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拿时代没有办法”

理想国imaginist 2021-11-26 12:15



当AlphaGo击败棋手柯洁,人工智能的时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人类头脑发出了挑战,似乎再怎么天才的头脑,也会无可避免地被时代的浪潮掩埋。


作为普通人的我们,穷尽一生去追求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理想,也一样无法抵御时间的流逝,最后化作时代里的一粒灰尘。


“人拿时代没有办法”是陈丹青站在欣赏壁画的梯子上时发出的感叹,创造那些辉煌壁画的,或许并不是留名青史的大画家,而只是一群无名的工匠。也如美国作家伊桑·卡宁在长篇小说《怀疑者年鉴》中写到的那样,历史冷酷无情,人的奋斗总会如沙上之书消失无踪,唯有成果会留存后世。至于我们为之付出了多少心血,时间不会帮我们记住。


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天才,我们都拿时代没有办法。




01

被诅咒的“不美丽心灵”


我看见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

——艾伦·金斯堡


每一个曾被电影《美丽心灵》打动过的人,都可能难以置信于主人公约翰·纳什的真实人生。这位曾获诺贝尔奖的数学天才的确深受精神分裂症的困扰,也确实有一位感情深厚的妻子Alicia。而电影没有表现出的是,他的第一次婚姻以“渣男”式的抛妻弃子告终,精神分裂病发后的几年,他和Alicia就宣告离婚,直到2001年才重新在一起。


电影中的约翰·纳什避免了被精神分裂彻底压垮的悲剧,强韧的意志和妻子的爱与坚守,是他成功抵挡崩溃入侵的关键。某种意义上,伊桑·卡宁在《怀疑者年鉴》中创造出的“文学怪物”迈洛·安迪特恰好是《美丽心灵》的暗面:“不美丽”心灵。
 
杰出的头脑往往毁于疯狂,表现天才人物的作品似乎又总赋予他们等量的诅咒。安迪特从小就具有无论人在何处,都能准确定位自己的天赋,他能从六个方位、三维地形中想象出自己的精确位置,并且,惊人的视觉想象能力也让他因此具有超强的空间展开能力。


他发现无论是多么复杂的拓扑学结构,不管前景、中景和背景上有多少不同的层次错杂在一起,他都可以随便拿起一张纸,沿着对角线方向一气呵成。的确是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能力。


尽管有如此超常的视觉天赋,他却对深爱他的人受到的伤害视而不见,“爱具体的人”在他的心灵中是个无法达成的目标。在《美丽心灵》中,目睹一个如此天才的头脑挣扎在向精神疾病投降的边缘,观众会深深感受到和主人公约翰·纳什之间的共情。而迈洛·安迪特身上的糟糕之处则会让你在和他共情的同时保持审视的目光:他拥有“无比出色的逻辑推理、彻头彻尾的傲慢自负、超乎常人的强大思维、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近乎自闭的内向性格,还有举世无双的唯我独尊”,他深陷无法穷尽真理的痛苦,却永不放弃追求真理。


对安迪特而言,天赋意味着终生的事业和无人可及的成就,同样意味着——甚至更近乎于——某种形式的愚笨,一种血脉里传承的诅咒,一个无法摆脱的怀疑枷锁。他将天赋遗传给了自己的儿子,也将成瘾的倾向遗传下去:他终生酗酒,他的儿子汉斯则很早就染上毒瘾。
 
“他唯一的朋友就是自己的头脑。”代代相传的还有孤独,童年的安迪特可以用孤僻来形容,他喜欢把自己藏在树林里,利用阳光的灼烧雕刻木头。正是在那片令他感到安全的树林里,他制造出了一条“奇迹般”的木制链子,没有接口,没有胶水,但环环相扣,用手指顺着任意一节链环的表面滑动,都得绕上两圈才能回到原点,而不是一圈。这条充满拓扑学美感的链子导致安迪特被同学毒打了一顿,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才华是不合年龄的,甚至不容于这个世界。

事实上,他学到了一些东西。感觉到自己在拳打脚踢下屈服时,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他完全是独自一人。他独自生活在这世上,而在那一刻,他也有可能独自离去。


