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的性爱视频被上传到网上,你会怎么办?| 不退票

别的BieDe 2021-05-05 11:43

前几天,我简单想象了一下如果我的性爱视频被上传 P 站的情景:除了在朋友的微博看到相关话题会心里一紧,我其余时间应该是释然的。原因很简单 —— 在广袤的互联网大海中,我不信真有熟人能打捞到我的视频。

但如果我是一名别人眼中正直善良的罗马尼亚小学教师,且性爱视频被学生挨个传阅,日子就不好过了。这正是今年柏林电影节大奖影片《倒霉性爱,发狂黄片》的剧情。

这部电影从性开始,到性结束,或长或短的性爱片段均匀散布在整根进度条中。

电影分为三章,第一、三章虽然相对正常(至少有剧情),但慈祥老奶奶突然面向镜头说 “ Eat my cunt!” 之类的片段还是让我一头雾水。

这位微笑的大妈在说:Eat my cunt !

第二章是一串毫无联系的短视频合集,有绿幕前追逐裸女的牛头人,有唱圣歌的教徒。有些片段是直接从 YouTube 上扒的,导演称之为 “奇闻异事、符号和象征的简短字典”。电影里虚构的罗马尼亚社会如果有抖音,内容可能就是这个样子。

在罗马尼亚的中国旅行团,年轻人用手机自拍,中年人端着长枪短炮

这些短视频让电影剩余的部分变得合理,用最流行的影像记录方式描述了电影的背景底色 —— 倒霉的个体组成了发狂的世界导演在采访中说:“相对于倒霉的淫秽视频,我们周围更广泛的淫秽更真实,更有害。

短视频内容大多与罗马尼亚历史、女性、家庭及教育有关。我截了几张女性主题的图放在下面。

虽然这是部罗马尼亚电影,但可以无缝嫁接进我们每天都能在网上看到的猎巫破事。电影台词甚至能不留痕迹融入微博或贴吧,包括但不限于道德审判、荡妇羞辱、阴谋论、纯粹的脏话……

可能全球互联网都是这样一泡污。泡在污水里汲取养分并相互伤害,可能是网民们的共同宿命。


公开聊 “性”


导演拉杜·裘德在采访中说,开头的两三分钟性爱视频是电影的核心,所有的事情围绕着它展开。

这段性爱视频其实算不上是让人血脉喷张的色情作品,更像是详实的私人记录。手持镜头晃晃悠悠,豹纹面具、蝴蝶内裤、荧光粉红假发、手铐小皮鞭陆续出现又离场,直到镜头中心只剩下赤裸直白的一对器官。只要在 P 站搜索#第一视角#罗马尼亚语,就能找到一大把相似内容。赤裸、真实、毫无艺术修饰,还夹杂着其他家庭成员的隔空唠叨。

整部电影里几乎只有这两秒女主是没带口罩且面带笑容的

视频中的女性是电影的主角 Emi,一位小学老师,喜欢诗歌。这段视频被误上传至成人网站,Emi 学生的家长因此要求召开家长会,对主角展开 “民主审判”,辩论 “性爱视频是不是伤风败俗,Emi 是否符合教师在 道德上无可指责 的要求,能否保住工作”。

电影的第一章里,Emi 像平常一样买书、逛超市、被骚扰、和路人吵架,只有她和屏幕前的你知道 winter is coming,被公开的黄片随时可能引爆这段正常生活。背景路人的彪悍和戾气预示了这枚炸弹的破坏性:占人行道的汽车和行人对骂两轮之后,直接怼上去把行人撞飞。看到这里,我不禁好奇占领道德高地的家长将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路怒症在脑子里幻想过一万次的场景

电影第三章,辩论和审判在学校后院进行,电影的打光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红绿交替,诡异至极。最先发言的一位家长在 Emi 删除视频前将这段 “私人影像” 下载下来,要求全体家长及 Emi 本人一起,公开地,从头到尾,复习一遍。作为 “法官”  的校长没法阻止大家围上来津津有味地欣赏,甚至没法维持 “社交距离”。

可以排进我个人观影记录的尴尬镜头前三

对于公开聊 “性” 的方式和尺度,大家是矛盾的。大街上随处可见性隐喻广告,所有人都能大大方方用跟性相关的词汇骂人。可当一个真人的性生活公开在面前,每个人又都眯起了眼睛皱起了眉,露出混合着嫌弃、暧昧、猥琐等情绪的复杂表情,既想装作正人君子,又想显得自己知识渊博。

