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白玉兰最佳导演:《觉醒年代》,yyds!

麦子熟了 2021-06-11 21:00
来源:一条(id:yitiaotv)
作者:一条



昨晚白玉兰颁奖礼,《觉醒年代》成「最大赢家」,获得多项重要奖项。


凭借《觉醒年代》获得最佳导演的张永新,也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发表了自己的感言:


感谢所有人的付出,让我们有了好的结果。


正如我们剧中的一场戏台词说的「朴素而平实将是你们制学的态度,我将用这种态度,讲述中国故事」。


这部讲述建党历史的主旋律作品,豆瓣19万人打出9.3分,被大量00后、95后自来水安利:


《觉醒年代》yyds(永远的神)。


30年来看到的最好的近代剧,没有之一!


民国大佬们:蔡元培、陈独秀、李大钊、胡适等


「教员」毛润之出场


李大钊、陈独秀、胡适、蔡元培、辜鸿铭…这些民国先贤们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状态?


他们如何寻找到救国之路?年轻人为什么尤其喜欢这部主旋律作品?


陈独秀看完《狂人日记》后,表示要「当面亲吻」鲁迅


导演张永新


我们在北京采访了导演张永新,他表示:


今天的年轻人是喜欢真善美的,他们不是不喜欢看主旋律,而是不喜欢虚假的、套路的、糊弄人的作品。



《觉醒年代》今年2月1日在央视首播,3个月后,它成了全中国最火的剧。轮遍热搜,有11个话题阅读量都过亿,其中光是「觉醒年代」这一个热搜,超过14亿阅读,80多万讨论。


B站上的混剪一个比一个燃,弹幕刷屏「泪目」、「破防了」、「yyds」(二次元术语,意为「永远的神」)。


民国文化大家和革命家们都有了新昵称:秀儿(陈独秀)、憨坨(李大钊)、迅哥儿(鲁迅)、辜宝宝(辜鸿铭)……


考研名师拿它做PPT划重点复习, 00后和95后们种草了民国美食,重新翻看胡适104年前写的《文学改良刍议》,并在各大社交平台疯狂自来水安利,将这部讲述党史的主旋律作品的热度推向高峰。


李大钊介绍「八小时工作制」



鲁迅在北大就「白话文小说」做演讲


这部43集的剧,讲的是从1915到1921年,短短6年之间发生的事情:新文化运动、巴黎和会中国在外交上的惨败,导致五四运动,然后到1921年中国共产党的成立。


除了学术论辩和救亡图存的历程,它呈现出民国大家们最为平实动人的一面:李大钊砌炕、陈独秀傲娇地给儿子送包子、胡适「妻管严」、鲁迅小幽默、蔡元培高兴时唱小曲儿……这些历史课本里的人物,变得可爱可感。


《新青年》编辑部,大家边吃黄瓜边聊选题


等待开席的鲁迅


编剧龙平平是党史专家,不是专门写剧本的,他从2015年开始写《觉醒年代》,分集大纲就写了27万字,2016年剧本送审,那一稿约55万字,前后经历了9次大的修改。


导演张永新,之前最知名的作品是2018年的《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对于《觉醒年代》,他总结了两个创作重点一、堂堂正正的宏大叙事,二、认认真真地塑造「人」。


从拍摄到后期,这部剧花费了近3年时间,预算超支了三分之一,他们按照1:1.2复原了北大红楼的内景,从山东拉来了枣树,又从河北运来葡萄架。


张永新导演表示,这部剧的爆火是出乎意料的,而他和团队始终是如履薄冰,秉持着一颗平实的心在做事情。



以下是张永新导演的自述。




这部剧火出圈,被这么多年轻观众喜欢,是我们始料未及的。有大量的自来水,在社交平台上自发地做宣传,奔走疾呼,我从创作者的角度来说,非常感动。


我通过这部剧知道了一些生僻的词,比如yyds。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说:


《觉醒年代》是我的yyds!


我说这个难道是骂它的吗?赶紧去查,一查是「永远的神」,我就觉得这是观众朋友多么大的褒奖啊。


他们还发明了很多金句,比如:


《觉醒年代》有没有续集?你今天的幸福生活就是续集;


合肥有个延乔路,旁边有个集贤路,延乔路长,集贤路短,两条路没有交汇,而他们的终点是繁华大道;


…… 


我看到之后,能感受到观众朋友对这部剧炽热的感情。


中国共产党最早的两位创始人陈独秀与李大钊



《觉醒年代》里面涉及到的先贤大家特别多,我希望角色们是生动鲜活的,不要张嘴就说一些名词堆砌的理念,要成那个样子的话,这个戏也不好看,对吧?


