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白发校长”张鹏程:为了学生,不要“家”了

凤凰WEEKLY 2021-09-15 19:08

课间,张鹏程和孩子们在一起/受访者供图

因为一条抖音视频,张鹏程又火了。他是河南省周口市太康县清集镇二郎庙小学的校长,在抖音上记录他和孩子们的校园生活,已经收获超过150万粉丝关注。

为了建设校园,他垫付了全部积蓄还负了债,也牺牲了自己的生活。由于长年操劳,不到40岁,他的头发就已经白了一半,被网友戏称为“白发校长”。9月10日教师节,张鹏程因为自己的事迹上了央视《三农群英会》节目。

9月11日这次的微博热搜话题是#女童舍不得吃虾给生病的妈妈。相关央视新闻视频里,二年级的学生张笑笑把其他饭菜吃光,唯独把虾留下。她说,“留给俺妈吃”。今年4月,因为另一位姑娘留鸡腿给妈妈,张鹏程火出圈一次。

为了让孩子们吃上虾和水果,张鹏程常常自掏腰包。他知道,春节前,张笑笑的妈妈做了手术。自那之后,笑笑心疼妈妈,学校的牛奶、水果和虾经常留给妈妈。张鹏程说,“其实她自己也很想吃,但她很懂事。”

80后白发校长,连个“家”都没有

2018年9月,张鹏程来到二郎庙小学当校长,这里曾是他的母校。当时,学校濒临关停,老师们后来对他说:"你要是晚来一个学期,这个学校就没有了。"因为招不到学生,老师的状态也很懒散。

最大的问题是,学校硬件设施太差,墙体破烂,到处是学生按的手印。很多教室的电源是坏的。遇到下雨天,水从二楼的楼顶一直漏到一楼,根本没法上课。教室里的电器进水后,也不能用了。厕所常年没人清理,粪便堆积,气味难闻,操场的草长了半人高。学校一片破败。

〓 张鹏程改造前的教学楼/受访者供图

他去家访,发现家长已经对学校失去信心。他决定改建学校,同时开办幼儿园,这样村里的孩子就能从幼儿园直升小学。在周口,留守儿童很多,父母在外打工,孩子们只能和爷爷奶奶生活。没有幼儿园,老人只能送孩子去其他地方上幼儿园,有老人骑三轮车掉进了沟里。

张鹏程正是在那时候长了白发。“一开始没有想过投入这么多,觉得建一个幼儿园三五万就够了,谁知道七八万还不够,谁知道越来越多。”

但是他想,既然走到这一步就要做下去。计划改建为幼儿园的是学校的综合楼,墙体手一碰就会大片脱落,门也是坏的,随时会散,平常没人去,只有野猫野狗出入。这些原始的印记,都被张鹏程粗糙又简约地收录在抖音里。

他给妻子田丽歌打电话说,想拿些家里建房子的钱,没说具体数目。她以为用不多,就答应下来。夫妻俩一直梦想着建一栋两层楼的新房。田丽歌在浙江一家早教中心打工,年底回家到家,发现房子没完工,原本计划2019年年底入住。“你看你自己连个家都没有!”她埋怨道。

除了房子,田丽歌还觉得丈夫老了很多。除了白发,还有新添的皱纹。第一眼见他,她吃惊道,“怎么变这样子了!像个小老头”。因为建幼儿园,张鹏程不仅花光了积蓄,还借了债。“鸡腿姑娘”火遍全网是今年4月,正是他最困难的时候。

〓 张鹏程改造前的操场/受访者供图

幼儿园和小学的孩子们一日三餐都在学校解决,但因为收费低,学费远远不够日常开支。张鹏程只能不断地垫钱。他的信用卡还不上,从京东金融借的钱也到期了,卡上已经没钱可用。

河南省民生频道采访了他,然后是人民网,央视,关于张鹏程的视频传遍了全网。贴在他身上的最大标签是“80后白发校长”。抖音网友留言说,“有的老师不止是老师,更是父母,是家人”、“把地址公布下,我要寄些文具。”

大批量的捐赠物资从全国各地涌到二郎庙小学。2021年4月14日晚上,张鹏程在办公室一边泡脚,一边请妻子为他录制抖音。“这两天好累,更高兴有这么多爱心人士关注我,谢谢全网爱心人士。”

