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迪|《山海经》怪物的真相

活字文化 2022-01-15 10:00
《山海经》现在很是风靡,坊间各种注释本、读本、绘本以及打着《山海经》旗号的各种揭秘、传奇、玄幻小说、历史读物层出不穷,在任何一家网上书店检索“山海经”,各种封面的《山海经》读物令人眼花缭乱。不仅大人喜欢,小孩子喜欢,影视界、动漫界、网游界、时尚界也喜欢,这些年到底出现了多少打着《山海经》标签的电影、电视、动漫、网游以及文创产品,大概没人数得过来。甚至房地产界的也来凑热闹,要搞什么《山海经》游乐园,把书里的怪物异兽一个个全都用声光电手段造型复原,说得比迪士尼乐园还热闹。

刘宗迪教授因为研究《山海经》的缘故,有段时间隔三岔五就会收到邀请,要他去讲讲《山海经》,但他每次都会泼凉水。为什么?刘教授说:“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读懂《山海经》,所以不要指望他们的项目会有什么好结果。迄今为止,可以说还没有人真正读懂过《山海经》。”

时下,人们理解的《山海经》无非是怪物志、妖怪谱、神话书。这些根深蒂固的成见,障蔽了人们的眼目。而想要真正找到进入《山海经》的道路,首先需要扫除这些成见。某种意义上,刘宗迪教授的新书《<山海经>的世界:妖怪、万物与星空》是在给已被“封神”的《山海经》祛魅。

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刘宗迪教授的文章《怪物的真相》。在刘教授看来,《山海经》本身是一幅山中藏宝图,而怪兽是守护宝藏的存在。

* 活动|《山海经》只是怪物志?你误读它很久了

怪物的真相

刘宗迪|文
本文节选自《〈山海经〉的世界 : 妖怪、万物与星空》

《山海经》包括《山经》和《海经》两部分,两者虽有关联,但无论是内容、体例,还是成书过程,都大不相同,它们原本是彼此独立的两部书,因此要分开来谈,本书主要讨论《山经》。


守护宝藏的怪兽


清·新刻山海经全图


山川是自然资源宝库,古人更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所以无论古今中外,国家都重视对山川自然资源的调查和开发。正如现在国家设有自然资源部一样,古代的国家也设有专门负责调查和开发自然资源的官府。对此,《周礼》一书就有详细的记载。


官府要开发利用山林、河流、沼泽中的动物、植物、矿物等自然资源,必然首先要组织人员对这些资源进行调查,将各种资源的品种及其分布情况,绘制成地图,登记造册,存在官府中作为档案,这种官府档案就是国土物产志或山川博物志。先秦时期的那些诸侯国,肯定都有这种国土物产志或山川博物志,但这种文献属于官方文书,它们只是写给相关部门的官员看的,而不是给一般人阅读的,它们与其说是图书,不如说是档案或账本。这些档案或账本藏于官府,不会流传于民间,由于改朝换代,国家灭亡了,此类文献也随之散失了,《山经》是唯一一部有幸流传下来的。


宋本《山海经》之《南山经》

据《晋书·束皙列传》记载,西晋太康二年(公元281年),一伙盗墓贼挖开了位于汲郡(今河南卫辉市)的战国时期魏国君主魏襄王的墓,从墓里挖出了大量随葬的古书,包括有名的《穆天子传》《竹书纪年》等,其中有一部书叫《梁丘藏》,开头记载的是魏国历代君主的世系年谱,后面的内容则是记载“丘藏金玉事”,即山丘所藏金属、玉石,就是战国时魏国的矿物资源志,因为魏国后期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故又称梁国,“梁丘藏”,意为梁国的山中宝藏,这部古书也可以称为梁国的《山经》。可惜,这部一度重见天日的《梁丘藏》后来也不知下落了。


其实,《山经》的书名中,原本也有一个“藏”字,此书又名《五藏山经》,就道明这是一部宝藏之书。“五藏”当指五类宝藏,具体指哪五类,古人没有说明,根据书中的记载推测,大概是指草、木、鸟兽、金、石(矿物)五类物产吧,也有可能是东、南、西、北、中五方的宝藏。


《五藏山经》的末尾有一段话,假托大禹的口吻对天下的土地面积和自然资源做了总计:


禹曰:天下名山,经五千三百七十山,六万四千五十六里,居地也。言其五臧,盖其余小山甚众,不足记云。天地之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出水之山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出铜之山四百六十七,出铁之山三千六百九十。此天地之所分壤树谷也,戈矛之所发也,刀铩之所起也,能者有余,拙者不足。封于太山,禅于梁父,七十二家,得失之数,皆在此内,是谓国用。


这段话说,天下的范围,东西为28000里,南北为26000里,有名字可记、有宝藏可供利用的名山共5370座,其中产铜之山467座,产铁之山3690座,这些铜、铁矿物资源,可供国家制造武器(戈矛刀铩),国家应该根据这一资源条件规划对资源的开发利用。《山经》全书用这段话作为结束,足以表明此书的国土资源志性质。


《山经》作为国土资源志,按部就班、分门别类地记载数百座山、数百条河流中的植物、动物、矿物资源数百种,一一载明其产地,并详细记述其形态、用途。根据《山经》的这些记载,人们按图索骥,就不难找到这些物产的所在地。可以说,《山经》就是一部“藏宝图”。


