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何以为家?

RUC新闻坊 2021-06-11 18:24


数据搜集与分析:黄思琪 应滢 肖潇 何京蔚 申屠泥

文案:应滢 肖潇 黄思琪

可视化:申屠泥 何京蔚

美编:何京蔚



6月10日,离开昆明的14头野象持续在西边的玉溪市活动,离群5天的大象则独守昆明市安宁市林地。
 
距离“断鼻家族”亚洲象离开西双版纳、北上迁徙,已经过去15个月。网络上,“云吸象”成为一场人类的狂欢,“大象宿醉”“大象奇幻冒险”“大象想要昆明户口”的话题屡被提起。
 
一边是浪漫化大象出走的赛博围观,一边是现实中夜以继日的跟踪围堵。象群进入昆明辖区后,上千人和十余架无人机、成百辆渣土车每天都在以疏堵结合、鸣笛驱赶的方式,试图改变象群北上的迁移方向。
 
没有人知道“断鼻家族”迁徙的终点在哪,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无数人的关注下,这群野象再不能随着性子向北进发、冲入闹市,与人类社会紧密交织。它们已经被动地扭转了方向,往西北、西南偏航。
 
面对大象,人们从不缺赋魅的神话,但要真正理解大象,离不开长期的监测调研和全面的知识普及。这群亚洲野象的家族之旅,也许就是在催促人类关切大象的生存境况,同时也是关切人类自身的命运。



一场跨越五百公里的迁徙


2020年3月18日,16头亚洲象从西双版纳勐养子保护区出发,沿着规划之外的“廊道”向着未知的栖息地开始迁移。
 
同年12月17日,它们进入普洱市墨江国家森林公园,在这里生下一头象宝宝。这是亚洲象首次造访位于北回归线上的墨江县。
 
四个月之后,17头野象再次启程,从普洱市墨江县迁徙至玉溪市元江县,一路走过红河州、玉溪峨山、玉溪红塔,其间,2头成年公象结伴离群,在2021年4月24日返回普洱市墨江县内,其余的15头大象则在6月2日进入昆明辖区。
 
500多公里的旅途,几乎跨越了半个云南省。白天的多数时候,象群都在“躺平”休息,下午三点后开始迁徙,连夜暴走,一路上发生了不少趣事为人所乐道。在元江,2头大象在脱离大部队前去农户家喝了烤酒,宛如饯行;在峨山,1头小象疑似宿醉,在大维堵村小寨组和象群走失,隔了一天才被领头的母象找到。[1]
 
人们看象,如同看自身。亚洲象和人一样都是社会性动物,过着大家族式的群居生活。北迁途中,15头大象距离前后不超过几百米,有象掉队时,象群会不断折返再出发。休息时,小象依偎着大象睡觉,大象之间也会抱团取暖。
 
然而,在网友眼中“萌翻了”的象群,对于当地与之共存的村民来说,并没有那么美好。去年7月,“断鼻家族”出发不久,就在普洱市南屏镇大开河村踩死一位村民。它们活动在村寨、农田周围,不仅踩踏进食村民种植的玉米等作物,还不时“敲开”村民的家门,影响村民的生产生活。
 
玉溪市发布的数据显示,4月16日至5月27日,短短40天,该象群在元江县、石屏县共肇事412起,直接破坏农作物达842亩,初步估计直接经济损失近680万元 。[2]
 
大象逼近昆明后,为避免象群进入昆明主城区带来更大冲突,云南省北迁亚洲象群安全防范工作省级指挥部的应急管控明显升温,以投食引诱、围堵的方式不断引导象群向西南处的山林行进。
 
亚洲象如此长距离北迁,在中国尚属首次。[3]在人工干预下,无序游走15个月的象群终于停下了向北的步伐,持续在昆明以西的玉溪市迂回迁移。



一路“象”北,不是第一次

放观中国亚洲象种群的前世今生,这次迁移显然不是它们的首次尝试。历史上,亚洲象在国内分布区域极广,今天的河南也曾是野象繁衍之地。受环境和气候变迁的影响,象群逐渐退守西南。