事实上,想明白这个道理让他觉得很安慰。这就是他学到的东西。


如果说《美丽心灵》中约翰·纳什的诅咒就是伴随他的天赋而来的精神分裂,那安迪特的天赋本身就是一种诅咒,是他终生与之搏斗的对象。天赋给他带来了幻觉,让他“无法正常地认识自己感知到的东西”,无法从上帝的造物之中感受到任何乐趣。阳光、水、美食、朋友,对他而言一切都是虚无,没有任何东西能消解这无底洞一般的空虚,他拥有宇宙秩序的密码本,也直接承受着旋风般狂暴的冲击。为了证明一个又一个数学猜想,他一次又一次地燃尽自己的头脑。他被诅咒终生利用自己的天赋在追求真理与知识的路上踽踽独行,而这条路也被诅咒注定不会太平整。
 

02

他生错了时代


要想追求真理,我们必须在一生中尽可能地把所有的事物都怀疑一次。

——勒内·笛卡尔


马洛什猜想是安迪特进入伯克利数学系之后的第一个挑战,在证明马洛什猜想之后,导师博兰告诉他,这只不过是个开始,他理应取得更加伟大的成就。于是,本可以继续在马洛什定理的领域里深耕的安迪特开始对阿本德罗特猜想产生了兴趣。这是一个出了名的难题,安迪特隐约意识到,这次的挑战要花上几十年的时间,甚至几乎是不可能证实的。


初看上去,这个问题几乎是轻而易举就能解答的,但问题的实质很快就把自己隐藏起来了。他渐渐觉得证明就像是一座防守严密的城堡,城墙上留着一万扇色彩鲜明的门,每一扇门都是为了把他引入歧途。所有的门都能打开——这不成问题——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扇门向他敞开。


也许永远都不会。


在阿本德罗特猜想正在艰难地进行中时,他的上司兼朋友海伊给他展示了TI-99家用计算机,可以运行C++编程语言。“我们所有人都得马上学起来,否则肯定会输得一败涂地。否则,我们这一代可怜虫全都会成为这个小硅片盒子的手下败将。”面对这样一个挑战人类头脑的创造,海伊这样告诫安迪特。
 
可是安迪特并不承认自己的天赋会输给这样一个“小硅片盒子”,尽管他也没想到计算机技术已经如此先进:


“克努森,计算机的确很新奇,这我承认。但我敢向你保证,有许多事情它们永远也做不了。而值得我们这一代可怜虫庆幸的是,抽象数学正是其中之一。实话告诉你,我还是更喜欢老法子。”


当一个14岁的高中生(“加利福尼亚的小兔崽子,该死的八年级学生”)正利用计算机证明阿本德罗特猜想中的一部分时,安迪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需要偶尔放弃一下对于天才头脑的自负,他借来了计算机,开始学习编程。
 
人类的头脑再怎么天才,也比不上计算机——这是时代的发展给安迪特的又一个诅咒,他失败的直接原因是另一位天才艾伦·图灵的发明,间接原因则是他与生俱来的傲慢和自负。一个获得菲尔兹奖章的数学家,和一个14岁,很会利用计算机的少年同台竞争时,前者居然是率先出局的那位。


他把一辈子都搭了进去,做着在错误的时代追求荣耀的美梦。他的追求方式早已过时。直到收银台旁边的台灯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朦朦胧胧的黄色椭圆——这个情况也完全解释得通——他脑海中的一个念头还是挥之不去:光天化日之下,他竟然惨败在了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手里。


计算机带来了一个新时代,安迪特就是被新时代碾碎的那株最顽强的芦苇。他的失败会让人想起围棋界的另一场颠覆性的对战:谷歌开发的人工智能AlphaGo以Master之名横扫中日韩的围棋高手,其中就包括有“当今围棋第一人”之称的棋士柯洁。AlphaGo的出现,从某种程度上颠覆了围棋作为一种头脑游戏的真理,“人类数千年的实战演练进化,计算机却告诉我们人类全都是错的。我觉得,甚至没有一个人沾到围棋真理的边。”被人工智能击溃的柯洁,也同样陷入沉重的怀疑之中。
 


神明赋予的天才又怎样,时代和技术的进步如此残酷,他们都注定要被无可挽回地抛下。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里,安迪特没有想过,马洛什猜想不仅不是事业的开始,反而是他最辉煌的终点。此后,他先是输给14岁少年,又因不检点的感情生活而被普林斯顿开除,被关进瓦尔登公共成瘾戒除中心,一路下滑,直到跌落谷底。
 

