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从音乐厅到自媒体,钢琴家也需要职业规划|以乐为生

音乐财经 2021-05-04 23:13




编前语:中国是全世界最大的琴童培训市场,也是最大的古典音乐消费市场。但当大众和媒体聊起钢琴家时,似乎永远只记得一个郎朗,其次是李云迪,再无第三个记忆点。


在一次选题会上,我们原本在探讨郎朗的国民度与商业代言之间的关系,但在讨论过程中却激发了大家“一路追问”的好奇心。我们对青年钢琴家和古典音乐市场上活跃着的青年演奏家的生存现状产生了好奇。


这是本栏目《以乐为生》推出的初衷,我们将遍访青年音乐家,走入他们的生活,探知他们对人生、音乐事业和市场的思考。


文|王劲森

编辑|董露茜


这是一位喜欢热闹,且生活趣味十足的青年钢琴家。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谢明像往常一样穿着polo衫和休闲西装,出现在上海音乐学院隔壁的咖啡馆,与音乐财经(ID:musicbusiness)畅谈他的学琴之路与钢琴弹奏生涯。此前一天,谢明刚刚完成了他在上海的首场大师课,在近四个小时的时间里给3位学生带来了精彩的讲解和诠释。


钢琴家谢明出生于1994年,演出足迹已遍布世界五大洲的20多个国家。


到目前为止,谢明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出现在2017年8月5日,时年23岁的他临危受命,接替俄罗斯大钢琴家马祖耶夫,与“指挥沙皇”捷杰耶夫率领的马林斯基交响乐团同台演出,获得了满堂的喝彩和来自全世界的注目——而这才是他第二次与交响乐团合作演出。



在谢明的身上,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对舞台的依恋、对音乐的热忱、对艺术的向往、对生活的坦然。于他而言,一架钢琴和一群观众,就是最快乐和享受的世界。


然而在谢明看来,自己还不够纯粹。在采访中,谢明花了过半的时间如数家珍般地罗列了12位他最喜欢的作曲家和5位他最喜爱的钢琴家,以及这17位艺术家的伟大艺术成就——整个访谈过程,谢明仿佛用语言演奏了一场小型音乐会,呈现了17首精炼而深邃的音乐小品。


结束采访告别彼此的那一刻,谢明告诉我们,如果60年后能成为闪耀在人类音乐史册上的钢琴家,他希望告诉现在的谢明:“永远要做自己”。



为舞台而生的钢琴家


小时候我的父母经常在家里放邓丽君和齐秦的老歌。我从小听着那些音乐长大,也会跟着唱,并且从两岁起就非常愿意在大人们面前唱歌,幼儿园每次小朋友演出都有我唱歌的节目,并且永远是C位。


就这样到了我在幼儿园的最后一年,老师觉得我很有音乐天赋,就建议我父母让我学习钢琴。我至今都非常感激这位老师的先见之明,让我走上了钢琴的道路。我从小就不认生,看我表演的人越多我就越兴奋。直到今天,我在越大的音乐厅演奏就会越兴奋和快乐,感觉自己就是为舞台而生的。


我从小到大的学琴之路总体还是非常顺利的,因为我很幸运,都遇到了很好的老师。


我在去美国之前只有两位老师,一个是我的启蒙老师梁志,一直带着我考到了四川音乐学院附中,然后考入附中的我跟随了杨汉果教授,一直带着我考入了茱莉亚音乐学院。这两位老师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他们为我的艺术道路打下坚实的基础。


我高二时来到茱莉亚音乐学院预科就读,之后进入茱莉亚的本科。在美国的前三年都是跟着一位钢琴老师,但是大二的时候他很不幸的生病了,必须回到他的祖国芬兰疗养。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人生的瓶颈,意味着更换老师,这对一直习惯跟随固定老师的我在当下不是很适应。


很快我就换到了一位优秀的韩国老师的门下,不曾想大概一个学期以后,他也因为个人原因选择回到韩国。我很不习惯在一年之内换了两个老师,整个人非常的困惑和不适。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幸运的进入了著名钢琴家、钢琴教育家谢尔盖·巴巴扬的教学班,这是一位以教学严苛、极少收学生的老师;同时,他也是活跃在国际舞台上的演奏大家。他彻底的改变了我,不仅是钢琴演奏,还有我对人生的看法,这是由内而外、脱胎换骨的改变,也帮助我走出瓶颈期。



如果没有巴巴扬,我相信现在应该还在读博士,然后毕业了就进音乐学院任教了,不太可能活跃在舞台上。巴巴扬从来都鼓励我成为舞台艺术家,他给我说过一句非常重要的话,现在也成了我的座右铭之一:如果老天给了你一个天赋,你却不使用,这就是浪费了你的天赋,是非常可惜的——而你的天赋就是在舞台上的。