1958年和1980年,云南省先后建立了西双版纳和南滚河两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主要保护对象就是亚洲象。根据两个保护区的管护局介绍,前者分为勐腊、勐养、勐仑、尚勇、曼稿,五个子保护区,总面积达24.25万公顷;后者主要范围为临沧市南滚河。

目前,亚洲象主要分布于云南西双版纳、普洱、临沧3个州市。2018年,云南省林草厅主持《中国野生亚洲象资源本底调查》,统计国内亚洲象种群规模约为293头,为此云南省已建立了11个自然保护区。保护区在不断扩增,既是因为对亚洲象的保护到位,它们的数量能以每年5%的速度增长,也因为亚洲象出走的距离越来越远了。[4]

我们跟随亚洲象在云南的历史脚步,不难发现它们的行动范围一直在扩散,且北迁趋势明显。


根据王巧燕等学者的研究,西双版纳的亚洲象曾主要分布在澜沧江以东,90年代开始第一次外迁。1991年勐海县首次发现了亚洲象,1999年部分象群移动到了更北边的普洱地区,在此长期生活。可以说,最早从90年代开始,亚洲象跨过澜沧江,逐渐外扩。[5]

王巧燕等人还发现,2000年后,象群的分布格局出现了明显改变。许多研究将亚洲象活动范围分为历史分布区和新分布区:勐养、尚勇是持续分布的老区,勐腊则为2003年尚勇种群“开发”的新区。2014年勐养片区的亚洲象纷纷出走,扩散到了北面的普洱市江城区。2019年,曼稿保护区第一次发现了15头野生亚洲象。

据云南省林草局介绍,25年间,亚洲象分布范围由2个州市、3个县市、14个乡镇,扩大到3个州市、9个县市区、40个乡镇,相当于原来保护区面积的4.9倍,其中有62.4%的亚洲象都生活在保护区外。

人象开始同居,空间重叠的必然结果是冲突,目前西双版纳人象冲突风险区域占了全州面积的22.77%。云南省林业厅的数据显示,自90年代象群开始扩散起,20年间造成了云南省41人死亡、170人受伤,平均每年直接损失财产3000万元。近年来大象的行为愈发难以预测,这些统计数字正在逐年上升——仅2019年一年,就有14人死亡。

人象的直接冲突中,大象死亡的概率较低,但这不代表大象就能岁月静好地享受“同居生活”。据云南大学的陈明勇教授统计,1918年到2005年间,盗猎、架设电线、修建蓄水池等人为因素,造成了云南共208头亚洲象伤亡,其中199头死亡。[6]

村民对亚洲象的习性和危险认识不清、重视不够,往往是人象冲突最直接的原因。如果向稍远的时间追溯,则是因为大象在不断外扩。所以亚洲象为什么要离开保护区?人类活动区有什么在吸引它们?


野象为何出走

20世纪70年代以前,亚洲象栖息在森林深处,很少走进人类的村庄。随着人类活动对环境的改变,亚洲象的生存受到影响,它们开始走出栖息地,进入人类活动区域。
 
民以食为天,象也一样。学界很多关于大象迁移原因的讨论都将食物短缺视为一个重要因素。相关研究表明,一头体重3000~4000 kg的成年象,每天取食量在150kg以上,需要相当大的采食范围来维持其生存需要。而近40余年来,随着亚洲象分布区人口增加和经济发展,亚洲象适宜栖息地面积锐减,面临着吃不饱的困境。
 
人类对保护区的保护力度不断加大,但在人为干预下,亚洲象的生境问题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甚至引起栖息地承载力下降等一系列负面影响,迫使大量亚洲象走出自然保护区。

禁止一切开发利用行为的“封闭式”保护是一大诱因。为了保证亚洲象所在的森林不受人为破坏,1958年至今,云南省对森林火灾、砍伐等活动实施严格控制。这种保护模式大大降低了森林中的树木因偶然性因素和人为因素死亡的可能性,占据主林层的多年生优势树种(以乔木为主)得以充分生长。1983年至2016年,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森林郁闭度从88.90%增至97.02%。
 
