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知识:离台湾最近的福建平潭有个电影展

别的BieDe 2021-11-26 13:26

中国大陆距离台湾岛最近的地方叫做平潭,算是正牌的海角。平日里,这里以著名的“蓝眼泪”和福建美食吸引旅游者。而前不久,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属于两岸青年和电影人的活动。 

创办至第二届的 IM 两岸青年影展保持了“全世界扶持资金最高的短片奖”记录,为独特的节展定位,吸引了一批来自各地各族的年轻创作者。

这次我们找到其中的四位,顺着影片追问下去,聊了聊地图上另外几方角落的故事。因为各种原因,它们从如今的主流叙事中旁逸斜出,也像地缘那样,成为叙事的边缘。

在片子之外,我们很想知道这些两岸年轻的大学生导演们各自在关注什么,是否如表彰现场的颁奖嘉宾、曾获奥斯卡的纪录片导演柯文思所言,创作者依然对人好奇,对国际现实好奇。“良性的互相刺激是交流的开始,电影是最好的开始。”

因为疫情,许多台湾的入围导演未能来到现场,我们靠线上对话完成了此次交流。这篇内容将聊到喀什的足球童星与他背后的烤馕家庭,都市蒙古家庭的留学生,台北万华区和台湾的“北漂”族,以及台湾民事诉讼法庭的田野调查。关于寻找出路、认同、因果与同理心。

如果内容触到一些你的盲区,补足了一小块拼图,那再好不过啦。


《儿子娃娃》:踢出去,和拍下去

今年 11 月,恒大集团被爆出债务危机,这场风波至今仍在延宕。

略早于媒体对这条新闻的报道,14 岁的阿布杜拉从广州回到喀什,回到卖馕为生的父母身边。

阿布杜拉是恒大足球的青训生,由于资金周转问题,他与他同批的各地足球苗子们被集团遣退。培养一个少年成为一名职业足球运动员,需要的成本对如今的恒大来说有些太大了。

而更早之前,还在念小学的阿布杜拉是喀什当地的足球小明星,射手榜上的“小C罗”。艾尼的镜头在那时找到了阿布杜拉,伴随他经历了被恒大足校录取的前后。

形容阿布杜拉时,艾尼使用了“小孩子的身材,大人的脑子”,阿布早熟早慧,小学五年级时已经驼起赤贫的家庭,父母每天半夜起床烤馕,阿布说,一定要踢出去,要踢出成绩,被选中,然后等自己长大了,不要再让爸妈像现在那样日日跪在馕坑边。在学校里他是球队的灵魂,领队不在时他一个人带五六年级的队员训练,“考上恒大,进入国家队”是他每天挂在嘴边的信念。

阿布的信念被各路因素阻碍,家庭条件有限,父母对踢足球的态度始终犹豫,或者单单是学校教练不愿意放他走,担心他一旦被选中离开喀什,校队就此失去领头羊。阿布就这样滞留在学校很久,久到校队里另一个比阿布年幼的球员已经提前被恒大录取,而阿布对此能做的只有梗着脑袋抹眼泪,比以前更加发狠地训练自己,对着镜头说,希望能进国家队,为中国足球争光。

短片最后给了观众一个向好的结尾,意志力坚强的阿布终于如愿考上恒大。去广州,来回路费一共四千,对家里来说是巨大的开销。得知录取的那一刻,阿布松了口气,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找到教练问,当时说考上可以报销路费,能不能现在报销一下?

最近两年,聚焦贫困地区少年靠体育改变命运的影片忽然变多,新疆是个尤其受到关注的地方。那里的足球风气强盛,小孩子们几乎每天踢球长大。艾尼回忆起他童年时的足球氛围:“小区里面只有一个篮球场,篮球场会安专门的球筐。我们就每天在篮球场里面踢足球,每次小区把篮球的框子安上去,我们就把它拿掉,就害怕别人看到有框子,跑来打篮球,我们就踢不了足球。”在对足球这项运动持续不断的爱中,一代又一代新疆孩子长大,但能从新疆走出去、进入内地好的俱乐部青训系统的孩子却始终寥寥无几。“没有这个条件,娃娃被耽误了”常常被当地人挂在嘴边。

