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辈的爱情,比青春偶像剧里更甜

凤凰网读书 2021-10-15 01:27

20年前,摄影师焦波拍摄的一些家庭照片登上了央视,让全国观众认识了这对山东村庄里年纪最大的老人。


这桩好事,随之被一场“乌龙”破坏了气氛。某企业的商业广告,将家庭合影里的爹抠掉,换成另一位老头,还标注成“咱爸咱妈”。这下爹憋不住委屈了,“你娘过门后,就相不中我,嫌我黑”……


本文摘自《俺爹俺娘》,是这对分别在17岁、19岁拜堂成亲,结婚两年后才跟对方说话,却相伴七十多年的老夫妻的摄影集和传记。其中贯穿家族故事、乡村图景、技术与思想的时代变革的,是一份纯真而不失浪漫,淡如水也烈若火的中国式父母爱情。


读罢这些,我们或许能理解经典连续剧——《父母爱情》永不过时的原因之一:“爱情”藏在具体的生活里,这两个字,倒不必提。


爹娘在一起生活了整整72年。


72年,就人的一生而言,是一段漫长的时光。


“娘过门前,你见过她吗?”我曾问爹。


“没有,虽说是一个村东,一个村西,却没有见面的机会。那时还小,十五六岁,懂啥?”爹说。


“媒人给你说婆家的时候,你知道吗?”我又问娘。


“知道一点点,俺也不问。同意不同意是爹娘说了算,他们又不跟俺商量。”娘说。


虚岁17的爹和虚岁19的娘,便在吹吹打打声中成亲了。


成亲那天,娘身穿福义褂、福义袄和福义裙,头蒙红布,脚穿三寸绣花鞋,坐着花轿来到我家。迎亲拜堂的爹,身穿大褂,头戴洋草帽,脚蹬黑布靴。爹回忆说,这顶洋草帽还是从20里以外的他舅家借来的。当拜完天地,进入洞房,给娘掀开蒙头红布的时候,爹才知道娘长得啥样。


“个子挺矮,长得不算丑,也不算俊。”这就是娘给爹留下的第一印象。


娘当时低着头,眼睛直往脚下看,新郎到底啥模样,她连瞅都没瞅一眼。


一连几天,新郎新娘不说一句话。爹一大早就外出干木匠活,中午、晚上回来,娘已做好了饭。爹和爷爷奶奶在桌上吃,娘走到锅台边上吃,还是不说话。两年后,两人才开始说话,第三年上有了我大哥,家里才有了点欢乐气氛。


“你咋能憋那么长时间不跟爹说话呢?”我问娘。


娘说:“他动不动就吵人,不想搭理他。”


爹11个兄妹,就剩了他一个,爷爷奶奶宠着他。他脾气倔,爱吵人,有一次,爹还打了娘两巴掌。娘烦透了,竟喝下一灯煤油。幸亏家里人发现早,给她往嘴里灌绿豆水和白炭土(一种白色的土,传说这种土和绿豆水能解毒),娘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才保全了性命。


我问爹娘,你们想到过离婚吗?


爹说:“没有,咱家不兴这个。结了婚就像钉子砸到木头里,离啥婚。”


娘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不都是这样。唉,俺这一辈子也受够他的气了。”


以后日子长了,他们总算“磨合”好了。“一个巴掌拍不响”,爹烦了,吵几句,娘装作没听见就过去了,不计较言语高低。


爹娘在吃饭,背后是贴满了墙的美人挂历(1988年)


过日子嘛,天天一个锅里摸勺子,也还会出现一些矛盾。


有一年快过春节了,舅舅到我家,说我姥姥的忌日快到了。娘对爹说,把橱子里那包饼干让他舅捎回去,给他姥姥上坟吧,他姥姥一辈子没见过饼干。爹没说什么,就算答应了。


过了几天,爹突然跟娘吵了起来:“今天啥日子,你忘了?”娘一想,坏了,今天不是我奶奶的忌日吗!趁天还没黑,赶快打发我外甥女桂花去上坟。


爹觉得不出气,又跟着吵了一句:“光想着你娘,忘了俺娘了!”娘闷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第二天便病倒了。