陈独秀先生,他在剧中的第一次出场,蓬头垢面像个乞丐,因为参加讨伐袁世凯的二次革命,失败后流亡到日本,还蹭了李大钊的盒饭吃。


他是新文化运动的领头人,性格是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的感觉。比如他要吃涮羊肉,不去东来顺,就去附近街边小店。那这家店档次不高,来来往往是贩夫走卒,生龙活虎,陈独秀就很喜欢。


流亡日本的陈独秀闷在屋子里写文章,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


陈独秀与汪孟邹在北京街边小店吃涮羊肉


陈独秀与两个儿子之间的关系,是被很多观众津津乐道的。


两个儿子分别叫陈延年和陈乔年,从安庆来到上海,当搬运工赚钱养活自己。父子三人一开始互相不对付,儿子总骂他「封建大家长」,甚至在一场宴席上恶作剧,去整自己的父亲。


但他们爱国的心是一致的,也是随着剧情的发展,最后父子三人完成了沟通与理解。


父子三人起初感情不和,陈独秀吃荷叶黄牛蹄时延年和乔年在他碗里放了一只青蛙


李大钊先生是河北乐亭人,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侠义的感觉。他是中国马克思主义最早的传播者,而我们想要呈现出他作为父亲和丈夫身上最朴实的情感。


他从日本回来,一进门对妻子赵纫兰说:「姐,憨坨回来了」,憨坨是他的小名。


他是乐善好施的,经常把自己的钱拿去救济别人,最后他自己也没钱带家里人吃涮羊肉了,就跟自己女儿讲吃肉的坏处,小姑娘就很生气,说我吃肉不塞牙。


李大钊从日本回来,「憨坨」是他的小名


李大钊把工资救济给了别人没钱买肉吃,小女儿急坏了


在剧中我们不止一次地去把镜头对准大钊先生的后背,非常敦厚的后背,你看了就觉得踏实,包括大钊先生所有的衣服,他所穿的长衫都是质地非常粗的,就是想呈现这种朴实感。


几个重要人物的出场,我们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毛泽东同志的出场,1分20多秒,没有台词。


大雨当中的长沙街头,兵痞骑在马上横冲直撞,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坐在汽车里,吃着三明治,而旁边的街道上,一排孩子头上插着草标待价而沽,要被卖掉。


主席抱着《新青年》杂志,一脚踏开污水,我看网友们对这一幕的评价是「他来了,他看见了,他改变了」,形容得很贴切。


侯京健饰演毛泽东,大雨之中出场


鲁迅先生的出场,引入了《药》里人血馒头的场景,犯人被砍头,周围人有的在蘸血,有的在看热闹,鲁迅是冷眼背对,在摩挲那个石碑拓片。紧接着钱玄同找了过来,两人有了这个「铁屋之辩」。


剧中展现「人血馒头」的场景


鲁迅在研究石碑拓片,身后的人群端着人血馒头跑过


后面先生写《狂人日记》,我们有两场重场戏。一是他构思《狂人日记》,接近5分钟,没有台词,就是画面的镜头和音乐的使用,到最后缓缓地从窗外拉出去,带到院子里的那一株枣树。 


另外一场,是他写完《狂人日记》,先生匍匐在地上,身边堆满了稿纸,当他签名写下鲁迅两个字的时候,一行清泪流下来。这两场戏我们都是有意地用一种浓墨重彩的方式呈现出来。 


鲁迅在《狂人日记》的稿件上署下名字


剧中还有一个非常鲜活的角色,辜鸿铭。


「清末怪杰」,精通英、法、德、拉丁、希腊、马来西亚等9种语言,获13个博士学位,把中国的《论语》《中庸》和《大学》翻译到国外,是学贯中西的大家。 


他是政治和文化上的保守派,留着辫子,出场时身后跟着两个仆人,端着烟袋和漱口的茶杯,他保皇,还支持张勋复辟。


但文化和政治上的保守并不意味着他不爱国。在北京大学开除外籍教授克德莱的事件中,北大受到英国外交部的施压,他去谈判,是完全站在中国人的角度的。 


辜鸿铭名言


我之前拍摄《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的时候跟于和伟和曹磊两位老师都合作过。


剧中有场戏,陈独秀在狱中唱苏轼的《定风波》,剧本里写的是朗诵,我知道和伟有这个潜力,就让他吟唱,那个味道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很撼人心魄。 


