橱窗里的教父

三声 2021-05-04 19:20



或许这正是杀马特对所谓城市话语、精英文化的嘲讽:扮演精致、谈论意义,其实并不是难事。罗福兴在今年2月开通了豆瓣账号,个人简介栏写着“审美自由是一切自由的起点。”在一则杀马特造型视频下,有人留言:大哥玩抖音吧,豆瓣没啥前途。罗福兴回复:玩豆瓣的原因是为了让豆瓣的人,认识到自己的土,从而纠正自己的错误,学习新的潮流。


作者 | 刘丹


要见教父,得交个头出来。罗福兴瘫在发廊的飘窗上,一个话题结束,挑挑眉,给你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杀马特与反杀马特的浪潮已过去12年,罗福兴,互联网传说中的杀马特创始人,葬爱家族族长,今年也才26岁。


年轻的教父重现江湖,置身北京798艺术区的一间画廊,像许多艺术家和文艺青年那样扎着松散的辫子,穿深色衣服,白色帆布包上写着“革命的一天”。橱窗外的人来来走走,偶尔有人隔着玻璃试探地朝他打招呼。罗福兴保持着懒散的姿态,有人进来就随意回应几句。


参加杀马特写生活动的罗福兴


4月23日,罗福兴应艺术家叶甫纳的邀约,从深圳来到北京合作艺术项目“杀马特发廊”。我在4月28日加到了名为“罗福兴小弟号”的微信,咨询能否约采罗福兴。小弟回复:吹头发的话我倒是可以接待一下,但是这个采访我没多大兴趣,但是你吹个头发说不定我就有兴趣做一个采访,万一我们聊得嗨呢?


原来小弟就是教父,教父也是小弟。见面后,他告诉我,本来懒得理我,后来考虑到生意问题,于是就有了这么一段话。


来都来了,吹就吹吧。自从纪录片《杀马特,我爱你》以及导演李一凡的演讲走红后,谈起杀马特难免有些沉重。高高耸起的头发背后是农民工贫乏无望的生活,而发型,他们仅有的标榜自我存在的东西,也在“反杀马特”的网络暴力中被围剿。我有些担心,当我以玩闹的、打卡式的,免不了猎奇的心态吹起头发、获得故事,我是否在消费罗福兴和杀马特?


罗福兴无所谓。扫码付款,发廊里所有的装置都能被购买,教父本人也是一个行动的装置。“我就是来做生意的。”他没有太多设想,商业也好,艺术也好,把发型体验店开出来,人就会过来,好玩的事自然会发生。


这几天陆续有十来家媒体联系罗福兴采访,媒体人和艺术家带各自的问题和目的前来,教父主导游戏规则:你要么吹个头发,要么买点周边产品,“我们互相消费。”他理解的消费与被消费直接了当,“有些东西不被消费就不会被看见,被消费起码证明它有价值。”


在这间杀马特发廊,吹造型要价300元。用来做装饰的假发被罗福兴卖出两顶,每顶100元。就连他身上的蓝色外套都被预定了出去。买家看起来是个“亚逼”,来参观的时候蹭了罗福兴一瓶水喝。教父扼腕,做了回赔本买卖。没想到对方转头就在微信问他衣服卖不卖。罗福兴开价600块钱,对方痛快转账。


杀马特发廊


发廊里摆放着鬼火摩托车的配件,上面有“白幽灵”三个字。罗福兴点燃一支烟,切换成采访模式。他口才好,反应快,这是他建立和巩固教父地位的实力所在:尤其在今天,当真正的杀马特已然成为过去式,罗福兴却能通过自己的语言在北京798——这个由厂区改造而来却早已与工厂和工人群体脱节已久的艺术园区,唤起观众对杀马特和农民工群体的遥远共情。


只要他想,他就能讲出许多意味深长的句子。“我们就是白幽灵,穿梭在城市中,如同魅影,若隐若现,时不时听到摩托的轰鸣声,时不时又消失不见。是吧?但我心中也有一个梦想,骑着摩托车,载着心爱的女人,在夕阳下奔跑。远方是哪里我也不知道,没有终点。”


你可以想象这段话出现在一篇稿子的结尾,有画面感,也有适当的感性和残酷。但罗福兴笑嘻嘻的,像是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事,说几句还停下来互动,“是吧?”获得肯定,摩托车向无尽的远方行驶,观众满意的杀马特图景由此而来。