是校长,也是老师、厨师、维修工

自张鹏程任职以来,二郎庙小学从之前的27名学生增长到180多个。张鹏程同时教语文、英语,兼职体育老师。他坚信农村的孩子不会比城市差。

他的班级,每隔一段时间就调整一次座位。差生和优秀生,都会得到他的关注与叮嘱。在一条抖音视频里,他真挚地说,“即便改变不了他们的出身,也给不了多才多艺的特长,但课里课外,我尽力给他们自信、阳光、勇敢和快乐。”

〓 张鹏程在上课/受访者供图

由于没有行政人员,除了校长就是老师,最苦最累的活儿只能他干。于是,他成了后勤,偶尔客串厨师。他每周买三次菜,凌晨三点就起床,为了赶在学校开早饭前把菜送到厨师手中。缺钱,他亲自去市场讲价。一斤菜砍掉三、五毛,一次能省下一两百块钱。

孩子们三餐都在学校吃,张鹏程得保证每顿有肉。除了青菜,他还搭配各种水果——梨、苹果、香蕉、葡萄、橙子、西瓜、柚子。水果比蔬菜贵多了,但是孩子们爱吃,他就买。每天,孩子们最开心的,就是排队领饭、和“校长爷爷”一起吃,课间玩闹。

不买菜的时候,他5点50分起床打扫卫生,6点半叫孩子们起床,带他们跑两圈步,陪他们早读,一天就此开始,一直忙到晚上九点。等孩子们睡着了,他去办公室整理教案。别人问他,苦吗?他说,比在工地打工搬砖的人轻松多了。

房子没了,丈夫忙到脚不着地,2020年,田丽歌辞掉工作回到河南,在二郎庙小学当生活老师。真正参与到丈夫的生活中,她感受到,“他承受的压力太大了,我怕他身体吃不消”。她全心全意地支持丈夫,甚至戒掉了逛街的爱好,房子的事情也释怀了。

〓 张鹏程改造前的教室/受访者供图

他们两人2003年相识,那时他们在一个公司工作。田丽歌是河南许昌人,张鹏程一眼就相中了她,“年轻时候很漂亮”。田丽歌觉得张鹏程有责任心,“他什么时候都考虑得比较周全”。走在街上,看见乞讨的老人,张鹏程会给对方钱或者吃的,她觉得他的心地很善良。

这份善良同样用在了学校的每个角落。张鹏程用自己的钱给教学楼修了防水楼顶,重新粉刷墙面,硬化操场。学校没有厨房和餐厅,没有自来水,他就接管子从五六十米远的地方把自来水引过来,光是引自来水就花了快两千元。他还专设一个房间做厨房和餐厅。

为了保证幼儿园孩子的安全,他为教室安装了防盗窗和监控系统;在室外的活动场地,焊了一圈七八十米的不锈钢围栏,用来区隔小学和幼儿园;地面铺上了人造地毯,防止幼儿玩耍的时候摔跤。

他还改造了教学楼的电路,买了新的桌椅板凳,黑板也换了。又把两间教室改成宿舍。集体宿舍里没有空调是不行的,他又安装了空调,买来床、床单、床垫,好像是在布置自己的家。

“没有任何技巧,最好的教育是陪伴”

有个三年级的男孩,父母离异,跟着奶奶生活,后来爸爸又再婚。男孩内心特别敏感,只要听到别人说起自己爸爸妈妈怎么样,他就会发脾气,每个礼拜都要爆发一次。

张鹏程把他带在身边,也不跟他提这些事情,但会多关心他一些,“就像带自己的孩子一样”。这个男孩现在上六年级,张鹏程去家访,他问校长,“你在学校忙不忙?有没有我能做的事情,我可以去帮你”。男孩的转变很大。

“教育是没有任何技巧的,最好的教育是陪伴。”张鹏程总是这样说。他希望,在细碎的言传身教中,能让这些孩子“身处沟渠,心向明月”。而他自己,就像一轮明月,照耀并守护着孩子们。

〓 张鹏程夫妇为学生洗头发/受访者供图

平常,张鹏程和田丽歌吃住都在学校,家里只距离学校800米,也不回家。妻子住女生宿舍,他住男生宿舍。180多个学生中,有60多个住宿舍。每个宿舍有二、三十个孩子。怕孩子们摔跤,他取消上下铺,摆了一排大通铺。

晚上,张鹏程的被窝里总有一两个小孩。他们年纪还太小,一个人睡觉会害怕。孩子起夜上厕所,他陪他们一起去。每天,他都清点人数,记录磨牙打呼说梦话尿床的孩子。只有周末孩子们都回家了,他才能睡上整觉。