这句话是我在2015年一整年里面听到的,最打动我、最直戳我心的话,永远定格在我的心里面,让我带着梦想往前走。


第二次与乐团合作

就是捷杰耶夫麾下的马林斯基交响乐团


2017年7月14日是我永生难忘的、一生中仅有一次的一天。


那天早上八点,我在成都的家里面刚刚起床,电话铃声响起,是一个俄罗斯的电话号码。当时我刚从美国回来,以为是巴巴扬回到俄罗斯给我打的电话。接听后,电话那头的女士告诉我,她是捷杰耶夫的巡演经理,问我能不能在8月5日的俄罗斯马林斯基远东音乐节(International Mariinsky Far East Festival)代替马祖耶夫与马林斯基交响乐团合作,演奏拉赫玛尼诺夫《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


我当时刚起床还不太清醒,怀疑自己要么是听错了,要么是整蛊电话。结果再三确认后,这竟然是真的!对方当场就要我把护照信息发过去,帮我准备签证和机票。


这场演出是作为马林斯基远东艺术节“拉赫玛尼诺夫协奏曲马拉松”压轴音乐会,对任何钢琴家都是千载难逢的演出机会,而我是万万没有想到它会落在我的头上——在此之前我仅有一次和交响乐团公开演出的经历。


恐怕世界上也没有第二个像我这样幸运的钢琴家了。


8月5日当天,我和我的父母经过16小时的飞行,凌晨4点到达符拉迪沃斯托克机场,紧接着收到了巴巴扬的消息,约我在酒店相见。他前一天晚上才结束音乐会,我们凌晨5点见面时,他才告诉我,是他向捷杰耶夫郑重推荐了我。我们一直聊到了早上9点他前往机场,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我的老师把我当成了他的同行,而不是一个学生在看待。



9点我送走巴巴扬后,返回房间开始睡觉,睡到下午3点起床,一番收拾后前往音乐厅,直到6:30才开始同捷杰耶夫及乐团排练——只给了我15分钟演练乐曲中几处关键的位置,就回去换演出服准备了。当天晚上7:30,音乐会准时开始。


马林斯基远东音乐节所在的场地是俄罗斯远东地区最大的音乐厅之一。当通向舞台的大门为我打开时,我看到了全场满座的观众在鼓掌,而舞台上则是享誉全球的指挥大师捷杰耶夫和伟大的马林斯基交响乐团——那一刻我瞬间心潮澎湃、肾上腺素飙升、整个人嗨到不行!整首曲子如行云流水般演奏,和乐团的配合精妙又准确,仿佛排练过千万遍一样,真的太爽了那种感觉!然而很快就爽完了,因为拉赫玛尼诺夫《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全长就25分钟左右,感觉像在做梦一样,甚至还没有过瘾。


也许其他的钢琴家同捷杰耶夫和马林斯基这样级别的合作会感到紧张和压力,但我就非常坦然,车舟劳顿也没有让我感到疲劳和紧张。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演出,我应该去充分的享受这份快乐。


钢琴家也需要职业规划


我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就有自己的职业规划了。


那时我刚到美国,因为缺乏演出经历,我就尽可能的给自己找各种演出的舞台,比如各种教堂的音乐会我都愿意去弹,或者任何其他形式的音乐会,只要是能让我登台的演出,我都愿意去参加。


我相信那些年的锻炼,让我真正的适应了各种各样的演出场合,于是发起了更大的挑战——去参加比赛。



我在2016年参加了西班牙国际钢琴比赛,获得了第4名;接下来是悉尼国际钢琴比赛,我获得了观众奖、阿格里奇基金奖和最有潜力钢琴家奖。这让我2017年在大洋洲能够开自己的独奏音乐会。接下来我参加了在南半球影响力很大的巴拿马国际钢琴比赛,非常幸运地拿到了金奖、观众奖和吉纳斯特拉作品大奖,也是该比赛历史上第一位同时获得这三个奖项的选手。同时,这份殊荣也让获得了南美洲古典音乐经纪人的青睐,给我带来了很多当地的演出机会。


我目前的职业规划是要尽可能的让自己在现有的曲目量里面再增加更广泛的挑战。


从小到大,我弹奏最多的作品除了核心曲目以外,就是法国和西班牙这两个国家的音乐最多,它们对我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就好像是我的呼吸一样。接下来的演出计划里包含了现在主攻的一些大部头德奥作品、拉威尔、格什温以及与我最亲近的法国和西班牙作品;还有一个大的挑战就是学习并且演奏拉赫玛尼诺夫全套钢琴协奏曲。


今年,我给自己设立了一个小的目标,就是非常希望在2021年结束以前,能够边弹边指挥一场音乐会,并且协奏曲的华彩(即钢琴独奏部分)是我自己创作的。


为驻美领事烹饪美食

也是自媒体高手


除了钢琴,我最大的爱好就是美食,而且是自己动手做饭。


2015年,我在美国有幸获邀参加一次聚会,要求每个人准备一两道拿手菜带去分享。我那天做了红烧肉和一份蓝莓山药甜点带过去。参加聚会的有时任纽约总领事夫妇和文化参赞,还有几位歌唱家,他们都对我的厨艺赞不绝口。我一开心,就放下厨具解下围裙,拉着歌唱家走到钢琴旁,我弹琴她演唱,所有人都盛赞我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在美国期间,我的同学朋友们都特别欢迎我去他们家“蹭住”,因为总是可以品尝到我做的美食。回国后我有了更多的时间,也有了更地道的食材调料让我大展身手,做饭也成了我休闲放松的方式之一。