于和伟饰演陈独秀,吟唱出来苏轼的《定风波》


曹磊的五官,特别是他颧骨以上的状态,跟鲁迅先生是有近似之处的。


曹磊平时生活中就是一个书法爱好者,那么当他接受了这个角色后,就回家练字,仿鲁体。所以拍《狂人日记》那场戏,稿纸上的字都是曹磊自己写的,我们也才敢只用一个镜头,从手部直接推到脸上特写。 


左:鲁迅 右:曹磊饰演的鲁迅



剧中稿纸上的毛笔字为曹磊本人所写


很多朋友很喜欢张桐的表演,请他来扮演大钊先生,我们也是看重演员自身的气质,朴实,有力量。 


外形上,国字脸、眼镜和板儿寸的造型,一定要抓得准。大钊先生的胡子非常有特点,张桐光是胡子就试了20多个胡型,来回地挑,因为这个东西很微妙,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只能在演员身上去试。


张桐饰演李大钊,拥有标志性的胡子





我是个历史迷,做了导演以后更愿意在生活质感上做设想。 


有人说《觉醒年代》是一部「舌尖上的民国」,人生在世饮食男女,谁都离不开吃,它最容易产生共情。 


陈独秀跟车夫学的吃涮羊肉的方法:大口扒进嘴里


陈独秀是安庆人,他们家常吃徽菜。


大钊先生是河北人,妻子赵纫兰常备的是面条,她去给北大师生送吃的,竹篮里是大量的火烧,这都是要符合人物的饮食习惯。 


妻子赵纫兰给李大钊送来烧饼


鲁迅先生写《狂人日记》,地上放着三个碟子,有烟头,茴香豆,还有辣椒。


鲁迅先生吃辣椒是有明确史料记载的,为了能够写文章,强行地刺激自己,提升注意力。 


后来先生的胃不好,生病,跟这个也有直接关系。那毛泽东同志看书的时候,也会空口吃生辣椒。 


鲁迅写完《狂人日记》瘫在地板上
右上角三碟,分别是烟头、茴香豆和辣椒


《新青年》编辑部里的人碰头开会,桌子上都是要放点吃的,瓜子花生柿饼什么的。


瓜子壳放哪里?陈独秀和蔡元培两个人推过来弄过去,看起来是不经意的带有毛边的小动作,传达的是带有生活质感的兄弟情、师生情,只有好哥们才会那个样子。 


开会时,陈独秀故意把瓜子壳推到蔡元培那里


有一场戏,辜鸿铭有求于蔡元培,拎着点心来到校长室,他嘴里说了句「嘉湖细点」(嘉兴和湖州)。


之所以有这句台词,是因为我曾经在周作人的一篇散文里看到过,民国初年的北京,交际场合常用的是南路点心,而辜鸿铭知道蔡元培是绍兴人,他拎着嘉湖细点来,就有它的历史依据了。 


辜鸿铭拎着嘉湖细点看望蔡元培


所以这些食物不仅仅是道具,它给演员的表演提供支点,同时又是充满情趣的,让观众对那个年代的生活情境有具体的感知。





这次北京城,我们主要强调的是风沙漫天,因为那个时候北京的沙尘暴还是比较严重的,我们是专门买的土,筛了4遍,然后才变成细沙吹起来。 


陈独秀门前的泥路,以及车辙,都是我们美术部门做出来的,一铺就是几十米上百米。史料里讲北大校门口有一个邮筒,我们美术部门就也做了一个一样的。 


陈独秀家门口泥泞的道路和车辙经过的痕迹


剧中的《新青年》《每周评论》《共产党宣言》这些杂志文本,我们都是仿照档案馆里的原件做的,用新闻纸做。


《新青年》有好几期还是套彩的,几乎是1:1,复刻程度非常高。你不能是简单的复印,不然颜色是不对的,没有那个味道。 


复刻《新青年》等杂志


南陈北李相约建党那场戏,是我们花费时间和精力最多的。从陈独秀下马开始,12分钟左右的画面,我们花了6个月做特效。换天换地,建水面,加气氛,追求一种油画的质感。 


天上的云好像压在人的头顶之上,饿殍遍地,海河岸边风沙弥漫,大雪纷飞,就这么一个环境之下,我们才会有两位先生撕心裂肺的哭声,才会有他们最终的宣誓。 


南陈北李(陈独秀和李大钊)相约建党,陈独秀哭得泣不成声


我们特效用得挺多的。比如陶然亭那场戏的雪景,毛泽东同志站在天地之间,后面的青山也都是特效。北大的红楼,我们按照1:1.2来重新搭建了一个,也是为了节约资金,只搭了一层用于拍摄内景,外景的话后期用特效来加上的。 