我和姐姐赶回家,商量着怎么说说爹,让他改改爱吵人的脾气,没想到进屋一看,爹守在娘的床前又喂药、又喂饭,还不时拉过娘的手抚摸着。


“爹,你不是常说‘事多伤心,话多伤人’吗?以后你不要……”我还没说完,爹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便打断我的话:“今年咱那庄稼长得不孬,能过个好年了。”又东扯西扯说开了别的。


说完后,又要抢着去烧火做饭。这对从来不下灶的爹来说,可真难为他了,我和姐姐又赶紧抢着去做。


娘也猜出我和姐姐要劝说爹的心思,便对我们说:“别怪你爹,谁还没有个脾气,他平时说话就扩着个嗓门喊,就像打架似的,可他心不坏。俺还怕他不吵呢,听他嗓门一小,就是身体有毛病了。”


听了娘的话,我和姐姐偷偷笑了。


“‘好狗不挡路’,光知道吃,吃,就不知道让让路。”(1994年)


爹娘吵嘴闹意见,从不当着儿女的面,他们在我心目中始终是和和睦睦的。记得幼年和爹娘在一盘炕上睡,躺下后,他们就开始说话,絮絮叨叨地说些家里家外发生的事。我总是在他们的说话声中入睡。早上醒来,还是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好像他们整夜没睡一样。不同的是早上说的都是夜里做了个啥梦了,今天该干啥活了之类的话。这时爹说话总是慢言细语的。


“少年夫妻老来伴。”年纪大了,爹娘变得形影不离。我和二姐在外工作,把爹娘一块接出来住几天还行,要是只接出一个来,在外的一个就挂念家里的一个。


邻居大婶跟爹娘开玩笑说:“你老两口属刺猬的,身上都有刺,却谁也扎不着谁。”


爹听了,笑着说:“这叫‘秤杆子不离秤砣,老汉不离老婆’,你懂吗?”


这就是我的爹和娘。



上泰山,向泰山奶奶(碧霞元君)还愿,向泰山奶奶求子、求福、求寿是家乡一带的人尤其是女人们一生的夙愿。不少女人一生七上泰山,十上泰山。早先不通火车汽车时,从我村到泰山180里,小脚女人来回走7天,其中上山下山60里一天打来回。去过的人都说:“不累,有奶奶保佑。”


上泰山,是爹娘做了一辈子的梦,直到1998年才梦想成真。


爹娘像青松翠柏一样万古长青


爹出门都要看个好日子,经他提议,爬泰山的时间定在阴历五月二十一日。


离启程还有两三天,娘和同行的三姨已在做上山还愿的准备:买香,买黄表纸。三姨用金纸叠了66只元宝,还跟娘商量,提前三天吃素不吃荤。娘说:“我不管这些,心诚就行了,忌这几天口有啥用。”


爹啥也没准备,只在离家的时候,将用布包着的一个方框子给了同行的外甥女桂花。


到了泰安,住进了招待所。


住带有卫生间的标准间,爹娘还是第一次。看到干干净净的白色被罩、床单,爹娘不忍心往上坐。他们走到房外把身上的衣服扑打了个干净,才进房坐到床上。


中午在餐厅吃饭,三姨坚持不吃荤,只吃了几口馒头和几个豆腐丸子。娘却不顾忌,说既然出来了,桌上的菜都要尝尝。吃完饭,娘忙不迭地拾掇碗筷。表姐对她说:“这里有服务员整理,你还认为是在家里?”


下午,娘在服务台买来了香皂和两块手绢,说是爹让她去买的,香皂用来洗脸,手绢放在枕头上当枕巾,怕弄脏了枕套。我告诉她卫生间里配备的牙膏、牙刷、小肥皂,都是让我们用的,枕套一天一换,不需要再往上垫手绢。娘笑笑说:“俺还以为那些牙刷肥皂都是摆设呢,一直不敢拆开用。”


第二天坐车到中天门,再转乘索道到南天门。下索道后桂花告诉我,乘索道时她怕得要死,在心里念叨求泰山奶奶保佑。我问娘害怕吗?她说:“俺不怕,在这么高的天上看风景,多好!坐飞机也是这个样吧?”


