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贵人

连岳 2021-11-26 08:26

Claude Monet


尊敬的连岳老师:


您好!最近工作遇了难题,特向您求助!


我已参教24年了,遗憾的是七八年前担任过两年班主任。现在的学生跟以前已大不一样了,可我班级管理经验几乎为零。


我在村小带三年级语文与道法,担任班主任。我班有个小邱同学,非常调皮胆大,从原来的学校转走时,那里的老师高兴极了,恨不得放挂大鞭以示庆贺。所有捣蛋鬼的特性他都具有,他一人能把整个班搅乱,开家长会时,大家都围着他妈,控诉他的种种罪行,他妈妈脸色很难看,就反复说,我有啥办法,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管不了……最后趁人不注意,提前溜走了。从其他家长那里,我了解了他的家庭情况。他父亲在工地上摔成了半身不遂,坐轮椅有一年半了,妈妈52岁了,在家照顾瘫痪的爸爸。哥哥在武汉上大二,一家人靠赔偿金过日子。小邱同学经常惹事,比如:放超市门前的自行车气,拿石头砸邻居小孩,穿他妈的文胸在院里跑来跑去,偷他妈500元买一大堆零食和玩具……每次邻居来告状,结局都是一顿毒打。他爸有时候用被子包住他,不让他妈狠揍他。


数学老师让他站在讲台边,他趁老师板书时,把裤子挎了,露出屁股,惹得全班哄堂大笑。现在班上几个女生一说起这事,脸就红了。


这个孩子如此调皮,大家都认为成绩很差。恰恰相反,成绩出奇的好,数学老师只讲一遍例题,他就听懂了。数学测试每次都是90分以上。我的语文课上,分析课文时他听得很认真,也会记笔记,一到读书的时候他就自动开启了玩耍模式。他太会听讲了,教了24年的书,头一回见到听讲玩耍切换自如的学生,作为老师,我甚至是有点佩服他。我觉得他缺少关爱,批评太多了。于是我给他封了个“纪律委员”,并带着他上楼看五六年级的班干部是怎样管理的,让他向人家学习。发现他的优点并且立即表扬他,他现在变化也挺大的,原来劳动躲在厕所里,得让男生去喊,现在一说劳动就拿着拖把去拖地,一节课表扬二三次也能坚持到下课,如果一直这样发展下去,皆大欢喜。问题是,他现在有了点权力,拿着小棍以整顿纪律为名,乱打人,放学了还会找同学们要1元钱,并且威胁对方不许告诉老师,公开在路边树洞里撒尿……别的老师都说不该放权,他这样的孩子表扬不得,这孩子将来是坐牢的像。


连岳老师,我手忙脚乱,如同溺水的人,黔驴技穷,仍然没有太大起色,请求连岳老师指点,不胜感激!


一位老师




一位老师:


小邱是一个苦孩子,受了苦,也给别人制造很多苦,他的未来,苦的可能性也更大。其他老师的感叹并非只是单纯的意气用事,一不小心,他以后是会坐牢的。


聪明而不守规矩的孩子,未成年前是无敌的。他看透了父母、师长、社会的底牌,对付他制造的混乱、麻烦与伤害,批评而已,最严厉不过是一顿打,只要扛得住批与打,真是自由自在。这种行为模式不停地强化,一过了成年生日,世界瞬间严厉起来,警察、法庭、监狱马上起作用,从来学不会规矩行事的人,往往只能等着法律无情的硬约束。


这类孩子得以健康成长,需要遇上贵人,唤醒他们的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心里有了这些温柔与仁义,就走上了正道,再也不会懵懂而残忍,以折磨爱自己的人为乐趣。


贵人角色一般由父母担任,缘分这么好,变成一家人,父母自然应该是孩子的贵人。小邱同学的父母也是他的贵人,他们以羞愧、悲伤、不幸与绝望向小邱同学求饶,渴望他的怜悯。他们是最可怜、最无力的一类父母,孩子听不到他们的任何声音,包括哭声。这些孩子需要更多的、更大的贵人,这就是小邱同学遇见你的原因,你是他的贵人,你已经改变他很多。


很多老师尝试之后,选择放弃小邱同学这类学生,我认为,谁也没资格苛责他们。我理解他们,一是老师的时间精力有限,对几十个上百个学生负责,全给了小邱同学,荒废了其他学生,那变成更大的不公平,更多孩子产生困惑与痛苦。所以,你在教育挽救小邱同学时,一定也要保持平衡,对其他学生给予足够的指引、鼓励与关心,不然他们将得出错误结论:当个好学生,老师看不到,还是坏一点好。


第二个原因更重要,他们认为任务太艰巨,白忙一场,小邱同学照样走入歧途。是吗?遗憾地说,是,这是艰巨的任务,艰巨到不少父母先放弃。你即使解决了小邱同学一个又一个问题,他成为一个靠表现与成绩赢得威信的班干部,在你任教的几年内逐渐像个好学生,但他一离开你,在以后的人生里,遇上挑战、诱惑、磨难,是否本性难移,故态复萌?有可能,比你的其他好学生更可能。到时候你很伤感,似乎做了无用功,感觉被背叛,很多老师承受不了这一点。但是,小邱同学可能经过你手就彻底改变了,可能他还会遇上下一个贵人,一直到彻底把他送上正道。教育就是接力跑,我们要跑好自己这一棒,但也不要有太强的拯救情结,那会摧垮自己的精神。


孔夫子生前就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名声。听起来悲凉,却是当老师,当父母,当贵人的最好心态。去做一件对的事,要像去拉一个快要掉进井里的小孩那样,不想结果,尽力伸手。当贵人,为之,主要是因为我们有恻隐之心,有远大目光,可不可为,有没结果,不是主要原因。只有这样,孔夫子才一生做似乎“没有用”的事,最后却写下了中华文明的高贵基因。


祝开心。


连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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