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e》:Ballroom 与艾滋危机,在21世纪重讲往日姿态

北方公园NorthPark 2021-06-11 20:45



作者:阿钟
编辑:笋笋


讲述80—90年代纽约跨性别者、同性恋群体地下舞会文化(Ballroom Culture),以及当时艾滋病毒肆虐的美剧《Pose》在上周日迎来了最终季的结局。

伴着惠特妮·休斯顿在1998年发的专辑《My Love Is Your Love》同名曲响起,剧集的两大灵魂人物 Blanca 和已经去世的 Pray Tell 最后一次出现在 Ballroom 门外,隔着舞会的新来者,已逝之人与还活着的人一同完成了一段对话。

当一切尘埃落定,她们两人身着华丽的服饰,再次重申舞会与家族的意义,我们知道,这部剧的使命达成了。

从2018年到2021年,这个拍了三季的故事写遍了同性恋者和跨性别者的悲欢,这些悲欢是人类相通的。最终季里集齐了在病痛中的挣扎、对医疗体制不满的抗争、死亡的缺憾、婚礼的美满、职业上的成就、普世的财富、地位等等,在把群体内部的痛苦和荣光都一一展现之后,故事的结尾是活着的 Blanca 等人从容走向自己挣来的平淡生活,这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作为一部首次把镜头对准跨性别者、剧组成员几乎都由 LGBTQ 人士组成的具有开创性意味的剧,《Pose》的出现本身就带有不可忽视的力量:它专注讲述“边缘”中的“边缘”(跨性别者)故事,且剧作水平一流;它展现了精彩的舞会文化,反抗80、90年代的同性群体艾滋污名化;它重新定义了电视史上的男主角/女主角;它为非裔、拉丁裔的 LGBTQ 群体发出了声音……

最重要的是,《Pose》用主流的讲述方式把这群被定义成“少数群体”人的故事讲给所有人听,它在剧作上采用最普世的、大爱的价值观来引导整部剧,又以被广泛接受的世俗标准来衡量主角们最终达成的成就。这是一部为自己族群做记录和正名的剧,也是一部专门调制出来展演给普罗大众观看的剧。

在纪录片《从暗到明:电视与彩虹史》里,制作者点出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道理,电视剧作为一种重要媒介一直在塑造人们的观念,电视影响人,而 LGBTQ 运动可以影响电视。《Pose》作为剧情片出现、连拍三季是电视与彩虹史上一次集大成的亮相,也是开放给所有人、对抗污名化的重要讲述。




《Pose》的故事开始于一个家族、一场地下舞会,为了筹备一出主题为“Royalty”的 Ballroom 表演,一个名为 Abundance 的家族(主要由跨性别者组成)盗窃了博物馆展出的皇室服装,用来当作自己的演出道具,最后完成了在 Ballroom 的完美亮相。


为了一场舞会去偷博物馆展品,夸张得像是编剧写出来专门为了开头炸场的一段情节,但是随着剧情展开,慢慢了解到这个家族、舞会里这群人的生活后,会发现在既定社会规则的挤压下寻找缝隙,用“偷”或“抢”来获取资源是她们被迫习得的一种生存手段。

Abundance 家族并不是一个由血缘、亲缘关系组成的家庭,大部分成员都是非裔或拉丁裔、来自不被自己原生家庭认可的青少年。而不被认可的原因只有一个——这个家庭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恋或者跨性别者。

被原生家庭伤害、抛弃的小孩们来到纽约,在街头、公园流浪,而 House(家族)就是由一些年长的、熟悉 LGBTQ 社群、有一定经济基础的过来人创立的,她们作为这个家庭的 Mother 或者 Father,支撑起基础的保障、吃、住,并且承担起教养、扶持、情感维系的工作,为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搭起一个家,家族的名字则由 Mother 或 Father 来确立。

Pose 中的 Evangelista 家族)

在被自己原来的家庭,以及整个社会排斥乃至压迫的情况下,Ballroom 就成了跨性别者和同志群体的地下王国,在这方小小天地里,她们得以释放、挖掘、展现本我,在舞会每期设置的不同主题中,用服饰、妆容、步伐、舞蹈、演唱等各种表现形式来塑造一个梦幻的“真我”。在这个只有同类的地方,可以自由、肆无忌惮地做自己。