爹娘携手走过天街,进了碧霞祠,在泰山奶奶的坐像前,娘长跪不起,娘“老奶奶,老奶奶”地念个不停,一声接一声地祷告。她念念叨叨,从上辈说到下辈,从亲戚说到朋友,还有一套一套我听不懂意思的话。在向往已久的泰山上,娘像是要把80多年的心里话全讲出来,把千头万绪的挂心事、愁心事,求奶奶排除干净,从这里带走她所想得到的泰山奶奶能给予她和子孙们所有的赐福!祷告完毕,她重重地磕了6个响头。站在一旁的爹也吃力地弯下两条病腿,同娘一起磕头。

离极顶还有好长的一段路,是上还是不上,儿女们征求爹娘的意见。爹说:“不上极顶,哪能‘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呢?上!”于是,众人挽扶着爹娘往上攀登,但两位老人不愿别人搀扶,坚持扶着栏杆爬上去。娘迈动两只小脚,像跑一样,引来路边游客不断喝彩。当他们知道娘86岁,爹84岁时,都竖起了大拇指。几个累得走不动的大学生看到爹娘往上爬的劲头,也鼓起了劲,同爹娘一起到了极顶。


爹一边爬山,一边吟诵古诗(1998年)


站在泰山极顶,爹娘眺望远方,久久不说一句话。爹从包里拿出了临行前给外甥女的那个包着的方框子,我一看,是爷爷的画像。爹把爷爷的画像抱在怀中,让我给他在“五岳独尊”的石刻前留影。爹对着爷爷的画像说:“爹,你一生没来过泰山,今天,俺把你请上来了,你看看这山上的风景吧!”


爹带着爷爷的遗像登泰山(1998年)


说完,他拉起娘的手,把手搭在娘的肩膀上,让我给他们摄一张。每次照相,爹总是坚持男左女右的规矩。这一次,他却让娘坐在左边。爹说:“也该让你娘的地位提高提高了。慈禧不是也讲究凤在上,龙在下嘛。


我们都乐了。爹娘脖子上围着从山下买的写有“登览泰山,一生平安”字样的红福带,喜眉喜眼。


爹娘在泰山极顶,背后是一对青春恋人(1998年)


拍完照,爹喜滋滋地问我和姐姐:“你们说今天是啥日子?是我和你娘结婚纪念日。67年前的今天,我和你娘拜堂成亲,67年后,我们俩又登上了泰山极顶。”


我们听了十分惊喜,此时才明白爹为啥选中这个日子登山。我和姐姐埋怨爹:“你为啥不早说呢?让我们也好好准备准备,庆贺庆贺。”


爹说:“还咋庆贺,登上俺心中最高的这座山,不就是最好的庆贺吗?你们陪俺来,也算尽到孝心了。”



2000年4月初的一天,外甥女桂花和丈夫方喜到城里赶集时,发现有人在散发张贴广告,广告上有一张娘和一个不相识的老头儿的合影。他们觉得不对劲,便把这张广告拿回了家。


4月30日,中央电视台记者跟随我回家拍摄一期“东方之子”,这一次的主持人是白岩松。中午吃饭时,桂花拿出了这张广告,对我说:“二舅,你看他们这样做违不违法?”


我接过广告一看,这是某家大型企业的一张8开2版彩印报型广告。头版头条是娘和一个老头儿的合影照片。凭多年的从影经验,我一下就看出来,这是一张改头换面的照片,原照片是4年前爹娘游览长城时我抓拍的爹娘的合影,本来属于爹的位置却换上了另外一个不相识的老头儿。照片的下方是醒目的标题“咱爸咱妈”。文中说,咱爸咱妈上了年纪身体不好,脾气不合,老吵架,服用了他们厂的产品之后,又重新焕发了青春……


报纸广告上,娘和另一位老头儿(2000年)


很显然,他们是利用照片和“俺爹俺娘”的知名度,来做这种虚假广告,以期达到推销他们产品的目的。我顿时气得胸口发闷。


我把广告给白岩松看,岩松第一句话就是:“焦波,跟他企业打官司,你肯定能赢。著作权、肖像权、名誉权,它侵犯了多种权益。”


我问桂花:“这张广告你姥爷姥娘(我爹娘)看见过吗?”


