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接近诗性

三联生活周刊 2021-06-11 21:24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在四月的上海见到陈冲,她如春天般带着暖意。忙碌于新片《世间有她》的后期制作,陈冲已经有几个月没回到美国家中了。与她的谈话是形而上的,她喜欢谈论爱与失去,和那些永恒的事物,而非日常细琐。她将新片中自己的篇章命名为“生命之歌”,想探讨的正是生命的无常。

“对电影浪漫的向往是贝托鲁奇给我的。”《末代皇帝》之后,陈冲真正爱上了电影。而后,无论是做演员还是做导演,她始终在追寻着那份诗性的表达。



记者|薛芃


把自己交给导演
2007年,是陈冲作为演员丰收的一年。《太阳照常升起》《色·戒》《意》三部影片上映,前两部是当年华语影坛的热门电影,又是与姜文、李安两位知名华语导演合作,让她再一次回归人们的视野。虽然在两部影片中都不是主角,独属她的那一抹色彩却没人盖得住,性感、妩媚、娇嗔、风情。
陈冲导演
相比之下,《意》(又名《家乡的故事》)没那么受到关注。这部电影的导演是托尼·艾尔斯(Tony Ayres),一位出生于中国澳门的澳大利亚籍华裔,与陈冲同龄。他一直在澳大利亚生活、拍电影,在国内的知名度不算很高。
导演是专程从澳大利亚飞到旧金山去见陈冲的。看了剧本后,陈冲触动很大,“因为在那之前的影片多是歌颂母亲,一个母亲的角色总是很神圣的,有光辉的,可这位母亲不是。我开始反思我自己,那时我认为自己不算一个好母亲,很多地方做得不足,陪伴不够”。于是她决定接下这个角色。
片中她饰演的玫瑰是夜总会的当红歌手,游荡在男人之间,她在儿子和女儿眼中,从一位可以无限包容的母亲变成了无法理解的“坏母亲”。性感、妩媚、娇嗔、风情这些特质都有,但又做作、不负责任、狠心,在这些负面人性之下,对儿女的那些关爱也被遮蔽了。“她是一个特别复杂的人物。”这个角色的原型,其实是导演艾尔斯自己的母亲,导演的姐姐在看了陈冲的表演之后,感慨道:“你可真像我妈妈啊。”
在《意》中,陈冲将一位女性的各个层面演得淋漓尽致,美好与幻灭,多情与无情,是2007年影片中她最极致的表演。凭借这个角色,陈冲拿下了当年金马奖的最佳女主角。同年,又荣获了美国夏威夷国际电影节终身成就奖。她的演员生涯,闪闪发光。
电影《意》(2007)剧照
作为演员,从履历上来看,陈冲是幸运的。她与一众国内外大导演合作过,贝托鲁奇、大卫·林奇、李安、姜文,还有最初的谢晋导演。“做演员的时候,我最大的享受就是能把自己完全交给导演,不会对他有任何质疑,就是全然地信任,努力做到他的要求,用自己的神情、表演去‘讨好’导演。当你摔下去的时候,你知道有人能接得住你。最好的导演就是能让人放心地倒下去。这是最大的幸福。”
她合作过的导演中,贝托鲁奇是特殊的存在。《末代皇帝》整部戏拍了8个多月,陈冲在剧组里待了半年。他们在故宫实景拍摄,“导演、演员、工作人员,我们天天混在一块儿,每天耳濡目染,被影响了很多。最重要的是,我对电影的敬重是从《末代皇帝》开始的”。
陈冲聊起贝托鲁奇,用得最多的字眼是“爱”。“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你,他有多么爱自己的演员。他望着你的时候,眼神里都是爱意,那是一份很浪漫、很纯粹的爱。”与贝托鲁奇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好莱坞的一家咖啡馆,选角副导演引荐的。后来的几次见面中,贝托鲁奇与陈冲谈了很多中国文化,聊鲁迅,聊溥仪的自传、清代的历史,他确信陈冲就是婉容皇后的绝对人选。
影片一直在筹款,在这期间,陈冲出演了美国电影《大班》,饰演一位命运凄惨的女奴。贝托鲁奇刚得知时,还有些生气:“你怎么能演这个角色呢?你可是我的皇后啊!”但《末代皇帝》开拍后,贝托鲁奇仍把他对演员的爱毫无保留地给了尊龙、邬君梅和陈冲。在这样的氛围里,陈冲也想毫无保留地反馈自己的爱,用自己最好的状态去表演,把自己全然交给导演。
电影《末代皇帝》(1987)剧照
在《末代皇帝》剧组里,陈冲越来越意识到:“电影是更接近诗歌的东西,而不是更接近小说,电影要有诗性。”另一方面,她还学到,一个好的导演应该非常主观,带着强烈的“偏见”,他不能什么都照顾到,而是要有自己统一的审美与价值观,不受外界的影响,才能拍出一部属于自己的好的电影。贝托鲁奇拍《末代皇帝》是一个西方视角,如果他不坚定自己的审美和立场,那这部片子就会变得混乱而无章可循。
陈冲把这些与导演合作的经验慢慢积累下来,一边继续做一个好演员,一边让自己成为一个好导演。