同时,斗志也不会消失,摆在台面上的比较、竞争刺激着场上所有人。舞会上,各个家族各自为营,互相是竞争对手,大家用尽一切方法去争夺注意力和主题奖杯,用来证明实力、积累自己和整个家族的声名、号召力。

在《Pose》的 Ballroom 里,参与者大部分都是跨性别者,评委会和主持人则是同性恋者,但无一例外,她们几乎都是非裔和拉丁裔,这与80、90年代的纽约地下舞会场景是相符的。


RollingStone 在Striking a ‘Pose’: A Brief History of Ball Culture》里大致梳理了舞会文化发展的过程,追溯到最早,纽约1867年的某次慈善化妆舞会开启了男性扮作女性、女性扮作男性,并且评选谁展示出了最完美的女性身体这样的主题,在纽约的哈莱姆区,类似的舞会逐渐扩大影响力,参与人数与日俱增,drag 爱好者、跨性别者、同性恋群体都是这类舞会的推崇者,她们是参与的主体。然而,种族和阶级控制着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当然也包括舞会。

直到1970年代,哈莱姆的一位变装皇后 Lottie 邀请跨性别者 Crystal LaBeija一起开办一个舞会,并建议她提升知名度,可以创建一个自己的家族——The House of LaBeija。属于变装爱好者、LGBTQ 群体的舞会和非裔、拉丁裔小孩可以落脚的家族终于成形,舞会文化也得以衍生出更多、更丰富的形式和环节。

舞会开在地下,尽量躲开外部的审视和压迫,以家族的形式凝聚和传承,在外界的高压和生存紧迫的情况下,社群内部反而被激发出了旺盛的活力。

1989年,导演 Jennie Livingston 把镜头对准纽约的地下舞会,拍摄了纪录片《巴黎在燃烧》,里面出现了几大著名家族,这部片子后来拿到了第41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纪录片奖。


《Pose》里的角色、呈现的跨性别群体生存状况、艾滋危机、舞会场景都有《巴黎在燃烧》的影子,可以说《Pose》是经过剧本创作的、内容更细致、结局更美好的《巴黎在燃烧》,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这部纪录片的尖锐、挣扎和精彩深切影响到了《Pose》的主创,间接影响了她们的作品:编剧/制作人 Ryan Murphy 曾经打算把这部纪录片拍成一个系列;导演/编剧 Janet Mock 的舞会文化启蒙就来自这部纪录片,最早提出要拍摄《Pose》的编剧 Steve Canals,他对自己的身份认知是靠这部纪录片来界定的。

所以很自然地,当《Pose》出现的时候,它将去往的方向就已经被定好了,展现舞会文化只是其中一部分,它最终要做到的是去往《巴黎在燃烧》里的人无法去到的地方,让这群被分流到社会边缘、被剥夺就业机会、要依靠偷/抢/卖身来养活自己的人,可以去拥有那些她们应该拥有的:工作、普通生活、简单的爱。

于是在《Pose》里,躲过艾滋危机活下来的 Blanca、Elektra 等人,她们获得世俗成就、进入婚姻、过上平淡生活,都是必要的,这是一群在燃烧的人们曾经遥不可及、未竟的梦想,它在那个时代只能被写成美好结局,活在剧里。



其实在写《Pose》这部剧集的时候,编剧 Steve Canals 的原初想法并不是写一部关于 Ballroom Culture 的剧。在最终季释出后的采访里,Steve 解释,他一直想讲的是关于1980、90年代在纽约肆虐的 HIV/AIDS 传染危机,所以当第三季到来的时候,时间线来到1994年,他跟 Ryan Murphy 一致达成共识,故事会停在鸡尾酒疗法起效的时候。

“HIV/AIDS 不再意味着死亡,当我第一次跟 Ryan 推销这部剧的时候,我们都同意故事会在这里结束,这就是整个剧想讲的,它是故事发展的基础”。只是恰巧在这个时期,属于非裔、拉丁裔的纽约地下舞会场景也正蓬勃发展,于是他们在剧里加入了也是舞会社群成员的 Queer ,尤其是跨性别者,Steve 希望透过她们回溯、还原那场艾滋危机。