桂花说:“俺姥爷一直住院没在家,他不知道,俺姥娘不认字,看了也没用,所以也没让她看。”


我说:“那好,桂花,这件事别让你姥爷知道,他知道后会生气的。”


桂花说:“我知道了,一定保密。”


我把这张广告带回北京,正考虑如何打官司的时候,淄博电视台和北京电视台已做了一期新闻节目,他们是发现了这张广告后,马上去我老家采访爹娘的。从他们采访到的画面中,我看到,当淄博电视台记者宋立峰把广告递给我爹时,爹一看就火冒三丈,气得胡子直打哆嗦:“古来杀父之仇最大,再就是夺妻之恨,这都是些犯条款的事。这么大的企业,他能不懂得这事?”


娘耳朵聋听不出爹说什么,但看到爹吹胡子瞪眼生了大气,知道出了大事。她从爹的手中拽过报纸,说要看看上边到底登了个啥照片。娘端详了半天,满脸疑惑地问记者:“这个老汉是谁?我咋不认识他?”


记者刚要问娘什么,爹抢过了话头:“你不认识他,怎么和人家照相呢?”


这一句娘听清楚了,对爹说:“我没想着和人家照相啊!”


爹一听,更火了:“你这是搞的些啥?你不和人家照相,他咋就登在这报纸上呢?”


“不论你想啥,俺就是没和人家照这张相。”娘也生气了,跟爹争执起来。


这些年来,我从来没见娘敢这样顶撞爹。


爹见娘不承认,吵得更凶了:“这是个啥人呀!你看长得这个熊样!再说,这事还得怪你那宝贝儿!他照来照去,照了咱20多年,却照出了这样的照片。是嫌他爹长得不漂亮,又想找一个新爹咋的?


记者看爹大动肝火,而且还把我也扯进去了,赶紧告诉爹娘这是做广告的厂家在印刷过程中把爹的形象有意地去掉了,又换上了这个老头儿。


那张被广告商“换老头”的原图,是爹娘在长城上的一张合影(1996年)


娘听了,咋也弄不明白:“这照好的相片还能换人?”


爹一听就明白了:“这事我懂,现今的科学能办成这事。我说呢,俺和老伴结婚70年了,恩恩爱爱,夫唱妇随的,她是不会干出这种事来的。再说,俺那孝顺儿也不会照这样的相啊。”


记者见爹气消了一些,问爹:“大爷,您看这事咋处理?”


“打官司!”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打官司?咋还打官司?”娘吃惊地问爹。


“当然得打官司。这不是个小事。”


“啥大不了的事,就不会好好说说?”娘一生都没和别人红过脸,哪敢想到打官司。


……


爹要打官司的新闻在电视台播了以后,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北京青年报》还以“《俺爹俺娘》被盗用,俺爹要讨说法”为题做了整版的报道,《经济日报》《中国青年报》《消费者报》等全国上百家报刊也做了报道。做侵权广告的厂家迫于社会和舆论的压力,到处求人讲情,表示他们承认错误,向老人和我赔情道歉,并表示给予一定的经济赔偿。


我回家征求爹的意见。听说侵权企业承认了错误,爹说:“既然他认错了,也赔情道歉了,那就让他一把吧。这叫‘饶人是福’。古人不是有句话吗,‘话到舌尖留半句,理从处事让三分’。凡事不能做到杠上(做绝了),他提出和解也行。”


我尊重爹的意见,经过与侵权企业商谈,双方很快达成和解协议。这场侵权官司最终没打起来,甚至连诉状还没来得及写,就画上了句号。


我问爹:“当初你怎么想到要打官司的?”


爹说:“咱老实了几辈子啦,总是受到人家欺负,现在这个社会,讲以法治国,有人欺负咱,我就咽不下这口恶气。”


我又问:“当时你咋还误解俺娘呢?”


爹说:“刚看那张广告时,我认准你娘和人家照了那张相片,一生气就瞎联系,连结婚时的事都想到了。你不知道,你娘过门后,就相不中我,嫌我黑。她倒相中人家那些小白脸儿了,可人家还相不中她呢。她没那大网,能拿住那大鱼?不过这么些年了,我也不计较了,用现今的话说就是既往不咎,得往前看了。可是到这把年纪了,你娘除了到我床边上让我给她挠脊梁以外,白天,她上这张床上躺,上那张床上躺,唯独不上我这张床上躺。不信你问一问老陈(保姆)。”


听了爹的话,我和老陈直乐。


“往上点儿,再往上点儿,你听见了吗?”(1995年)


过了一会儿,爹推了推娘的手,说:“我说,那一次见到那张广告,我误解你了,也委屈你了。电影《李双双》中不是说:‘天上下雨地上流,两口子打仗不记仇,白天吃的一锅饭,黑夜睡觉在一头’嘛。”


爹没说完,自己就已经笑得说不下去了,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娘好像根本就没听爹说的这些话,脸上也没有多少反应。见爹不再说话了,才拉拉我的衣角,问:“官司不是不打了吗?”