《南次一经》之龙首鸟身神


此种旨在全面记述国土自然资源的地理博物志,必定与国家的历史一样古老,而其兴盛则当在战国时期。战国时期,诸侯力争,各国都致力于富国强兵,因此尤为重视对土地的开发和自然资源的利用。托名管子所著的《管子》一书为战国时期齐国稷下学宫中的诸子百家学者著述的纂辑,书中即大谈特谈各种自然资源的开发和利用,《海王》篇载齐桓公向管子请教“何以为国”,管子对曰:“唯官山海为可耳”,即国家设立官府,垄断对山、海资源的开发、利用和贸易。当时由于战争规模日益扩大,制造兵器需要大量金属,因此金属矿物成为重要的国家战略资源,矿物学也因此而发达,而矿物资源主要蕴藏于山区。《管子》有不少专门论述山地矿物学的段落,如《地数》篇说:


上有丹沙(砂)者,下有黄金。上有慈(磁)石者,下有铜金。上有陵(绿)石者,下有铅、锡、赤铜。上有赭者,下有铁,此山之见荣者也。苟山之见其荣者,君谨封而祭之。距封十里而为一坛,是则使乘者下行,行者趋,若犯令者罪死不赦。


这告诉我们,地面发现丹砂,其下当有黄金;地面发现磁石,其下当有铜矿;地面发现绿色的石头,其下当有铅、锡、赤铜等矿;地面发现红色的石头,其下当有铁矿。铜的氧化物(铜锈)为绿色,故有铜矿的地方呈现为绿色。湖北省大冶市有一座从商代就开始开矿的铜矿山,就叫铜绿山。铁的氧化物(铁锈)为红色,故有铁矿的地方呈现为铁锈的红色,这些现象至今仍是地矿勘探的重要依据。矿物埋藏在山中,露出地面的即呈现为丹砂、铜绿、铁锈等各种迹象,古人称之为“荣”,就像矿物开出的花一样。管子建议齐桓公,派人进山探矿,凡是发现这种现象的地方,就将山圈起来,加以封禁,视为国家宝藏,禁止擅自开发,并在山上设立神坛,祭祀山神,将山林宣布为神圣之地。


《管子·国准》说“立祈祥以固山泽”,也是说设立对山、水之神的祭祀,守护山林川泽中的资源。古人敬神,对各种神灵都有一种发自本能的敬畏感、恐惧感,国家将蕴藏宝藏的山宣布为神山,不用派兵把守,就足以保护山上的宝藏不受侵犯。


《南次二经》之龙身鸟首神


实际上,《山经》中就记载了很多守护山中宝藏的怪兽和龙神。《山经》二十六篇,每篇的最后都有一个结语,首先统计该篇记录的山列中一共有多少座山,总共经过多少里程,接着会记述掌管该山列的山神,不仅详细描述山神的形象,而且还说明祭祀山神所用的牺牲之物和献祭方式,可以将这段文字称为“山神祀典”。《南山经》三篇的山神祀典分别是:《南次一经》十座山的神都是龙首鸟身,祭祀它要用带毛的禽兽(牛、羊、猪或鸡等),跟一块玉璋一起埋藏到山上,还要用稌米、稻米和一块玉璧,放置在白茅草上,向神祷告。《南次二经》十七座山的神都是鸟首龙身,用毛牲和一块玉璧一起埋到山上献给它,同时也要献给山神稌米。《南次三经》十四座山的神都是人面龙身,用一只白狗,割开狗的耳朵或喉咙,将狗血涂在祭坛上,献给神,同时也要献给山神稌米。其他几个山列的山神也形象各异。


《南次三经》之龙身人面神


《山经》记述的这二十多位山神,尽管形象各异,祭品、祭器和仪式的品类和数量不同,但记述的体例高度统一,体现出明显的人为设计的色彩。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山经》二十六个山列,每一山列的山数,少则数座,多则数十座,绵延的里程少则“数百里”,多则“数千里”甚至“上万里”,如此广大范围之内的群山却由一位神统领,每位山神的祀典和祭品也大同小异,这显然不可能是土生土长的地方性原始崇拜。土生土长的山神崇拜肯定是地方性的乡土之神,各地拜各神,一座山一位神,就像每个村子都有一位村长一样,而不会数座乃至数十座山由同一位神“统一领导”。


这种分片划区的山神制度只能是出自自上而下的制度性的安排,其所体现的正是《管子》里所说的,“立祈祥以固山泽”,国家借助山神祭祀制度,封禁山川宝藏,保护自然资源,而这些山神个个长得相貌怪异,与其说是令人敬仰的神,不如说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山怪,足以让入山者心生恐惧,裹足不前。


由此可见,《山经》篇尾祀典中记载的这些神怪,乍看之下尽管出人意表,似是发自古代神话的奇思妙想,实则是出自国家意志的理性设计。它们与其说是山中土生土长的怪物,不如说是国家意志的代言人。因此,不能将这些神怪与《山经》正文记载的那些散布于山川中的怪兽、怪鸟、怪鱼、怪蛇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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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经〉的世界 : 妖怪、万物与星空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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