然而这对亚洲象来说却不一定是好事。树冠层的空隙逐渐消失,留给次优势树种的生长空间越来越少,作为亚洲象主要食物来源的野芭蕉、粽叶芦等草本植物的有效更替便受到影响,在事实上造成了亚洲象栖息地食物短缺的情况。但这种情况在多大程度上促成了亚洲象的迁移活动,我们还无法下结论。
 
建设保护区过程中彻底的搬迁也产生了一些副作用。据统计,在西双版纳自然保护区建设过程中,共从勐养子保护区核心区迁出村寨8个,从勐腊和尚勇子保护区核心区搬迁村寨12个,并在村寨中与保护区相邻的大部分生产生活区建立了隔离带。[7]
 
大范围的搬迁为亚洲象和人类提供了缓冲地带,却不是一劳永逸的做法。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教授刘金龙曾在论文中提到,盲目追求构建“无人区”模式,反而对生态系统造成了破环。搬迁后留下的荒地因没有得到有效管理,很快被飞机草、紫茎泽兰等外来物种入侵,许多植物的生长受到限制,亚洲象食物种类和数量减少,亚洲象栖息地质量随之下降。
 
发展经济还是保护生态?这一直都是城市发展中不可避免的问题。西双版纳位于中国西南边境地区,是重要的热带雨林分布区,也是中国第二大天然橡胶生产基地和普洱茶原产地。截至2010年底,西双版纳人口总数为112.5万人,其中农业人口约占70%,GDP约为160亿元,农民人均纯收入为4354元/人,低于全国平均值,经济开发是当地必然的选择。[8]
 
20世纪90年代后,汽车产业飞速发展,轮胎的需求量越来越大,天然橡胶的价格不断上升,在当地政府鼓励人口增长与经济发展、扶持经济种植园发展的政策下,大片的林地变成橡胶园和茶园。
 
从下图可以看出,1990年-2010年期间,西双版纳地区适宜亚洲象生存的有林地面积占比从原来的68.78%下降到47.22%,灌木林地面积也在2000年后骤减。而橡胶园面积占比扩大了三倍,从6.69%上升至26.12%,茶园面积占比增加一倍,从1.93%上升至4.04%。[9]

 
但随着近些年天然橡胶价格的下降,精细化管理水平略有降低的橡胶园中也长出了亚洲象喜爱的粽叶竹,吸引了一些亚洲象在附近觅食。

北京师范大学全球共同发展研究院院长王宏新教授团队在其调研报告《消除人象冲突重在突破体制障碍》中还提到了基础设施建设对亚洲象生活环境的干扰。
 
昆曼国际大通道(即昆曼公路)是中国云南连接东南亚、南亚国家的4条陆路通道之一,于2008年12月正式通车,起于中国昆明,止于曼谷,全长1800余公里,中国境内云南段由昆明起至磨憨口岸,共有827公里,横穿西双版纳子保护区——勐养保护区。这条高速公路被人称为“一把穿插在丛山密林深处灰色的利剑”,割裂了原有连片的亚洲象栖息地,阻碍了象群在高速公路两侧的迁移。
 
除了高速公路,大量网状分布的县、乡、村级道路进一步分割亚洲象的栖息地,造成栖息地的破碎化和岛屿化,严重阻碍不同种群的的亚洲象在岛屿化的栖息地间的迁移和交流。
 
澜沧江景洪水电站等大型基础设施的建设也阻挡了亚洲象返回原栖息地的脚步,它们只好被迫“出走”,游走在周边的乡间小路和村寨,所经之处便成为人象冲突高发地区。[10]
 
亚洲象越走越远,为了让“出走”的亚洲象“回家”,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开始探索食物源基地建设,在保护区周边建立“大象餐厅”,试图通过种植亚洲象喜食的芭蕉、棕芦苇等植物将亚洲象招引至保护区深处。
 
人为的干预使亚洲象不必通过大范围的觅食就能获得充足的食物,也逐渐改变了亚洲象的生活习惯。相比于口感粗糙且需要大范围活动才能觅得的野生芭蕉,亚洲象更愿意吃近在眼前、营养丰富的“大餐”,这使得亚洲象越来越依赖于人类活动,在村寨周边和农田逗留的时间逐年增加。[11]
 