“不打了,和解了。”


娘好像放下了一桩心事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不打了好,和解了好啊!”



2001年夏天,我回去张罗庆贺爹娘结婚70周年纪念日活动,并请爹娘坐飞机到北京游览。


70年婚姻称为白金婚。为庆贺爹娘白金婚并答谢父老乡亲,农历五月二十一日(7月11日)这一天,我在村里的土墙上举办了《俺爹俺娘·乡里乡亲》摄影展,展出了20多年来为爹娘和乡亲们拍的几百幅照片。山村像过节一样热闹,看影展的人像赶集一样拥挤。


全村福,爹娘(前排中)是村里最年长的一对老人(2002)

我家的老房墙上,贴上了一个一米见方的大红喜字。这是村里的老师用了大半天时间刻成的。爹穿上姐姐们给他做的米黄色的中式对襟大褂,他说比结婚时穿得气派多了。姐姐们又要把一件紫红色的大襟褂子给娘穿,娘说啥也不穿,说比当年结婚时穿得还红,表姐说穿这个衣服坐飞机好看,娘才穿了起来,并穿上了双星集团专门为她做的那双红色的尖脚鞋。


爹娘的这一打扮,光彩照人。在那个一米见方的大红喜字下,我为爹娘拍了最有纪念意义的合影,又拍了一张全家福。然后,在乡亲们的送行下出了山村,坐车直奔济南机场。


结婚70周年纪念日,爹娘的合影(2001年)


在去机场的路上,娘问我:“飞机有多大呀,有咱家房子那么大吗?”


我说:“飞机上能坐二三百人呢,咱家房子才坐几个人。”


娘又问:“飞机那么大,咋能飞起来呢?”


这我就不好回答了。爹在旁边插话了:“飞机大,能飞起来,是有机器嘛!”


娘说:“俺不信,光有机器就能飞起来,那鸟身上没机器光呼扇翅膀就飞起来了。”


我笑了,全车人都笑了,爹怎么也回不上话来了。


到了机场安检时,我背着不能行走的爹,娘自己拿着机票、身份证,泰然自若地从安检门走了过去。空姐用轮椅把爹娘推到飞机前,刚要上飞机,爹喊了我一声:“波,给俺和飞机照一张相,拿回家给乡亲们看看。”


去北京的飞机登机前,爹娘的合影(2001年)


上了飞机,爹娘坐在椅子上前后左右地看,嘴里直嘟囔:“还真是大,真是大,比咱家那房子大好几个呢。”


空姐要帮爹娘系安全带,倔强的爹娘说什么也不让别人帮忙,说自己能系上。但当把两根安全带碰在一起时,他们怎么也插接不上。最后还是我“指点”了一下,爹娘才看明白了,“咔嚓”一声,安全带系好了。


由于飞机晚点,起飞时已是黄昏,但在万米高空还能看到天边的红霞。机组人员知道机上有对白金婚老人,特意为爹娘准备了两份纪念品:两架东航最新飞机模型。接过飞机模型,爹一个劲地向空姐道谢,然后对娘说:“看!人家奖给咱两架大飞机,咱想啥时坐就啥时坐了。”


娘说:“收起来,保存好,拿回去给晶晶(外甥女桂花的孩子)玩。”


爹逗着娘说:“咱年纪大了,也成小顽童了。”


说着,深情地拉起娘的手,娘也不挣脱,爹更高兴了,放开他那大嗓门,念了一句戏词:“手把手儿把话拉!”


北京天坛,爹和娘拉着手(2001年)



本文节选自

《俺爹俺娘》
作者:焦波
出版社: 中信出版社
出版年: 2016-1

编辑 | 巴巴罗萨
主编 | 魏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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