导演艾尼抱着对足球的喜爱和对家乡的一点执着,希望能让阿布杜拉被更多人看见。《儿子娃娃》是在这点坚持下拍出来的,在当地方言里,“儿子娃娃”是“男子汉”的意思。阿布的故事仍在继续,艾尼希望摄影机不要停下,在将近一小时的聊天里,他也像阿布杜拉一样不断重复着自己的信念:想要继续拍下去,特别想继续拍下去。影响拍摄的不止疫情,短片此前经历了漫长的合约争端无法到达观众,如今艾尼已经毕业,不得不先回到乌鲁木齐找一份工作。

艾尼说,希望未来这个项目能够得到合适的平台支持,能够进创投,从短片变成正式的长片。在影展放映结束后,未能到场的他收到现场一位观众的留言,他一字字念给我听:

“不热爱足球是绝对拍不出来这部纪录片的。刚才看这部片的时候心里强忍着悲伤,看到他爸爸在签合同时抹了一滴眼泪,在班级外走廊偷偷观察他儿子时,我的眼眶就再也无法抗拒眼泪了。想到今年全运会新疆队屈居亚军,队员赛后抹着眼泪互相鼓励继续加油。想到恒大目前的状况,不知阿布是否还在踢球。想起很多小时候自己踢球的样子。因为你这部纪录片让这些直击人心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中国足球在至暗时刻,可热爱足球的人却在一起互相温暖着彼此,我们不缺热爱,缺的是那份责任感,你的这部让人看到了担当,不仅仅是描绘着阿布这样的新疆孩子,也是一种无声的呐喊。

如今,两个儿子娃娃都在面临问题,都在寻找一条出路,但同时,他们也都不止于等待。两周前,阿布杜拉被球探介绍到辽宁的一个俱乐部继续训练,他在等待机会前往更好的地方;远在乌鲁木齐的艾尼始终与他站在一起,艾尼打算明年再次尝试考研,他要为这片子继续努力一把。


《ERGE》:当下一个普通蒙古族家庭是什么样的?

首先,他们生活在城市里,没有蒙古包、草原和五畜;其次,他们的确习惯于在家中放置成吉思汗像与哈达,吃饭时惯用餐刀,殷实些的家庭偏爱黄木家具;最后,他们的年轻人有普遍性的迷茫与焦虑,关于代际冲突、汉授教育和自我的身份认同。

导演何如伦的名字是父亲取的,蒙古语 kherlen,一般译为克鲁伦河,是一条贯穿蒙古与中国的河流,父亲对她说,希望她可以轻松地融入不同文化环境,不会受到一些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或许就像河流那样

也正因为这些,何如伦选择拍摄出她的处女作《ERGE》,“ERGE”是蒙语音译,释义为“转”“漩涡”或“轮回”,对于长期隐身的城市蒙古家庭,以及她自己依然身处其中的蒙古青年生存状态,她选择把想说的很细很深地藏在主角唐吉斯的一次假期回国经历里,呈现出一对年轻情侣和两个蒙古家庭间的矛盾。

生活在城市里的蒙古族青年,日常轨迹会有涮锅店、公园、酒店、机场,偶尔随父母在装饰刻意的蒙古大营宴请亲朋;日常苦闷包括来自德国慕尼黑大学机械工程专业的拒信,不认得也不会写蒙文,还有父母长辈催婚。

内蒙城镇长大的何如伦对此有一手体验。渴望融入主流的蒙族家庭将孩子送入汉族教育体系,由此带来的身份拉扯感从社会场域延伸到了家庭,令年轻一辈反而陷入更为自知的边缘化。在片中,父亲在躺椅上打盹,年轻的情侣在一旁书桌上练习蒙文毛笔字,而唐吉斯甚至无法写出自己的名字。

作为“父亲的领地”之一的书房中堆得极高的蒙文书籍和毛笔字帖、蒙古包里吃饭时转桌上放置的独眼羊塑像、父辈对家族祖上驰骋草原的夸耀、一切看似普通的场景对困顿里的青年而言都会构成无形的压力,在夹缝里的失落感和压迫感也是导演自身的。