我不止一次看到他在报道中提起类似的摩托车故事。“那说明我没有说谎”,罗福兴说着,马上提供了新的版本:“我觉得,四个轮子承载着我们的家和责任,而两个轮子承载着我们的灵魂。”说完,他也绷不住了,“哈哈哈哈我总有歪理。”


罗福兴把自己和杀马特比作镜子,不同的人靠近,就反射出他们想要的不同影像。根据媒体的性质、刊发的版块,摩托车的寓意还能继续延伸:要是面对一家官方媒体的采访,他也很乐意聊聊禁摩与农民工如何融入城市生活。


罗福兴在杀马特发廊做造型


或许这正是杀马特对所谓城市话语、精英文化的嘲讽:扮演精致、谈论意义,其实并不是难事。罗福兴在今年2月开通了豆瓣账号,个人简介栏写着“审美自由是一切自由的起点。”在一则杀马特造型视频下,有人留言:大哥玩抖音吧,豆瓣没啥前途。罗福兴回复:玩豆瓣的原因是为了让豆瓣的人,认识到自己的土,从而纠正自己的错误,学习新的潮流。


教父并非生来就是教父。罗福兴说,他从小自卑,外表看着很张扬,其实唯唯诺诺,不敢大声说话。成为杀马特后,无数问题涌来,很多事罗福兴也没想明白,但他有意识地训练自己去表达,“不管是媒体还是路边的人,包括顾客、家人,我有自己的话术去应对所有的东西,你会觉得我好像说了很多,好像又啥也没说。”


2008年前后,在杀马特的鼎盛时期,除了罗福兴所在的葬爱家族,残血、野狼、狂少等家族也十分活跃。不同家族有各自的风格和玩法。按照罗福兴的介绍,“杀马特”是他根据英文smart音译来的,起初专属于葬爱家族,随着各大家族的壮大以及外界对这些网络家族的关注,“杀马特”这个词的指代范围不断扩大。


2009年,中文互联网爆发“反杀运动”。浪潮的触发点已难以考据,百度百科给出的解释是杀马特错误地模仿了视觉系。对照后续杀马特的遭遇,你会发现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恶意并不需要具体的理由:大量网友冲进贴吧和QQ群与杀马特对骂,敌意延续到现实生活中,反杀斗士以在街头暴打遇到的杀马特为荣。


杀马特骤起骤落,12年过去,罗福兴成为杀马特代言人。回首教父之路,除了必要的努力,比如维护QQ群等级秩序、装饰QQ空间、给微博和空间买粉刷量,以及领导家族的王子和公主在贴吧征战四方,也许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曾经的杀马特在被迫或主动剪去长发后回归与父辈相似的命运轨迹,而罗福兴仍偏离在某种命中注定的轨道之外。


“我把他们都熬走了。”罗福兴毫不避讳成为教父的运气。他前后在工厂待过五六年,实在没钱了就去工厂赚一笔而后马上离开。大部分时间里,他玩杀马特、做美发、拍纪录片,接受过近百家媒体的采访,剪掉长发是新闻,开理发店也能成为故事。运气在很大程度上来自被看见,“能说话始终比不能说话的人要好得多。”


罗福兴的早期杀马特造型


叶甫纳记得,刚加上罗福兴微信的时候,罗福兴对她很凶,说她居高临下,作品很土,人也无趣。“我一方面觉得怎么会有人这样说话,一方面又有点佩服他,觉得他好敢做自己。”见面后,让叶甫纳意外的是,罗福兴还挺文艺,时常说出深刻的、有哲学意味的词。


“李一凡一直觉得老子是个诗人你知道吗?”罗福兴把诗人说得很重,说完又笑了起来。


罗福兴从2017年开始参与李一凡的纪录片《杀马特,我爱你》,不仅是被拍摄对象,也是影片副导演。他的表达技能在接触到艺术圈后继续提升,诸如“审美自由是一切自由的起点”之类的句子多少受艺术家们的影响。让叶甫纳惊讶并对罗福兴更感兴趣的词,是“除了艺术圈里面没有人会说的那种词。”


对于罗福兴而言,表达始终是一种生存技能。“他娘的,做美发屁话都不说还怎么开发客人。”


罗福兴在杀马特发廊的墙上写:头发也是一种表达。他还在一个帆布包上写下另一句话:头发也是一种武器。罗福兴不确定“武器”两个字怎么写,于是对照着手机输入法抄下来,但他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弱者没有办法用语言去表达他们潜意识中的反抗,只能把头发、服装、自残,或者在工厂偷懒作为武器。