诗意的延续
陈冲执导过的两部电影《天浴》《英格力士》都是中国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背景的故事,在她看来,“是那个年代的故事选择了我”。
陈冲出生于1961年的上海,在她儿时的记忆中,大约6岁时,身边就有人陆续“上山下乡”。但她因为参演了电影,一直生活在上海,哪儿都没去。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但幸运的是,“虽然我成长的年代物质是很贫乏的,但我从小追求的也不是物质,我们受到的教育是非常理想主义的教育,这一点太重要了”。现在回想起来,诗歌、艺术、音乐在那个时候开始在她的生命里生根,而时代也“不可避免地在我身上留下了烙印”。
正因如此,会被什么样的内容吸引是注定的,“人生阅历决定了我会拍什么样的电影”。而且陈冲非常自知,自己可以拍好什么样的电影,可以拍得跟别人不一样,她的身上有这份自信和从容。
陈冲从不在意自己的电影属于什么类型,也不在意外界对她的界定。“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商业片与文艺片之分,多少商业片赔本赔得要命,多少文艺片也可以挣大钱,这种划分是没什么道理的。我觉得电影只有两种,一种是好看的电影,一种是难看的电影。”
什么样是好看的电影?陈冲认为,拍电影有两件事最重要:第一是观感上的,不能沉闷,不能让人看了想睡觉;第二是观众的感官世界被刺激了之后,怎么能留住他们?这两个东西能做到,就是好电影的基础。“吸引人最廉价的做法是引起人们的情感,因为情感的刺激比头脑思想的刺激要容易,怎么样才能做得再高级一点儿呢?那就要让人看电影的同时是有所思考的。”这也是陈冲对自己的要求和定位。
电影《意》(2007)剧照
1995年,还是演员身份的陈冲出任柏林电影节评审。那一年,她有点失望,没看到令她动心的电影。她开始想自己能不能拍电影。好友严歌苓跟她说了个故事,就是《天浴》的初版,一个单纯的女孩在时代洪流和男性目光中堕落的故事。陈冲一下子就被打动了,那是她的青春年代,也是一个令人恸心的女性故事。
在回程的飞机上,陈冲草草拟出了剧本大纲。那是她第一次改剧本,没什么经验,一切都靠着感觉来。可她觉得脑中有画面,在严歌苓的叙述中,她就可以被文学的讲述牵引,脑海中出现台词,出现镜头的腾挪。她第一次有强烈的冲动要将一个故事拍下来。
因为李小璐的母亲张伟欣与严歌苓熟识,当时李小璐正好在旧金山,她们几人碰了面,很快就敲定由李小璐来演。片子的预算不高,只有100万美元,陈冲和剧组抠着过每一天,在西藏拍得精打细算,平均每人每晚的住宿费合一美元,吃饭又合一美元。剧组住在片场附近的小旅店里,要辗转很久才能进城,想打国际长途电话更难,陈冲的家人在美国,她得隔很久才与家人联系一下。那段时间,她所有的精力都在电影上。
电影《天浴》(1998)剧照
拍这部片的时候,陈冲已是好莱坞的知名演员。“我没拍过电影,做很多年演员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经验。”她要做足了功课,学习分解场景,开始只能用粗糙的方式罗列出镜头的排位,这些事儿很多都没有自身的经验可循,但别人的经验她看得多,一边是大牌导演给她的耳濡目染,另一边,她也合作过不少一般的导演。“不是每个导演都是一流的,与普通或较差的导演合作,你会知道不应该做什么,怎么去避免类似的问题发生,就像一面镜子,你会对照着他来反观自己。”
就这样,陈冲把自己的第一部电影拍了出来。在她看来,演员与导演是相互启发的。与大卫·林奇一起拍摄《双峰》时,她注意到,林奇导演的很多行为也是随机的、实验性的,演员在现场给他的反馈也会激发他产生新的灵感,去调度镜头或是摆弄道具。“做导演最大的快乐,就是所有的主创,所有的工作人员、演员能够一起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呈现出来,这种快乐是很难得的。尤其是当演员的表演超出预想时,那真是极大的快乐。”
这第一部电影就横扫了当年的金马奖,也让陈冲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导演。紧接着,她在美国执导了第二部影片《纽约的秋天》。这部电影虽然赚了钱,但在完成度上来说算不上太成功,一些想法掣肘于好莱坞的制度和美国不同的文化背景,她自己也仍有些稚嫩,诗意的延续不那么顺利。