03

敌不过时间,也永不放弃


我们所追求的恰恰是不愿接纳我们的东西。

——迈洛·安迪特


时代倒没有背叛安迪特血脉里传承下去的天赋,他的儿子汉斯正是利用了计算机和数学头脑的完美结合,成为了一家对冲基金公司的数据分析师,他的工作就是追踪世界上所有金融工具的差价,薅全世界人的羊毛。他靠自己的天赋,一天的工资能抵得上安迪特年收入的一百倍,而他当时还不到20岁。
 
这可能是最讽刺的:安迪特对数学天赋的纯粹坚守,让他一次又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儿子向计算机巧妙地妥协,将自己的天赋与之相结合,成了一个成功的华尔街投机分子,一个富人。
 
安迪特有时会回想起16世纪的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他曾连续多年用四分仪记录天体位置的变化情况。那些观察到的资料足以证明“日心说”,进而改变一个时代。然而,他本人却籍籍无名,反而是助手兼学生开普勒成为了“天空立法者”——布拉赫明知行星是围绕太阳旋转的,却怎么也无法放弃太阳围绕地球旋转的想法。

初入伯克利时,安迪特曾对布拉赫的研究产生了兴趣,却被导师泼了冷水:“他根本不是什么天才,他的研究是错误的。”


而历经如此多的挫败之后,他也终于意识到了布拉赫的一叶障目。“期望压倒了理性”,明知地心说是错误的,却还是不愿相信,坚持己见,像极了证明阿本德罗特猜想时的安迪特,明知可以利用计算机走得更远,明知早一点妥协就能证明自己的猜想,但他还是坚持用自己的头脑去解答。

在布拉赫的时代,即使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探索,也足以得出重大的发现。那些中学生课本上一句话带过的定理,却是这些科学家穷尽宇宙的极限,贡献了自己的一生才推导出来的,他们曾把文明搅个天翻地覆。倘若他生在那个时代,会成为怎样耀眼的明星呢?安迪特不知道,历史是冷酷的,人的奋斗终会消失无踪,只有奋斗的成果才会留存,而成果“要么成立,要么就不成立”。
 
“永不放弃!”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不愿意放弃的是什么?当汉斯问起他的一生是否就这样“荒废”时,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要知道,没有任何答案能让数学家停止研究。显而易见,永远都不会有。艺术家想去描绘世界,因为天地万物的本质在他看来都是难解之谜。哲学家探讨的是人性,因为他对人性的方方面面都茫然无知。对数学家来说,道理也是一样的。全都是无知,汉斯。无知,还有痛苦的尖叫。”他又喝了一口。“但这一切也让人无法抗拒,不是吗?我们生来就是如此。我们追求的恰恰是不愿接纳我们的东西。”


他永不放弃的并不是某一个猜想,从某种意义上说,阿本德罗特猜想,马洛什猜想,对他而言既不是失败也不是成就。他苦苦求索的,只是无知之梯上更高的一层梯级罢了。他无法容忍无知导致的痛苦,无法抗拒追求知识带来的快乐,尽管真理无穷无尽,时间如逝水般一去不复返,新的时代总在冲击旧时代的美梦,他也还是宁愿坚守对真理的穷究。
 

安迪特没有孤独地离去,在与死神漫长的搏斗之后,曾被他深深伤害过的家人陪伴他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旅程。或许,躺在那个曾给他带来宁静的树林里,回忆献祭了所有却终究一无所获的一生时,他也会想起童年遭受的那次霸凌,沉默寡言的父亲教导他以牙还牙,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撰文/排版:九筒

*配图来源:《美丽心灵》《模仿游戏》《知无涯者》《后翼弃兵》《社交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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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者年鉴》不是一本关于数学的小说,而是一个数学家家族与其天才搏斗的故事。由于窥探上帝的秘密,他们被诅咒永远活在对知识的不满足中。......即使你的数学总是挂科也不妨碍你欣赏这部小说。

——《华盛顿邮报》


循环的结构,恰似迈洛擅长的拓扑学:叙事在事件的重复中展开,每一次都揭示出更多的细节。延展的时间,犹如一条莫比乌斯环:拧转的形状,唯一的表面,永无出口的路径,无休无止的循环。

——《纽约时报》


令人焦灼的场景,将卡宁的写作置于契弗、厄普代克、约翰·欧文式的美国东海岸家庭微观现实主义传统之中......一部重要、严肃,并且在今天少有人写的小说。

——《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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