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了那么久的钱,还是没买到这辆车

新周刊 2021-11-26 12:57



一份《上汽大众仪征工厂2022-2023年车型技术改造项目计划书》,将“国民神车”桑塔纳推到了聚光灯下。


根据这份计划书,当前仪征工厂所生产桑塔纳系列车型计划产能均将直接归零,44.88万辆的产能将被划拨给其余4款车型。


这则新闻很快在互联网上引发热议。人们开始缅怀过去桑塔纳带来的青葱岁月,回忆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八九十年代。但人们似乎又谈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回忆杀”——几年前各种各样与大众集团有关的负面新闻,让消费者对这个欧洲汽车制造大厂的印象大打折扣。


在当下新能源汽车成为主流的年代,这家传统燃油车巨头在竞争更加激烈的市场环境下,也在努力地向电气化转身,但似乎还不够用力。

今年春节档的热门电影《你好,李焕英》里,贾晓玲在山间直道中驾驶着一辆车牌号为鄂HY1012的红色敞篷小汽车。随着车辆远去,小汽车渐渐地消失在画面之中,化作一个全剧终的符号,让无数观众感动不已。


这辆敞篷小汽车的车身有棱有角,内饰复古感十足。而车尾的那对无法复刻的经典车灯,和车灯下方的“SANTANA”字样,在山林公路里显得格外惹眼。熟悉的桑塔纳出现在大银幕上,不仅让在银幕前座无虚席的观众再度泪目,也猛然激活了不少观众尘封已久的青春岁月。


电影尾声的这一幕,看哭了不少人。/《你好,李焕英》


电影正式上映9个月后,桑塔纳再次成为社会关注的热点话题。但与9个月前不同的是,这次的“爷青回”似乎变成了“爷青结”:


一份《上汽大众扬州仪征工厂2022-2023年车型技术改造项目计划书》在互联网上不胫而走,让“桑塔纳停产”成为互联网上的高热度话题。


这份计划书写道,在上汽大众完成车型技术改造之后,包括桑塔纳在内的5款车型将会停产,转而投产中期改款途岳、换代凌渡、Polo、途铠等4款车型。


新款桑塔纳自2012年面世后,其大部分产能都放在了扬州仪征工厂。因此有不少人猜测,陪伴中国人38年的桑塔纳,正在面临自己的“中年危机”。


网传的《计划书》显示,包括桑塔纳在内的5款车型将会停产。


在当下中国汽车市场竞争日益激烈的局面之下,今天某车企发布了一款新车,明天某某车型发布新版,早已变得司空见惯。而某个车型停产,甚至是某个品牌、某家车企退出市场,都不一定能在舆论上掀起什么涟漪。


但影响了中国两代人的“国民神车”桑塔纳,显然是个例外。


在社交媒体上,不少网友缅怀桑塔纳带来的“回忆杀”:家里的第一辆车、父母结婚时的婚车、帮忙赚得“第一桶金”的“发财车”……当然,也少不了拿到驾驶证之前必须接触的教练车和考试车。


几乎每个人,都对这款车有说不完的话。


毕竟中国人对轿车的最广泛认知,不是源于谍战剧中外表都长得一模一样的黑色别克,而是源于与改革春风一并吹来的这款“德系经典”。


有人翻出了2012年老一代桑塔纳停产前的纪念视频。视频的最后有这么一句话:“这是一个好的时代,因为它允许旧的成为经典,并时刻激荡新的可能发生。”


坐上桑塔纳后座,“觉得快乐极了”


在那张计划书在网络上满天飞的同时,上汽大众悄悄地在官方微博上,给各路感叹“爷青结”的网友“暧昧地”回顾了一下历史:


“今天(11月16日),是中国首辆桑塔纳在安亭成功组装下线的第14100天。”


上汽大众的小编,也非常紧跟时事了。/@上汽大众-大众品牌


把这1.41万天放到时间计算器里往回拨,便是1983年4月11日。这一天,一辆白色的轿车在上海市郊安亭镇的上海汽车厂内试组装成功。


第二天,几乎所有的报纸和电台都播报了这么一则消息:第一辆桑塔纳在上海汽车厂组装成功。


当时人们出行的交通工具,除了靠两个轮子的永久牌自行车,就是和数百人一起挤长长的铰接车。在桑塔纳最初问世的头几年,老百姓把它当作“进口车”,在路上看到桑塔纳,都觉得是件很稀奇的事。

