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公望到叶浅予,富春山居畔的渔歌余音不散 | 此刻夜读

文学报 2021-09-15 17:13

文学报 · 此刻夜读

睡前夜读,一篇美文,带你进入阅读的记忆世界。


生活在富春江畔的渔民,最大的幸福莫过于,随时都可以踏入《富春山居图》和《富春山居新图》的实景地,去享受大自然带来的美妙之歌。


今天夜读,跟随作者一起踏入黄公望与叶浅予画笔下的富春四季。



我凝视着一幅画,画名叫《富春山居新图》。


《富春山居新图》(局部)


欸乃一声,渔歌响起。伴随着碧波清浪,但见一叶小舟,摇橹而行,像是弦板上划过一阵颤音,整个江面开始鲜活生动起来。远处,数帆点点,摇曳生姿,它们拖着长长的尾巴,鱼贯而出,在富春江上旖旎而行,让整条江充满着忙碌充实的味道。此刻的天是蔚蓝色的,远处隐隐青山之上,有红枫点缀着,也是一幅花开繁茂的景象,也在恰如其分中显示出了秋的况味:萧瑟清朗,但也孕育生机与收获。近处的村庄,屋舍俨然,青砖白瓦,自然是一副江南的做派。偶见炊烟袅袅升起,预示着忙碌的一天也在开启之中。


纵观这一小段画面,我分明读出了这样两个词:生机盎然,蓬勃有致。


“一江流碧玉,两岸染红霜”,这里呈现的就是桐江之秋的景色。它是那么繁荣昌盛,那么令人欢欣鼓舞,以致让人对这幅画卷爱不释手。



《富春山居新图》这幅画很奇特,在长达15米的长卷中,它用山、树、雨、雪来分割画面场景,有着春夏秋冬四季的渐变。卷首从杭州钱塘江开始,闻堰、灵桥,春色满目,到了富阳的时候,差不多就是暮春了;接下来夏天的雨悄然而至,雨的帘幕遮住了窄溪的江面,让这条江,在梅蓉、窄溪埠头的烟雨之中更加迷离有致;而我刚才所端详的桐江之秋的画面,恰是从桐庐开始的最为精华的一段所在。这里是秋的季节,也是渔人们最为幸福和忙碌的时刻。秋光无限好,鱼虾获满仓。那种丰收的喜悦是遮也遮不住的,就像是富春江的水一样,一漾一漾地爬上坡,这时候,不破开嗓子唱那么几曲美妙的渔歌,简直对不住这片丰盈的山水了;再往上游,到新安江、白沙以上,应该是冬日的画风了吧。


吴均在《与朱元思书》中说,自富阳至桐庐,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我想,但凡能入画的山水,不仅在自然风光上有它独特的魅力,同时它能折射在画者心里的,还有着其他难以割舍的情感与力量。《富春山居新图》出自桐庐籍著名画家叶浅予之手,一幅画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叶老最擅长的是人物画,可眼前这幅分明是山水之作,画风的改变,恰如他自己所说的两个原因:一是经过十年精神创伤,使我不敢再去触动人和社会这两个领域;二是富春山水哺育了我,我要把它画出来,抒发我对祖国大地的感情。


为了故乡的这幅大画,叶浅予几乎用一生的时间在准备着。


1934年,周天放与叶浅予合著一本《富春江游览志》出版问世。书中41幅反映30年代桐庐人文景观的照片皆出自叶浅予之手,那些照片构图用光堪称上乘。如《桐溪晓雾》,数条渔舟停泊溪中,背景有清溪绕山逶迤远去,山、水、舟构成一幅天然的水墨画作。还有《桐庐渔舟》,鸬鹚停息于渔船之尾,画面立体,构图巧妙,显示出一代大师的水准。


叶浅予在桐庐写生


王天瑞老师的《忆浅予故乡行》一文中,也有张珍贵的照片,是叶浅予在富春江边写生的画面。1961年,叶浅予回到故乡,饱览了家乡的美景。访桐君山,观四望亭,游严子陵钓台……那时候,富春江大坝还没有封闸,一些古木、古碑还在,芦茨古埠、芦茨古桥,沿路古碑,临江古樟……它们都还在。叶老兴致勃勃,在速写本上勾勒不停。照片中的他,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本子,目光坚定地紧盯着面前在忙碌织渔网的渔民,阳光下,白色的渔网似乎在闪闪发光,而叶老的目光也瞳瞳如炬。