我们在片头和旁白解说的时候,大量地使用了版画元素,它有一种战斗性,平民性,跟我们这个剧天然地吻合。


我们请了天津美院的张耀来教授做设计,前前后后画了2000多幅,最后选用了几百幅。  


用版画进行旁白的叙事补充





我个人的感受是,今天的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他们的审美能力和分析能力,是不可小觑的。 


延年和乔年牺牲的那场戏,在年轻人中的话题度是比较高的。很多人做了二次创作,有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小张飞刀」,我一开始还不知道「刀」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他们说「刀着我了」,其实是他们被感动了。 


延年烈士和乔年烈士相继牺牲在上海的龙华警备司令部,前后不到一年时间,一个29岁,一个27岁。清明节的时候,不少人拿着鲜花去龙华看望了两位烈士。 


陈独秀的两个儿子,乔年和延年赴法留学


陈延年29岁时牺牲


年轻人喜欢延年和乔年,可能是因为在当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是比较具有叛逆精神的,跟父亲陈独秀要求平等。 


他们也并不是天然的革命者,延年做了很多次实验,包括无政府主义、建立工读互助社、后来一点点找到了共产主义的信仰。 



这跟今天的年轻朋友们是一样的,人在确立自己世界观的时候,永远不会一蹴而就的,会走弯路,也会有精神恍惚的状态,但这是一个认识世界的真实的过程。 


辜鸿铭也是比较受大家喜爱的角色,管他叫「辜宝宝」,他身上天然地有一种文化自信,这是让年轻人感到认同的。 


他在《中国人的精神》的演讲里说,中国人身上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品性,就是「温良」,对待他人用情用心,这是中国人非常高贵的传统。



或许在10年前,大家还不太能讲文化自信,但现在就会觉得辜鸿铭或许是对的。当下中国人的自信绝不是平地起来的,是咱们经过了事儿,我们没有塌下去。 


我们在剧中追求一种古典的诗性的东方美学,传达出来的精气神,勾连出来的都是我们血液里本就流淌着的审美体验。 


雪中陶然亭那场戏,漫天飞雪、古琴声、怒放的红梅、很好的花雕酒,在这样一种古典的诗情画意之下,陈独秀、钱玄同和刘半农三个人聊的是新文化,这就很有意思了。



蔡元培来到中西旅社请陈独秀去北大教书,我们是融入了三顾茅庐、程门立雪的典故。头两次陈独秀是拒绝的,第三次蔡先生从外面的楼梯廊走上来,一抬头看到门帘是开着的,从里面冒出热气。


「蓬门今始为君开」,不用说你就知道他是答应了,这是中国人才能读懂的一种大文化的力量。


我觉得今天的年轻朋友喜欢这个剧,一个是呼应了他们心中的爱国之心,那种想为这个社会做些事情的天然的热情。 



另外一个是,今天的年轻人是喜欢真善美的,他们不是不喜欢看主旋律,而是不喜欢虚假的、套路的、糊弄人的作品。凭借一两个小聪明,企图拍些花里胡哨的来打动观众,不可能的。 


剧里李大钊一直跟学生们强调,做事情「应该是朴素的平实的」,这句话我记住了,也身体力行了。 



我在《觉醒年代》的团队里,待了近3年的时间,真的是心无旁骛,一门心思就是想做好这个东西。如履薄冰啊,生怕做得不到位,让观众说导演没文化,或者是对这段历史不了解,把这个戏拍走了样,这个压力就一直在心头。 


剧里有名有姓的有好几千人,有台词的是上百个角色,对他们的生平都要有所了解,方方面面的资料都要考证。那需要看的书太多了,我去横店的时候,我那个车里面装了一车书,后来又把那一车书又带回来,现在还摆在我家里。 


这个戏,有肯定它的,也有批评之声,我们都虚心接受。但是有一条,我觉得所有观众都能看到,创作人员的态度是真诚的,我们用心了,我们尽到了自己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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