毕竟在汽车仍是凭单位介绍信和票据才能购买的年代,能开上车的人屈指可数。而能有机会成为桑塔纳的“座上客”,那更是比中了头奖还高兴。


1983年,跳高运动员朱建华打破世界纪录后凯旋而归,迎接他的是体育局派来的崭新的桑塔纳。“觉得快乐极了。”回忆起这段往事,朱建华尤为难忘。


最初的桑塔纳,是基于80年代初期德国大众试制的新款轿车帕萨特-B2研发而成的、具有现代技术水平的中级轿车,符合那个年代的中国发展先进汽车工业、建设现代化轿车产业的奋斗目标。


桑塔纳这个名字的来历,其实是缘于美国加利福尼亚的都市传说。这里的一座名字叫桑塔纳的山谷以盛产葡萄酒而闻名,但也经常会刮起一股强烈的科罗拉多旋风,当地人把这种旋风与山谷齐名,同样称之为“Santana”。


但当时的人们也许不会想到,这辆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的桑塔纳,刮起了一股划时代意义的科罗拉多旋风,将中国带入了汽车时代。


1986年,四川成都,骑自行车的人们经过大幅的桑塔纳汽车广告牌。/视觉中国


1985年,上海大众汽车有限公司成立,桑塔纳开始进入流水线生产,成为大众在中国实现国产的第一款车型。随着市场经济的步伐逐步迈开,加上汽车工业被列为国产化的重点项目,桑塔纳的产量和国产化比率逐步上升。到了1993年,国产化后的桑塔纳生产线迎来了第10万辆轿车,同时还开发了能客货两用的桑塔纳旅行轿车。


而中国马路上的桑塔纳,也开始越来越多。无论是出租车,还是私人用车、公务用车、驾校用车,无一例外,都是桑塔纳。甚至当时用来迎接外宾的车辆,用的也是桑塔纳。


用今天的话来讲,桑塔纳就是那个年代的爆款。“桑车”的昵称,也是在那个时候深入人心的。


尽管在当时,一辆桑塔纳的价格,抵得上上海一套100平方米左右的商品房,但因为“拥有桑塔纳,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广告语,加上整车质量情况在世界范围内生产桑塔纳轿车5家工厂中排名第一,即便是月薪几十块的普通打工人,也愿意将其视为为之奋斗的“梦想”。


毕竟桑塔纳进得了城,下得了乡,既有面子,又接地气。这样的车谁不爱呢。


1985年,在上海市郊的两辆桑塔纳轿车与骑自行车的路人。/视觉中国


“坐桑车,稳啊!”


与桑塔纳产量与日俱增的,是购买私人汽车的限制逐步放宽。


1993年2月,财政部决定取消购买轿车的控购审批。三年后,国务院办公厅发出通知,取消地方对经济轿车的限制。


在这之后,中国马路上的主角变成了汽车。/图虫创意


在这之后,汽车取代了自行车,成为中国马路上的主角。桑塔纳也和90年代初进入中国的一汽-大众捷达、富康,以及从日本引进后自主生产的夏利,一同组成了中国马路上的“四大天王”。


“四大天王”里,桑塔纳、捷达和富康是90年代汽车市场里最受欢迎的“三大件”。作为“三大件”里公认的“一哥”,桑塔纳在市场竞争中更会推陈出新吸引消费者。


1992年,上海大众和巴西大众联合开发出新一代桑塔纳轿车。三年后,一款名为“桑塔纳2000”驶进了中国汽车市场,很快便在国内中级公务车及私家车市场分了一大杯羹。


即便是后来带着法国血统的神龙富康异军突起,俘获了不少经过一番选择之后愿意尝鲜的年轻人,但凭着更大的后排空间以及更舒适乘坐体验,到了上世纪90年代末,桑塔纳反超富康,在中国汽车行业销量榜上排名居首。


而90年代的中国人,更加清晰感受到了在这款经典车型与公众生活之间的关联。最明显的莫过于驰骋在城市大街小巷的出租车——尽管满大街的红色夏利比桑塔纳多,收费也更便宜,但当夏利和桑塔纳同时驶来的时候,精明的乘客当然是用脚投给桑塔纳一票,原因无他:


“坐桑车,稳啊!”