张鹏程像爸爸一样爱着孩子们。今年开学不久,他注意到一些五年级以上的女孩开始早恋,就找机会带了几个芒果去女生宿舍分给她们吃,顺便嘱咐道:“想要吃啥校长给恁们(你们)买,不要在乎人家男孩手里面的任何零食,明白?”他不想女孩们被骗。

那些爸爸妈妈在遥远的大城市打工的孩子,只能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但是,老人看不懂什么是二次方程、奇数偶数,只能干着急。张鹏程遇到过一个在被窝里哭的小男孩,作业不会做。他极力安慰男孩,有空就多多家访他的爷爷奶奶。

每周,张鹏程都会带孩子们看一场电影。冬天,他带孩子们去澡堂洗澡,洗完会买些零食给孩子们吃,因此每次去洗澡孩子都很兴奋。每次他从外地监考归来,打开学校大门,孩子们也会一窝蜂跑过去要零食,像星星围着月亮。

〓 张鹏程和学生们/受访者供图

孩子们也给夫妇俩很多快乐和温暖。去年11月,田丽歌生日,孩子们偷偷用零食、水果做了一个小蛋糕,写了一张贺卡,等她到了宿舍才发现。张鹏程有次生病发烧在宿舍躺着,孩子们给他端水,过一会儿就探着小脑袋问,“校长好了没有?”

有次学校办活动,有两个学生知道他没吃饭,跑回家让家长包了饺子送过来。他出门办事,孩子们拉着他的衣角,围着他,喊“校长爷爷”不要走,不要走。这些琐碎的校园生活细节,都被张鹏程记录在了抖音里。那些远行他乡的打工父母,也通过抖音看到了孩子们的近况。

有歉疚,但从来没有后悔过

张鹏程夫妇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今年16岁,刚上高一,平时住在学校。张鹏程工作忙,每次见儿子都很匆忙,他只能抱抱儿子,问他“缺什么东西不缺”。或者是儿子犯了错误,老师叫他过去他才会去。

很多时候,张鹏程在忙,接不到儿子的电话,儿子只能打给妈妈。但是他知道儿子是支持他的,比如儿子会对别人说,“我身边的很多孩子想当我爸爸的干儿子干女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豪。

小儿子上三年级,待在爸爸身边。有时候会和爸爸撒娇,耍脾气。有一年级的孩子想和校长睡一个被窝,小儿子和那个孩子说,“你别跟我爸爸睡了,我俩睡”。他怕别人抢了他的爸爸。

〓 张鹏程为班上的学生过生日/受访者供图

有次,张鹏程带小儿子吃烤鸡,小儿子说:“烤鸡竟然比泡面好吃多了,你咋不早告诉我?”张鹏程才发现,自己对儿子的陪伴太少了。还有一次,父母身体出现急性问题,距离800米的他却不知道。这是他始终的歉疚。但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对儿子和学校里的百余位孩子,都尽力付出。

这种付出获得了更多支持。抖音走红后,张鹏程不断接到各种鼓励,还有匿名网友和企业、机构的捐款和物资。他专门拍道谢抖音,找了一个房间存储物资,等孩子们需要就拿出来,把多出来的牛奶捐赠给临村的学校。

未来,张鹏程计划建一个餐厅,现在孩子们只能在教室吃饭。他想把厕所拆了,改建为500平方米的宿舍,新的厕所已经在建。综合楼对面的空地,他打算建一层平房,用于幼儿园教学。“估计明年9月,学校整体面貌就出来了,房子就够用了。”张鹏程说。

〓 张鹏程改造后的幼儿园操场/受访者供图

至于意外走红,张鹏程第一次听别人说他是个“网红”,他不喜欢这个词。用抖音记录孩子们的生活,可以向外界展示农村学校的真实面貌,也可以让孩子们长大后回顾自己的童年。有媒体请他谈谈对直播带货有什么看法,他很实在地说,“我发抖音没有想过为自己谋什么福利”。

现在不带货,以后也不会带货。张鹏程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教师,一个普通的校长,把自己能做的做到最好。” 在田丽歌眼中,白了头发、增了皱纹的张鹏程,依然是那个——“做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把它做到最好”的人。她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一直是这样的人。

外人也许很难理解他的付出。如果面试官问你,为什么考教师资格证,你怎么回答?张鹏程为此发过一条抖音。简陋的竖屏画面中,他用蓝色中性笔写下刚劲有力的一句话:“苏格拉底曾说过,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而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就是我的职业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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