曾有学者对勐养子保护区食物源基地内亚洲象活动的监测数据进行统计,发现食物源基地对亚洲象,特别是群象,有重要的招引作用。研究表明,每年5—9月是亚洲象进入食物源基地取食的高峰期,其中7—9月最为频繁,占总活动次数的78. 9% ,亚洲象于5—9月进入食物源基地采食,采食频次由高到低依次为: 芭蕉和玉米、王草、甘蔗。[12]


由于亚洲象进食量巨大,基地内的食物时常面临短缺。此时,亚洲象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附近的村寨,偷吃粮食,踩踏作物,给村民造成了严重的经济损失,人象冲突再次出现。


尾声

人类活动的干预下,自然保护区承载力下降,或许是野象出走的一部分原因。但也有专家提出,断鼻象群北迁作为一种动物种群扩散的行为,印证了过去十几年中国在环境保护工作上的成效——野生亚洲象的数量增多,自然需要向外寻求新的栖息地。[13]

没有人能够确定象群的迁移究竟是为了什么,但它们还在继续走。而新的栖息地坐落在哪,旧的栖息地能否恢复生态系统,这些问题都亟待人们关注和解决。

面对这群失落故土的野象,萌化它们的苦难无疑是残忍的。在人象共居的前提下,缓解人象冲突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象群北迁引发全民关注,既是改善人象关系的一次机会,也让我们重新思考人与自然如何相处。





亚洲象数量分布图数据说明:

1.受调查方法和调查时间的不同,亚洲象每年迁移不定,不同研究对亚洲象个体数目的估计值波动较大。选择张立教授的论文,是因其长时间对亚洲象进行了跟踪,数据的可靠性和连续性较强。

2.数据处理时以县/镇级行政区划为单位。尚勇保护区视为两个主要组成镇:磨憨镇、勐满镇;对某个范围的数据(如90-100)取中位数(95)。

3.该研究估算的2014年勐养镇亚洲象数量,与2014年西双版纳保护区科学研究所论文的数目出入较大,后者估算勐养保护区附近的大象数量在70-90头,原因可能是两者调查方法不同。


参考资料:

[1]新京报:15头大象一路北上 它们为何集体出走?https://www.bjnews.com.cn/detail/162219469214236.html

[2]玉溪网:亚洲象继续北迁带来极大安全隐患 http://www.yuxi.gov.cn/tpxw2/20210528/1255931.html

[3]新华网:野象“迷途”可知返?——云南15头野生亚洲象北迁追踪 http://www.xinhuanet.com/2021-05/29/c_1127508405.htm

[4]澎湃新闻:北师大课题组云南调研::消除人象冲突重在突破体制障碍http://m.thepaper.cn/quickApp_jump.jsp?contid=12899970

[5]王巧燕,陶永祥,李劲松,董忠,岩丙,杨鸿培.西双版纳地区野生亚洲象种群分布及变迁原因分析[J].林业调查规划,2017,42(04):113-118.

[6]财新网:大象为什么出走?西双版纳人象之争https://m.weekly.caixin.com/red/2020-10-16/101615414.html?s=673d210ea05bad61e94b9b7956c32a1914ea753a020d0a81bfd1407cd5a3d56e411779b1330ba53c&originReferrer=iOSshare

[7]刘金龙,徐拓远,则得.自然保护区“封闭式”保护合理性研究——西双版纳亚洲象肇事事件反思[J].林业经济问题,2020,40(01):1-7.

[8]西双版纳州人民政府工作报告(2020年)

[9]刘晓娜,封志明,姜鲁光,张景华.西双版纳土地利用/土地覆被变化时空格局分析[J].资源科学,2014,36(02):233-244.

[10]同[4].

[11]同[4].

[12]郭贤明,何謦成,王兰新,杨正斌,李中员,朱子悦.西双版纳亚洲象食物源基地对缓解人象冲突的效应[J].生态学杂志,2012,31(12):3133-3137.

[13]中国科学报:亚洲象的“奇幻漂流”http://news.sciencenet.cn/sbhtmlnews/2021/6/363072.s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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