尊敬或被埋没、虐待、毁灭的方式,足以说明那一时代教育品质的优劣。天才体现了一个民族的最高使命,正是他们把一个民族与永恒相联结,使这个民族能摆脱瞬间无常的偶然,进入可支配自身命运的自主领域。反之,如果天才失去让他展翅飞翔的教育故乡,那他就会被困在时间中,困在现实的异乡,从贫瘠的土地黯然消逝。所以,衡量一个民族高贵与否,就看其是否珍爱那些特殊的天才。


可见,尼采其实无比重视教育的土壤对于天才的滋养意义。反倒是我们这些傲慢偏狭的人总以为,天才嘛,自然知道如何找寻他们自己的路,天才的力量就表现在无须教育这根柺杖。仿佛天才可以不受干扰地穿越现实的挤压和碰撞,犹如一个幽灵自由出入于盛大拥挤的集会。非也!伟大的天才都是依靠家乡的教育阳光才能生长成熟。认为天才不需要教育的观点,是被历史的自明性遮蔽了自己的无知,是看似有教养实却恶毒的空话,是迎合时代浅薄的野蛮表现。正是因为否认了教育作为伟大灵魂助产士的最重要功能,我们的教育制度才过早地窒息、损耗、熄灭了那些闪光的、高贵的心灵。


尼采痛心指出,仅仅因为伟大天才没有得到过教育制度的帮助,就试图得出一个信条,教育不用去帮助天才成长,这是多么可恨的自私狭隘、麻木不仁。在现代性自由思潮影响下的教育制度中,随处可见的都是半途而废、揠苗助长、未老先衰,在开花之前就被烤焦或冻死了;到处都是那个冷漠世界的阻力。那些反对教育培育天才的人,不过是出于生存本能的恐惧,害怕个人利益会受到冲击。


而愿意拥抱、投身、接受教育洗礼的人,是必须准备好超越利益、超越当下、超越主观性的,以让自己成为一面映照事物永恒不变的本质的镜子。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勇敢地为了天才的茁壮成长而付出。绝大多数人,包括天赋较好但还没到天才程度的人,都注定是要做这种辅助工作的,唯有在这种奉献当中,他们才尽了生命的责任,实现了人生的价值。


尼采的这一观念当然令很多人极其厌恶。我们不是要尊重每个人的独立和尊严么?难道为了天才,我们就只能成为手段、尘埃?但我认为,尼采描述的不过是大家都在回避的一个历史真相。历史不就是由少数天才及大多数沦为背景的无名氏所构成的么?可如今的时代精神却制造了自由个性的幻象,诱惑我们说,我们岂能在更高的天赋面前黯然无光?我们不是奴隶、不是机器,我们要做自己的主人,为自己成就伟大业绩。

 

我当然崇尚自由,我也同意人是目的而不仅仅是手段。可是自由和目的,也容易沦为空洞的口号。所以我们还是要追问,自由是不是唯一至高的价值?尤其当自由可能成为任意的时候?人的目的是不是全部?当人为了更高的使命而服务的时候,是否更能彰显人的价值和意义?作为对尼采观念的诠释,我想到了燕京大学的校训——“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在这个校训中,自由处于真理和服务的中间环节,或者说,自由必须一头承载真理,一头承载服务,才能配得上自由的德性与尊严。在服务于真理、服务于社会的过程中,自由并没有被否认,人的目的并没有被消解。反之,如果脱离了真理和服务,自由反倒无所依托,注定走向虚无。


天才是什么?天才毋宁说是真理的化身,是引领人类向着更高目标不断跃升的可能的标杆。我们要向着标杆奔跑。唯有借助天才的力量,我们才能突破一个个障碍。当更多人跟上天才的步伐,又会有新的天才涌现出来,为我们披荆斩棘,继续前行在光荣的荆棘路上。教育的过程,不也就是这样的螺旋式上升的突破和突围么?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仅能说教育是为少数天才服务的,我们甚至可以说,天才就是教育,教育就是天才。


至于大多数人在教育中承担的角色,可以这样说,自由无往不在枷锁当中。人生是被动当中的主动。无论愿意与否,我们都只能在自己被安排的位置上实现自我的价值。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正义就是各居其所整体和谐。无顾现实的肉身和条件,盲目想成为以自我为中心的天才,最终只能是破坏了教育的秩序,不仅扼杀了天才,也带来了各种混乱和败坏。教育要尊重这种人性的现实,要使人真正谦卑下来,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追求自己的可能。用尼采的说法,教育首先是恢复古典的英雄气概和甘愿牺牲的本能,使人们习惯于服从培育天才的使命。


尼采讽刺地说,从来没有哪个时代像今天这样,如此鼓励自主能力和独立性,如此害怕丧失自我,如此痛恨一切奴隶性。正是这种独立自主让深谙教育真谛的人感到恐惧。恰恰是在自由的甚嚣尘上中,人越活越小而不是越活越大。青年感到无力引导自己、帮助自己,于是绝望地沉浸到日常生活和劳作的世界里面。平庸的事物包围着他,他为这么早就沉湎于一个狭小的专业领域而惊恐。可是他抓不到出路。在悲凉而无可慰藉的心情中,他看见自己的计划成为泡影,他的状况令人厌烦,毫无价值,只是繁重的事务和忧伤的疲惫的交替。他累了,懒了,害怕工作,惧怕一切伟大事物,憎恨自己。这才是教育面临的最大的败坏和危机。所以,让我们认真聆听尼采的刺耳的声音:


“我再说一遍,朋友!一切教育开始于反对所有现在被赞为大学自由的那些东西,开始于服从,开始于遵守秩序,开始于训练,开始于愿意服务。在这里支配着的是精神秩序中的一种前定安排,甚至是一种前定和谐,这一永恒的秩序。”


尼采的天才教育观既是颠覆性的,又是回归性的。颠覆那些流俗之见,引领我们回归教育的本真使命。教育不能缺失某些纯正、纯粹而高贵的内核。我们是否同意尼采的观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关心和从事教育的人,永远需要有勇气面对那些不爱听的杂音,然后在反思中前行,而不是在高歌猛进中迷失方向、迷失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