自媒体运营也逐渐成为了我生活中另一个重要的部分。


去年疫情刚开始的时候,我在美国整理了自己所有的图像、视频和录音资料,做了一个我过去十年的回顾,展现了我从2010年初到美国,到2020年从欧洲学成归来的变化。当时我做了两个版本,长的版本发布在b站和公众号,短的发布在抖音,加上视频号和微博,构成了我自己小小的自媒体矩阵。


首先聊聊公众号


我是很爱写东西的,从来没有系统学习过写作,但我很喜欢阅读,自然的也很有写的冲动,凭着自己的兴趣爱好来写。我还在四川音乐学院读初中的时候,每次去听音乐会都带着本子去写乐评,然后在同学朋友之间传阅,之后在美国我也保持了写作的习惯。


我希望公众号能让观众从另外一个维度来认识我,通过文字能接触到我内心更深的层次。


开抖音是比较偶然的。


2019年11月,我在美国的好朋友,邀请我看《海上钢琴师》的4K重置版,结束后他一定要我弹奏电影的经典乐曲《Playing Love》,并且帮我录了下来,然后我的好朋友们一致赞成我发抖音。刚开始没有什么水花,结果到了2020年1月初,其中一条抖音突然有了1000多点赞,给了我很大的动力坚持拍抖音。那个时候大家都不知道我是谁,然后我就开始发一些比较专业的视频,让大家逐渐认识到我是一位职业钢琴家。


最让我惊讶的是,抖音视频对我的音乐会票房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我还记得2019年4月我在成都的音乐会,音乐学院内400人的小音乐厅卖出了一半多的门票。但是今年4月9日我在成都城市音乐厅举办的演出,1400人的大音乐厅,卖出了接近1000张门票,没有任何的优惠或赠票,其中有很多观众都是通过抖音认识了我,专程买票来听我的音乐会,真的非常感谢他们。


哔哩哔哩与抖音不太一样。短视频主要是通过感官刺激来吸引普通人的注意,但是在哔哩哔哩,我上传的都是我的音乐会长视频,能够让人们更直观的感受到我的业务能力,对我来说也非常的重要。


另外一个重要的板块就是直播


之前在美国的时候我是每周直播两次,完全公益免费的,从最基础的钢琴疑难解答开始讲起,比如音阶怎么练、八度怎么练这样。然后逐渐地拓展到我所热爱的作曲家们的作品,每个作曲家我会挑一到两个作品,直播中一边示范,一边讲解。我的钢琴直播课最多的一次有近4000人同时观看。


我从2020年3月开始一直到10月,整整半年,每周进行两次直播。我发现直播帮我带动了很多粉丝,并且这部分粉丝的黏性是很高的,比如昨天的大师课,好几个观众就是从我的直播开始追过来看的。之前我在长沙的音乐会,门票早早的售罄了,很多朋友无法欣赏,于是我和乐团沟通了下,在我排练的时候打开了直播,让这些没买到票的观众也能够看到我,同时也展现下音乐会前排练的场景是怎样的。


几乎没有焦虑,内心一直都很平和


在平时生活中,我是身边的人越多越高兴,独处的时候就会略感孤独——这次疫情就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挑战。


疫情期间音乐厅是不对外开放的,只允许我一个人在舞台上演奏和录像,舞台下整个空空的,连工作人员都不能进来,自己就会有孤独感。我想这也许就是为什么阿格里奇(世界著名钢琴大师)后来都不再演钢琴独奏音乐会的原因了,她自己就说一个人在舞台上会非常孤独。


如果是我们作为一个独奏家,在舞台上都会觉得孤独的话,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我想那是孤独中的孤独了。


除了钢琴之外,我在2012年是获得了纽约服装设计学院的学位。其实服装设计是我一直想要再去钻研的一个学业,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方向。在我看来,不管是服装还是舞台设计,以及各种工业设计,都是与艺术有关的,并且是相通的。



未来我希望有机会同时尚行业的设计师合作,参与设计自己的舞台服装,让大家从音乐以外的方式来认识我。


作为第三者来看我自己,我的心态是很平和的。


从小父母就告诉我,你如果选择自己钟爱的事情,一定要坚持到最后,不要轻易的放弃。我从那个时候已经知道,弹钢琴、学音乐、搞艺术是一辈子的事情,因此我很少去和其他的钢琴家作比较。


艺术是不能比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艺术语言。我会更在意我自己的业务能力有没有达到我所期待的目标,而不是我每年应该弹60场甚至100场音乐会,以此让同行来嫉妒我。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过Peer Pressure(同行压力),现在也没有,希望未来也不会有。


于我来说,能够以钢琴演奏作为职业,并且发自内心的以此为乐,是我人生最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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