一点一滴深入,一笔一画勾勒,叶浅予用满腔的挚爱在培育山居新图。


富春山居,纸本铅笔,14.8×21 cm,1977


第一稿出来之后,不满意,于是便有了第二稿。1977年初,叶老又重游了富春江,从杭州六和塔出发,溯江而上,这一路走来,观富春江美景,访桐庐、七里泷、梅城、白沙,探芦茨、茆坪等山区,身体力行、努力完成的长卷第二稿,还是不满意。艺术永无止境,他要精益求精。


1978年,叶浅予开始着手第三稿,他听取了友人的意见,调整画风。他将原来的水墨画敷上重彩,又描绘出四季的变化,如此一来,画面变像获得新生,整个儿得显示出活泼泼的意境。到1980年,叶浅予终于完成了《富春山居新图》长卷,以最真诚的方式向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致敬,富春江畔又响起了新时代的渔歌。


叶浅予(左)90年代初在富春江严子陵钓台



富春江渔歌,是常年漂泊在渔船上的渔民们的心曲。


唐代王勃《上巳浮江宴序》:“榜讴齐引,渔歌互起。”榜是摇船的用具,讴,是唱歌或者民歌的意思,一边摇船,一边唱歌,这便是渔民生活本来的样子。清朝的秦蕙田在他的《燕子矶》诗中这样描绘:帆影悬残照,渔歌入暮烟。傍晚时候,渔人打鱼归来,落日的影子照在帆船上,渔人们唱起了歌曲。可见,摇着撸儿唱着歌,这便是渔民们生活的常态。


只是,这歌声里,有欢喜,更多悲伤。


富春江畔的渔民,一直流传着“九姓渔民”的传说。元末陈友谅曾自立为王。后来,朱元璋做了皇帝,就将陈友谅等九姓贬罚为“贱民”,并规定以船为家,不得上岸定居。九姓渔民的分布,主要以浙江省西部三江交汇的建德市梅城镇(旧严州府府治)为中心,主要分布在新安江、兰江、富春江(七里泷一段)上,他们长期生活在水上,也很少与岸上人往来,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婚俗文化。我在梅城游览,讲解员讲得头头是道。



可当我踏入富春江畔,跟正卖完鱼的渔民们闲聊的时候,发现他们并不喜欢这一说法。其实,新中国的渔民,早就跟岸上的人们没有二致了。老一辈的渔人们,说起从前捕鱼,还是一脸兴奋:从闻堰到建德,一条江就是一根线,线有多长,我们的渔船就能跑得多远。这条江,都是任由我们来去的,我们的路线跑得可远嘞。以前我们只知道一条江,哪像现在分成了钱塘江、富春江和新安江。渔人说到这里的时候,那自豪的口气,分明让我感受到了他们那时的自由欢畅,恰如江里的鱼儿一样,有一种江阔任鱼跃、江天由我行的豪迈潇洒。


如今,养殖业蓬勃发展,靠捕鱼为生似乎越来越艰难了。



陈关余今年67岁,他一边整理着渔网,一边深深对着我感慨:抓鱼苦啊。晚上起夜抓鱼,基本通宵达旦,这样的辛苦,现在的年轻人是不太受得起了。解放初期,富春江畔作业的渔船有六十多条,如今大概也就剩下二十来条了吧。边上的阿姨,倒善解人意,忙解释着说,你别听他说,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有养老金,捕鱼设备也先进,我们可以养老了,不用这样辛苦。


我向陈关余请求:老伯,您能来一段渔歌吗?我想听。拉着网,唱着歌,是不是很惬意呢。


“我们都不会唱喽,会唱的人刚还在这里,现在估计回家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陈大声地喊了起来,“钱林法,你还在啊,快过来唱渔歌嘞……”我一脸惊奇,他的视力竟然这么好!我只能远远看见江中小船上模糊的人影,他却能立马分辨是谁。这样的火眼金睛,难道也是捕鱼练出来的绝杀技吗?爽朗如他,也是一副古道热肠。


摇着小船,慢慢靠岸,然后就看见了传说中的钱林法。钱老伯今年已经78岁了,看着瘦削,身子骨却硬朗,讲话也是思路清楚,口齿清晰。老人说,我这个歌是唱给鸬鹚听的,总共有七八种调。捕不同的鱼,唱不同的歌。


其实,早在见老人之前,我已经看过一些他的唱渔歌视频。



第一种草鱼调。钱老伯说是唱给草鱼听的,“咦~哎~嗨……哦!嗬~哦~嗬……”老人拉开了嗓子。歌声像是在寻觅,像是在搜寻,搜什么?自然是鱼儿们。亲爱的鱼儿呀,你们在哪里,快快让我找到你……老伯说,这个歌要人多唱起来才好听。眼前立即闪现出这样欢快的场景,渔人们集体出船,一起在江面上高歌,边捕边唱。我担心鱼们受惊吓跑掉,老伯说没事,跑不掉!