上海的一辆桑塔纳3000出租车。上世纪90年代,定位为中级车的桑塔纳起步价14.4元,比夏利贵出不少。/wiki


桑塔纳2000入市之后,上海大众先后推出“时代超人”“自由沸点”“俊杰”“时代骄子”“时代阳光”等改款车型。到2004年桑塔纳2000停产时,累计产量超过了77万辆。


之后的两代继任者——桑塔纳3000和桑塔纳志俊(Vista),同样也在中国的汽车市场中占有一席之地。截至2012年10月桑塔纳停产前,总产量达到了近400万辆。

与这一数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桑塔纳的原型——帕萨特-B2在德国只生产了13万辆,在沃尔夫斯堡的大众汽车博物馆里,更是看不到这款车的影子。


在大众的海外市场中,桑塔纳更像是一个“小透明”。在美国,桑塔纳在1988年停止销售;在日本,由日产代工的桑塔纳也只坚持到了1990年。而在拉丁美洲市场,最后一辆桑塔纳在2006年驶出生产线以后便宣布不再生产。


卖一辆,亏一辆


如今的桑塔纳早已褪去了中级轿车光环。自2012年12月在老家沃尔夫斯堡首发之后,这款“国民神车”经过脱胎换骨,变成了主打经济型市场的紧凑轿车。


登录上汽大众官网,可以看到入门版的桑塔纳,官方指导价不到9万元。而在上汽大众的4S店,这一版本的价格甚至只需要6万-7万元。


靠着低价,桑塔纳销量不低。上汽大众回应媒体询问时表示,2021年前10月,桑塔纳累计销售超过13.5万辆。


但低价销售很难赚钱——根据2020年的数据,桑塔纳车型的年销量为18.1万,排名位列第20位。


与新桑塔纳同时而来的,还有中国汽车市场里越来越多的新面孔、新势力。近年来SUV风吹遍汽车圈,大空间、开阔视野成了很多国人选车的关键要素。而外观平庸、内饰一般、性能还行的桑塔纳,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空间够大、视野够开阔的SUV,逐渐成了不少国内车主的心头好。/图虫创意


另一方面,作为目前上汽大众最便宜的车型,桑塔纳的利润空间也到了天花板。根据上汽大众今年上半年发布的数据,利润贡献最大的车型是帕萨特、途观L、途岳、朗逸等中高端车型,桑塔纳这样的低端车型利润只能是垫底。


新能源时代之下,一款车型的油耗成了车企的重要考核指标。根据今年7月工信部公布的“双积分”数据,上汽大众平均燃料消耗量积分为负68.97万分,新能源汽车积分为负9.28万分。


按照工信部的要求,上汽大众2020年平均燃料消耗量(升/百公里)达标值为5.18,桑塔纳的官方油耗(升/百公里)数据是5.6,高于工信部制定的达标值。


据报道,今年5月,国内“双积分”的价格从最初的300-500元/分,翻倍涨到了2500-3000元/分,而未来积分的价格还将继续水涨船高。这意味着每卖出一台桑纳塔,上汽大众就必须花上数千元买回相应的积分,以弥补因高油耗而造成的成本负担。


新能源积分买卖,成了车企之间的生意经。/视觉中国


也就是说,本来就没什么利润的桑塔纳如今是卖一辆亏一辆。加上最近上汽大众整体形势比较严峻,这种赔本买卖显然负担不起。


没有永远的王者


仪征工厂那份流传出的计划书,汽车圈内的解读众说纷纭。上汽大众也没有正面回应桑塔纳未来的出路,仅称“桑塔纳产品的生产、销售、服务等工作都在正常有序开展,终端销量稳定”。


有媒体走访上汽大众的多家4S店,也没有收到桑塔纳将要停产的消息,甚至还有顾客“刚刚提走一辆桑塔纳”。但与此同时,一线城市的桑塔纳却是“一车难买”,提到现车“至少得等两个月”。


现车要等两个月,与目前困扰全球汽车市场的芯片短缺有关。早在今年一季度时,上汽大众就对外表示,其产能受到芯片短缺的影响,部分车型出现阶段性停产,将根据市场需求优化排产计划。