理想主义之路
1979年,电影《小花》上映,一夜之间,陈冲爆红。虽然在此之前,陈冲已经主演了谢晋导演的《青春》,但那仍是初为演员的懵懂与入门阶段。《小花》则将她推上了全民偶像的位置。据统计,这部影片在当年有3亿人观看,放在现在来看,就是一部百亿票房的全民电影。
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了。
陈冲有点蒙,这一年她只有18岁。“那时没有名利的概念,我们就一个月拿着18块钱的工资。”陈冲和所有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样,面对突如其来的成名,她有些不安,却又不知所措。不久后,在一个上海大学生演出会上,一位同学送给陈冲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她随手一翻,翻到一页,诗中写道:“道路虽然拥挤,却是寂寞的,因为它不被人爱。”她突然意识到,是啊,只是热闹而已,一切其实与我无关。
当时,她已是上海外国语学院的学生,又是红遍全国的演员,但她还是决然地放弃这一切,去纽约读书,开始闯荡好莱坞,闯荡另一个更热闹、更复杂的世界。

电影《小花》(1979)剧照
上世纪90年代的好莱坞,亚裔演员极度边缘,没有什么角色是为亚裔人而准备的,即便有,也多是套路化的配角。“华人女星进入好莱坞主流难度很大。好莱坞能包容的异域元素是它想象中的东西。如果你的东西超出了这个范畴,它就不能接受。好莱坞有自己的框框,你得符合那个框框。”陈冲回忆。她必须和其他演员一样,抛下她在国内的光环,跑组、试镜、被拒绝,周而复始。
当《末代皇帝》改变了她的命运之后,《双峰》《天与地》《红玫瑰与白玫瑰》等一系列影片让她回到影坛的中心,这一次是国际影坛。而后,陈冲慢慢地开始回归家庭,生活、阅读、内观,找回属于自己生活的另一种节奏。
陈冲热爱阅读,她不给自己规定什么时间该读书,该读什么书,只是依着自己的性子,有空时便会读书。前一段时间,一个晚辈送给她一本李碧华的《烟花三月》,又读了张纯如母亲写张纯如的回忆录,这两本书都刺痛了她。“阅读的享受是不爱阅读的人无法想象的,大部头的文字,会密集地给人安抚。”在阅读中,陈冲依然坚持她的“偏见”和自己一直以来对理想主义的追寻,她害怕把自己的“偏见”丢了,一旦丢了,就没了自己了。
2020年,陈冲接拍了新片《世间有她》,与导演李少红和张艾嘉合作,各拍一个故事。陈冲拍的是一对年轻男女之间的爱情故事,他们分隔两地,只能通过手机来传输感情。三个短片中,只有陈冲用了黑白画面,她认为,在预算有限、时间有限的情况下,黑白画面本身就是一个提炼,它已经不是现实了,它是对现实世界色彩上的提炼和浓缩。它的形式感是精简的。
陈冲《世间有她》工作照
近两三年,陈冲还在断断续续地拍摄《铁榔头》,一部讲述郎平的纪录片。这是陈冲第一次拍纪录片,与故事片的经验完全不一样。“纪录片最大的魅力是不确定性,跟着一个人或一群人,跟随他们的生活,其实你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但你必须跟上,然后故事慢慢从这里面找寻出来。好的纪录片也未必是导演视角要退到后面,它也需要导演非常有观点。”
但陈冲也坦言,她做郎平这个纪录片,其实没达到这样的境界。因为郎平的故事人人熟知,它是一个倒推的纪录片,从每个人都知道的结局中倒推之前的脉络,和人们认知中缺失的细节。“我没有花费那么大的精力,主要工作还是原始资料的整理和采访这两部分。”
她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接近的态度,而不是达到。“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东西就是去接近。接近和趋近,是一种最好的状态。接近一个目标,接近你的爱人,接近一本书、一首诗,接近死亡。”陈冲说道。而对于电影,她一直在做的事是接近诗性。

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21年17期)

END
本文作者:薛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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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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