第二种调子,冬天抓鱼时候唱。朔风吹面,寒风刺骨,这时候,准备捕鱼的渔人们,开始哼起了这样的曲调:“哦~嗬……咦~呼……嗬~嗨~嗨……”在冰天雪地之中,喊出这样的瑟瑟之声,给自己热身,将鱼儿唤起。



第三种调,大约是唱给鱼鹰听的歌,鱼鹰也就是鸬鹚。“嗬嗨~嗬~嗨……嗬~嗨~嗬~嗨”。此调声腔平缓,似乎是自言自语的叙述。钱老伯唱完之后,再用双手比划着:让鱼鹰下来,让鱼鹰上去,总之,要让鱼鹰们“嗬嗨嗬嗨”动起来,它们一动,精神振奋,水里忽上忽下,我们就等着从它们的嘴里抠出鱼就行。这个调,与其说是在唱歌,不如说是渔民们跟鸬鹚在对话。


听着钱老伯的渔歌,脑中总不免想,这世上所有的人与事,都是需要沟通和交流的,哪怕是与要去捕捉的鱼,还有即将捕鱼的鸬鹚之间,最好也能来一场神一样的对话。不是吗?


富春江渔歌早已列入杭州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一江春水自摇曳,满船星辉齐放歌。


生活在富春江畔的渔民,最大的幸福莫过于,随时都可以踏入《富春山居图》和《富春山居新图》的实景地,去享受大自然带来的美妙之歌。


《富春山居图》(局部)黄公望,浙江博物馆 藏


晨曦微张,江风清凉,这时候的富春江似乎还沉浸在一帘好梦中。她是那么安静,安静得波澜不惊。在她的静谧之中,我的脚步也跟着轻盈。我从富春江南岸亲水平台开始走起,沿着江边绿道,踏着唐诗西路的印记,向着江北慢慢走去。


今天的我,一点也不着急。有闲的时候,我会像大多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样,从江南慢慢走路或者跑步去江北。虽然江南的经济发展很快,大部分人的工作和学习都在这里,但江北的老底子还在,去一趟江北,很多时候,就像是回一趟老家,去跟这座古城聊一聊,去走入它的心坎里去。去江北,吃一顿可口的早餐,走一走江滨公园,搜罗一网活蹦乱跳的美味江鲜。一江秀水,凉风拂面,岁月静好。


等我到新弄埠口的时候,这里早就活跃开了。此埠是买江鲜的最好去处,一排排的红色、蓝色塑料盆塑料桶整齐排列,里面装满了活蹦乱跳的江鲜。


如今的富春江中,有白鱼、鲫鱼、鳜鱼、鳊鱼、鲈鱼、鲶鱼、船钉鱼(据说长得像船上的钉子,所以就叫它船钉鱼)、汪刺鱼、韶头鱼等几十种,当然,还有鮶子(是不是这么写我不确定,根据渔民的口述音译记录下来,据说头像蛇一样,一年来一回,七月来,九月就消失),鳗鱼,螃蟹,虾等等,但渔民们能抓到哪些鱼,那就要看运气了。



盆里的鱼好多,但大多我都不认识。我像小学生,一一询问鱼的种类,这个叫什么,那个叫什么,可问完没几分钟,竟又想不起到底谁是谁了。不过,白鲈鱼我是很熟悉的。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嘛。从前春江路上的“小巷小镇”饭店刚开张的时候,我们常常慕名去光顾。最难忘的就是这白鲈鱼,肉嫩,味鲜,关键是少刺,给孩子吃最合适不过了。我就经常打包,每次两条,一百元左右,吃得娃小嘴一抹,开心得很。


因为娃喜欢吃鱼,后来我就学着自己烧。娃说,我爱吃鱼,所以我妈妈的鱼烧得最好吃了。有这一句话,突然觉得,制作美味的过程再艰辛,竟都很值得了。


从江北往江南走的时候,有那么一会,我伫立在江边发起了呆。微波闪动时,人也跟着恍惚。我仿佛看见富春江边茂密的水草间,成群的鱼儿把它们的宝贝悄悄安放在此,阳光照耀下来,小鱼儿便开始慢慢孵游散开。


眼前此刻,行人安详,飞鸟亦安详。渔歌高亢,渔歌亦舒缓。天地一切都安详。安详从《富春山居新图》中忽地荡漾出来,化成歌,溢满江。



稿件编辑:张滢莹  新媒体编辑:郑周明

配图:摄图网、历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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