在和平与物质不缺中长大,目睹过群体的没落,年轻的一代对历史的看法会发生变化。如何在更开放多元的环境下找到自己和族群的位置,如何去自我表达,一切问题都没有答案,但亟待探索。一切都源于“看不惯”,但“找不到一种合适的语言告诉他们,过去的即使再辉煌也都已经过去了”,何如伦形容自己“以前也经常因为这些变得愤青,慢慢长大之后觉得,首先是要把自己的生活和小日子经营好,这些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能接受它作为创作母题持续存在。”

拉扯是普遍的,人的身份总是在“大多数”和“少数”之间游走,被系统吞吐。于是需要在不定里找定。《ERGE》由一段动画开场,讲了一对父子与沙漠中的一队骆驼。铃铛总是由驼队的最后一头骆驼系着,沙漠多风沙,但只要驼铃声还在,驼队便是完整的,步履就不会停下。

与片中结局也有某种暗合,何如伦如今已与德国留学的男友结婚。她的丈夫最近开始主动学习蒙语。他们都认为这有必要,也有意义。


《北漂英仔》:万华也在台北

筹备毕业作品时,九羊的外公去世了,所有家里成员都从各地回到高雄。九羊因此见到长大后再无联系的舅舅,在自己父亲的葬礼上,他喝得烂醉如泥,不停干呕。在现场,九羊开始想“是怎样的状况让他变成一个这样子的状态,所以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着手写这个角色,跟重新认识这个人。”

这个中年酗酒的浪子就是短片《北漂英仔》的原型人物。故事讲述了英仔在台北的一天生活,居无定所,邋遢落魄,酒不离手,以及平行时间中父亲的意外去世。九羊着力于展现“阿英每一次上演的酒后闹剧,都不断伤害着身边真正关爱他的人,直到他几乎搞砸了所有”,以此他想说,“我们无法控制活在当下的状态,只能本能的选择、反抗或逃避,看似能够掌控却又冥冥中收到安排,在所有不尽人意的事物中,似乎再也没有是非对错这种渺小的概念。”

英仔是台湾“北漂”族的一个缩影。不同于大陆,海岛上由南到北的实际距离并不太长,如今高铁两小时出头,从前或许再多几个钟头。但由家乡北上,带来的心理漂泊与无着感依然剧烈。九羊为此做了调研,台湾的“北漂”自 70年代开始,因为都市规划建设,建筑业兴起,为那时的农家青年提供大量就业岗位,带来成规模的人口迁移。但同时,他们都有父辈传下的坏习惯:喜欢喝酒跟赌博。惯性被从农家带到工业开发区,直到现在。已是中年的他们如今依然身无存款、无固定工作和居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他们中许多人如今在台北万华区,第一次去那里的人大多会心想,“靠,这里居然是台北欸。”

上个世纪那里因运河而繁荣,而当经济建设往市中心迁徙时,万华迅速成为边陲。万华著名的艋舺龙山寺前有个公园,到半夜一两点后,几十个无处可去的人会在那里打地铺就地睡下,连绵成片。官员们因为这群数量众多的游民安置问题已经争吵了几十年,至今未能解决,那里汇集了无法发出声音的一群人:破产躲债的前企业家、身无分文的赌徒、拾荒的老人、无所依靠的女人、为工地卖命的临时工……

九羊自己不太确定创作的灵感来源是什么,但是他一直对于城市里的小角落特别地在意,“比较没有力量的人,我反而会注意他们的生活状况是什么。”面对他人的生命状态,那种没有着落、无以为家、不受控制的情绪,“某个层面是在反思现阶段的自我”。 

因为在无常里打转的不止英仔。


《为安》:人跟人之间其实很多时候就是一个执着

2018 年,阿丰参与过台湾司法院产学合作项目《法袍之下》,跟采了 20 位法官。因为剧本田调,他看了许多官司诉讼,到后期以民事诉讼为主。结束后最大的感悟是,人跟人之间其实很多时候就是一个执着。