沉浸在“教父”这个角色中十余年,罗福兴始终把杀马特视作“幻想世界”,地位、家族、权力,都是想象出来的。他在《杀马特,我爱你》中也提到了这种幻觉,年轻人困在工厂里,知道自己没有上升的机会,干脆选择通过虚幻的杀马特贵族身份获得慰藉。


现实世界中,权力并不以让人看到和被看到为转移。罗福兴初一辍学后开始玩杀马特,那时身边的孩子们还不知道他在网上搞出的名堂。有一次他回学校晃悠,突然就被一群学生围住,他身材瘦小,没办法反抗,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对方说他太嚣张了。


改成带有“杀马特”等前缀的网名,把头发高高吹起,来城市打工的年轻人在幻想世界中获得安全感。也是因为这样的头发,罗福兴在街上被带走,被怀疑吸毒,“杀马特哪有钱吸毒呀?他们怎么不去抓那些文绉绉穿西装的人?”


说到这,罗福兴突然停了下来,“我不说了,你们等着,我就要看着你们不爽。”话题戛然而止。你在观察罗福兴,罗福兴也在看着你,这是他的游戏。



剥离“鬼火白幽灵”这种标志性杀马特符号后,摩托车的故事依然在罗福兴的生活中有所对应:5月2日撤展后,罗福兴要离开北京。即便赶上五一这样的出行高峰,他也不着急买票——北京,深圳,广州,这些城市对他来说没有区别,漂到哪里都一样。


在《杀马特,我爱你》中,罗福兴说,他很少抬头去看深圳的楼,因为和他没什么关系。来798这几天,罗福兴也与北京保持着距离。他借住在叶甫纳的工作室,每天三点一线,工作室、发廊,餐厅。“798没有艺术”,他觉得在北京逛艺术区和在深圳逛万象城是一样的。


罗福兴唯一一次看展是在开幕式那天,叶甫纳喊来几个朋友一起做了杀马特造型,在园区“炸街”。走进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罗福兴听见一位工作人员说,怎么什么人都能进来?


前几天有人来到发廊,指着在现场写生画杀马特的人问,这些是艺术吗?杀马特是什么?他的许多问题让叶甫纳觉得尴尬,罗福兴知道这人在抬杠,有的是话术应对:杀马特是潮流,是时尚,是文化,但又什么都不是,杀马特就是杀马特。


但罗福兴避开了前一个问题。“他问我下面这些画画的人是艺术吗?我觉得都是狗屁。我又不敢说,我怕他们拿画板砸我。”他带着股混不吝的劲儿,利用艺术和媒体,同时也嘲讽二者。“老子百毒不侵,想当年我征战贴吧的时候什么人没见过?”


我问,你会不会在心里骂这些提问的人。罗福兴说,在我心里,我把所有人都当人看。


教父罗福兴和在798“炸街”的杀马特


罗福兴常用“屌毛”称呼他人,跟他抬杠的是屌毛,帮他吆喝的是屌毛,送他书的也是屌毛。“我觉得这样可以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叶甫纳说,你叫我屌毛我只想把你拉黑。


罗福兴说,但是你要搞清楚我的生活背景,包括我的家乡背景,我们特别熟的人都这么喊。


做阅读题般在一个人的出身背景和行为选择间找出必然联系,而且这种分析来自这个人自己,我觉得罗福兴时常抽离于“杀马特教父罗福兴”这个角色。他早已离开工厂,也不再顶着杀马特发型炸街,但却更为紧密地与一种杀马特叙事绑定。


杀马特在工厂消亡,在艺术圈和放映馆复兴。石排村里杀马特常去的溜冰场已被关停。去年十一假期,罗福兴原本计划在石排村举办一场“杀马特全国代表大会”,因不可抗力被迫取消。罗福兴觉得自己选错了时间,十一是国家的节日,不是杀马特的节日。


我还是想问问罗福兴,你觉得什么是杀马特?那时我已经做完了造型,头发根根直立,几个颜色依次喷在发梢。巨大的、圆滚滚的脑袋上飘着黄红蓝紫绿,像炸开的烟花。


路人透过玻璃看过来,罗福兴背向橱窗,看着我:现在你就是杀马特,就好像现在我就是正常人一样,其实只是换了个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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