表情复杂

无论 Emi 如何辩解这并不是她自己上传的,这只是一段私人影像,都没法让家长们信服。家长们集体瞪大眼睛欣赏并讨论细节的过程,已经暴力剥夺了这段色情视频的私密性。

审判会的话题从性隐私一路滑向了 “口交算不算正常性生活”、“正经人去不去裸体海滩”、“看黄片会不会影响孩子未来” 等掰扯不清的话题。老师寡不敌众,一些有理有据的辩解被 “你骗人”、“你无耻”、“我不在乎” 等小学生吵架常用词和荤段子搪塞过去了。

家长: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手握表决权的人总能咄咄逼人,就算吃了嘴亏,还是能用投票决定一切。


“性”的道德审判


电影第三章里,对 Emi 的这场审判可以称得上是完美猎巫范本。

猎巫从中世纪诞生之初就与女性和性欲直接相关。教会进行女巫审判的说明书《女巫之锤》中形容:“所有的巫术都来自肉欲,而且女人的肉欲永远无法满足,因为子宫这张嘴永远会为了获得满足而肆意掠夺。”

性是最私密的个人空间,鱼水之欢过程中的人们彼此放下戒备,坦诚相见。也正是因此,一旦道德警车破门而入开进闺房,对于 “性” 的道德审判本身就在挑战人的尊严底线。

“一见到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全裸体、生殖器、性交、私生子。” 家长的臆想和鲁迅的描述如出一辙,变成现实指控:小学老师居然拍性爱视频,那么视频里的人是肯定是炮友,那么炮友肯定是流氓或者学生,那么她业余一定还拍摄其他色情作品,那么她一定拍摄儿童色情,她十恶不赦!

除了性爱影像,任何来自 Emi 脸书或学生转述的内容都变成了批斗证据。讨论的范畴也不仅指向 Emi 的 “个人道德” ,更转向了 “低分数能否意味着糟糕的未来”、“同性能否结婚”、“历史伟人能否有瑕疵”、“我们需不需要政治正确” 等你或许能在接下来五季《奇葩说》看到的问题。

与《奇葩说》不同的是,辩手在一场表演后不一定会把持方观点当真,而当家长指控 Emi 时,都像是亲眼所见、板上钉钉,将所有问题上升到道德层面,“就像她在网上乱搞一样严重”。

就事论事是不可能的,这也是在网上吵架的显著特征。影片中每个试图反驳别人的家长都被刨了道德祖坟,无论是生活习惯、政治立场、宗教信仰、还是花边破事,都被翻出来批斗一番。似乎只有历史记录里清清白白、一尘不染、毫无道德瑕疵的人所说的话,才是有效的。

最后,电影给出了三种结尾:1. Emi 继续留在学校接受家长的谩骂和羞辱,家长因此带着孩子退学,冲突没能停止,反而愈演愈烈。2. 在更严格的投票规则下,Emi 如家长所愿离开学校,一个人受辱换来学校风平浪静。3. 老师化身拿着阳具的神奇女侠,挥动着手中的武器无差别惩罚每一位家长。

像大多数猎巫故事一样,没有哪种结局能算是大团圆。在 Emi 证明自己无辜的过程中,伤害已经形成。


互联网猎巫


今年上半年,“猎巫” 这个词的出现频率高得吓人。年初的 “ iPad 猎巫” 中,一则  iPad 失物招领被恶意臆测成一位女大学生对于外国男性的投怀送抱,最后发现写招领的根本是一位男性。事件看似 “解决” 了,但猎巫并没能终止,只是因为搞错了性别而被迫暂停。

失物招领原文

写招领信息的人被臆测成女性

接下来是杨笠。经历 “普且信” 的审判后,她又因为广告代言成为众矢之的。旋涡中央的品牌终止与杨笠的品牌合作,而后杨笠合作直播的评论区里,支持和辱骂杨笠的人相互刷屏。暂且不问为什么消费者买东西前要考察代言人的家底是否清白,单是几句 “普通且自信” 就能搅动整个互联网的神经。

真实世界里,《倒霉性爱,发狂黄片》的剧情最多被放进洋葱新闻,Emi 的命运可能没这么戏剧性。电影里阴阳怪气的台词,和神经质运镜都在提醒观众,电影再怎么映射现实,它终究是虚构的。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盯上的倒霉蛋是谁,我们所处的世界有多疯狂。我们没法逃避,无处躲藏。而这些句子,都可能成为你下一支性爱视频的标题。

美剧《神烦警探》中 Jake 的口头禅,一切都能为你的性爱视频命名

//编辑:歪歪,Madi
//设计:冬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