阿丰的短片《为安》讲述一个家庭中的两姐妹,作为法官的姐姐经手了一起兄弟争产案件的官司诉讼,案件进程与她自己家中的隔阂矛盾形成互文。每个家里成员都各自沉默地消化情绪,跌跌撞撞地维持平衡。

家庭和亲情是阿丰关注最多的话题,在他旁听最多的民事法庭,大多也的确是“家务事”,各方“都有一点道理”,“被告跟原告站在法庭上对着法官,其实很像两个小孩子在跟妈妈诉苦,他们会互相争执不服输,一定要说出个是谁对是谁错”,其中争的最多的依然是财产。《为安》的故事模型取自台湾的真实案例,过世者是被誉为台湾“香蕉大王”的著名商人,两个儿子因为家族财产关系未有明确答案,将父亲的遗体一直冰冻数年不愿火化入土。

讲述这个故事时,阿丰将许多笔墨给到作为法官的姐姐。法官与民众的沟通通道,在近年来的台湾接近塌方状态。民众对司法体系的不信任可以从两个细节体现。一是最近“恐龙法官”这个称谓变得越来越流行,因为在一些重大刑事案件中法官的判决被民众认为不符合社会期待,像“只是领一份薪水,什么事都乱判一通,没有脑子”。发展到后期,法官们会在判了案子之后的隔天,希望自己的小孩不要去学校上课,“因为担心会被记者追,或者是会被民众骂。”

二是如今开始引发讨论的“机器判案”,许多人会说,“如果你们这样子办的话,是不是只要有一个机器,把这个案件输入机器,让电脑去调相关法律条文,然后机器就可以直接判刑,根本就不需要你们。”

田野调查的过程中,阿丰越来越多地体会到无奈,在靠近具体的一个个法官的过程里,他听到更多这一方的故事。为什么放弃刑事法庭从此只判民事?为什么在把情杀案的嫌犯判定入狱后,多年来还要暗中关注那个年轻男孩的假释动向?为什么要给到那个人重返社会的机会?情绪上难以忍受的事件从法理上要如何评判?一连串问题在旁听席的阿丰这里被逐渐抚平,“其实庭上法官说的每句话都是会有人之常情的考虑,人性是不可被替代的”,他希望能把这个侧面展现出来。

建立这样双向互通的桥梁,阿丰选择了讲述家庭与关系。每个人都有心结,都会找借口,但又都在某个场景里持有一种情感共鸣。

“然后我还觉得,两岸青年在影像创作上,对于共同经历也会有体会和共鸣,要互相看到彼此在生命里的故事。”

“当初为什么会想要拍这个?”

这是映后 QA 时,观众总爱递给主创的问题。问题包含的前提是,片子的确拍出了一些什么;而后续期望总是,真诚的创作者手握话筒,讲出值得观众去了解更多的一个个社会事实。

IM 两岸青年影展如今是第二届,由福建省广播影视集团海峡卫视发起创办,致力于扶持高校青年影视创作力量,今年的年度主题是“向着海风,野蛮生长”。入围影片提供了一种立场,创作者关注在巴勒斯坦因“走私精子”而出生的孩子,关注在南加大惨死的留学生纪欣然诉讼案,去记录四川阿坝的恩波对藏盲文的推广,用故事探讨残障人士的性欲出路,去走近麻风病康复村……

在影展主题宣传片中,评委会主席王小帅说,“每一个灵魂都是不一样的,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而每一个生命体都是很弱小的,都在寻找什么,都在担忧什么,都在惧怕什么。去关心它,就等于说我把我的摄影机关心了他,也解放了我。我能够找回我自己。”

的确,从现实中来,回到自己内心去,电影是最好的开始。


文中出现影片:(依出场顺序)
祖力皮卡尔·艾尼 《儿子娃娃》
何如伦 《ERGE》
郑炯扬 《北漂英仔》
葛德丰 《为安》


//编辑:madi

//设计:茶水

//排版:aaaxu



⚠️  BIE X 1CEAS 别的文化驱动器来了!💥

👇 点击进入 BIE Store 选购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