这在某种程度上,把《Pose》彻底推向了一个顶端,它组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跨性别演员阵容,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里,LGBTQ 成员超过140位,《Pose》也成为了史上第一部几乎全部由跨性别演员担任主角的电视剧。


这是一次极致的尝试,因为在这个总称下,LGBTQ 群体里,字母 T 代表的跨性别者(transgender)们其实是这个社群里最边缘的一群人,她们要挑战社会规则,压力更大、步骤更加繁琐。《Pose》出现后的一个例证就是,当扮演 Pray Tell 的 Billy Porter 凭借这一角色成为第一个公开出柜后获艾美奖提名并得奖的最佳男主角时,同剧组其他演员与奖项基本无缘,在时尚领域的发展和媒体关注度上也与他相差甚远。

但《Pose》在主流语境下的突破意味仍然很浓,Ryan Murphy 在邀请 Billy Porter 来出演时,重点要打消的是后者的两个疑虑,第一个是,作为一名男同性恋,他可以当男主角吗?1991年 Billy Porter 正在完成自己的戏剧学业,一边学一边怀疑自己作为演员的潜力,“当时我看到的都是传统的东西,男主角都不像我,哪怕是黑人做主角,也是性感的直男。”

第二件事,是作为一个未公开的艾滋病毒携带者,他要在剧里扮演一位艾滋病毒携带者,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Pose》给了他两个很好的答案。实际上不仅是在1991年,直到2011年,主导美剧的仍然是白人、顺性别直男,更不要提出现在电视剧里的跨性别角色和艾滋病毒携带者角色了,根据 GLAAD 的统计,2017-2018年度出现在广播、有线电视、流媒体平台上的跨性别角色及艾滋病毒携带者角色数分别是17和2,当《Pose》第一季在2018年播出后,数字分别变成了26和4。

《Pose》的出现不仅把注意力引向了最为边缘的跨性别人群,同时也重新定义了电视剧里、金球奖和艾美奖这样的主流奖项判定下男主角的样子(种族、性向),更可贵的是,它还在公开媒介上创造了一个空间,先是打破了禁忌,讨论与艾滋相关的话题,并且更进一步,在第二季里,编剧为剧中的 Pray Tell 和 Ricky 写了一出性爱戏,在剧里,两人都是艾滋病毒携带者。在电视画面上直接呈现艾滋病毒携带者的性爱画面,还有比这更有力的破除污名化的方式吗?


就在这样的尝试下,整个80、90年代 HIV/AIDS 的扩散和治疗主导了 《Pose》 的时间线。1981年夏天,《纽约时报》刊文RARE CANCER SEEN IN 41 HOMOSEXUALS》报道了在纽约和旧金山湾区发现的41例罕见癌症,“8名受害者在确诊后不到24个月内死亡”,虽然没有找到传染源和爆发原因,但医学人员仍然提醒,大多数案例都涉及同性恋者。

LGBTQ 社群内部遭受了巨大侵蚀,不断有人因为感染艾滋去世,这场危机在当时的公卫术语里被称为 Gay-related immune deficiency(GRID),称呼上直指 gay,但其实生理性别为男性的跨性别者和跨性别群体内部同样受此影响,这一称谓也成为对 LGBTQ 社群污名化的开端。整个80年代,地下舞会蓬勃,地上类似 ACT UP 等等与艾滋相关的抗议、游行、活动风起云涌。宗教、政府、医疗机构漠视性少数群体、漠视少数族裔,甚至希望这一族群就此消亡,原本因为性别等因素自成一隅的 LGBTQ 群体因为艾滋危机联系到了一起,她们被挤入边缘、在生死中挣扎的状况直到混合服用药物的鸡尾酒疗法开始大规模推广才有所改善。

对医疗公司把非裔、拉丁裔人群排除出药物实验的90年代初,《Pose》用悲壮的社群内部互助来描绘,Pray Tell 把自己的药让给了 Ricky,最终导致自己的死亡,他的骨灰后来被用作抗议道具,撒在了纽约市长府邸。剧里(艾滋)剧外(新冠)的疫情和死亡都催动人的神经,就在第三季播出后,Billy Porter 接受《好莱坞报道》的采访,公开了自己携带艾滋病毒的消息。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