换句话说,就是将省下来的芯片优先用到其他更热门、利润更高的车型,以满足市场的实际需求——比如说,将芯片优先供给10月份全国销量排名第三的朗逸。


这种摆在明面上的内斗也不是没有过——起码在五六年前,大众集团高层内部的就已经亲身实践过了。即便是后来用换老板的方式尝试摆平内斗,但这并没能解决问题——接下来的“排放门”事件,还让消费者对这个欧洲汽车制造大厂的印象轰然倒塌。


深陷“排放门”,也让当时领导大众汽车的CEO马丁·文德恩(Martin Winterkorn)不得不引咎辞职。/视觉中国


今天的中国汽车市场,更多的新面孔正和过往人们熟知的汽车品牌分庭抗礼。传统燃油车巨头在竞争更加激烈的市场环境下,也在努力地向电气化转身。


大众亦是如此,不仅花重金打造ID.”系列的纯电动车新品牌,甚至在今年10月还邀请马斯克为大众的高管传道受业解惑。大众CEO赫伯特·迪斯(Herbert Diess)还在一篇文章中总结了这次内部公开课:“马斯克和特斯拉他们认为,如果全力以赴,大众一定能够成功完成转型。”


在11月19日开幕的第十九届广州国际车展上,不少老牌燃油车车企都将各自新推出的新能源汽车安放在展台最显眼的位置。大众也不例外——其当下主推的数款“ID.”系列纯电动车,就布局在了展台的入口处,吸引来来往往的观众驻足了解披着鲜艳车身、挂着VW车标的“明日座驾”。


但更多的观众,只是抱着看看的想法了解这几辆纯电动车,随后便转向旁边占据更大面积的传统燃油车展台。与国内新能源造车新势力展台前人头涌涌、争相留资的场面相比,这家“德国样板公司”的转型过程,力度似乎还不太够。


2021年11月19日,第19届广州车展首日的大众汽车展台。/视觉中国


昔日叱咤在中国城市马路上的“四大天王”,如今几乎都成了时代的眼泪。富康早在2008年就官宣停产,成为天津一汽旗下子品牌的夏利在2019年被宣布转让给中国铁路物资股份有限公司,并在今年年初正式将股票代码更名,抹掉了夏利的痕迹。而在90年代进入中国市场的另一“主力军”一汽-大众捷达,在2019年6月宣布升级为大众旗下首个子品牌,款式和定位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的“四大天王”,桑塔纳顶多只能撑起一点点门面。尽管上汽大众一再解释“(桑塔纳)停产并不代表被放弃,而是升级换代的需要”,但面对当下的汽车市场环境,这种高情商话语显然也不能避免桑塔纳要和中国人说拜拜的趋势。


毕竟时代的进步总要伴随着创新与淘汰。没有人能知道桑塔纳的未来是和甲壳虫一样化作另一滴时代的眼泪,还是在未来披着电动车的外衣回到世人面前。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市场,也不会有永远的王者。

[1] 《中国生活记忆——建国60年民生往事》/陈煜

[2] 一代神车桑塔纳,要跟老炮们说再见了/AI财经社. 2021-11-22

[3] 再见,桑塔纳/界面新闻. 2021-11-21

[4] 桑塔纳陷停产风波,一代神车触“电”求生?/经济观察报. 2021-11-20

[5] 要停产?“国民神车”桑塔纳引发网友“回忆杀”/海报新闻. 2021-11-18

[6] 上汽大众回应:桑塔纳,目前没有停产/澎湃新闻. 2021-11-18

[7] 桑塔纳要停产?yyds不会谢幕!/方志上海. 2021-11-16

[8] 38岁的桑塔纳,迎来了自己的“中年危机”。/速途网. 2021-11-16

[9] 大众内斗有多棘手?三个小时紧急会议依旧无果/汽车商业评论杂志. 2020-12-4

[10] 买车,带给中国人更自在的生活|70年汽车史/新周刊. 2019-9-26

[11] “大众汽车已经面临生死危机”/汽车公社. 2015-10-8


✎作者 | 良豪
✎校对 | 吴玉燕
封面来自《你好,李焕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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