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京东方打工记:一天防尘服包裹10小时,不敢喝水上厕所

21世纪商业评论 2022-05-15 10:34


本文字数:3988|预计7分钟读完

一名记者潜伏在工厂的亲身经历。


来源丨中国经济周刊(ID:ChinaEconomicWeekly)

作者丨石青川



从重庆火车北站乘坐轻轨3号线,在红旗河沟转乘6号线,经过一个小时车程后在蔡家站换乘公交,之后再乘半个小时的964路公交车,就可到达重庆京东方的工厂车间。

 

从地理上,这是外地人来重庆去京东方打工的路线。

 

往往他们很少会走这条路线,因为要先到叫作“报到点”的地方集合,再被送到另一个“招聘中心”的地方。

 

 

1


扮女生的“黄牛”

 


我在贴吧发了条信息,想了解如何进厂,接下来6个小时,通过微信联系我的人,超过了20人,清一色的美女头像

 

她们并不问我,为何想要了解进厂,而是强推一波又一波工厂待遇的招聘广告,还没等我回话,便热情地询问:“亲,想去哪个厂?都能安排,现在能进的厂不多了,我给你安排待遇最好的。”

 

黄瑞便是其中之一,“她”说自己曾经是厂里的工人:“女孩子嘛,想做点轻松的工作,而厂里稳定,适合你们男生。”

 

我说明记者身份之后,黄瑞有些失望,没有再回消息。

 

直到半个小时后,他发来一段语音,语音里的男性烟嗓缓慢地说:“要不你自己进厂体验一下吧,哥,帮我冲冲业绩。”

 

黄瑞其实是男青年节,他做“黄牛”,就是劳务派遣公司的“媒子”,将打工者介绍到有合作的工厂,得到的返费提成。后来解释,成女的招人成功率高一些,随后他发来一则京东方的招聘海报:“去这里吧,好安排。”

 

京东方在北碚,距离我30公里路程,第二天早晨7点半,在坐上前往北碚的公交车时,黄瑞才发来一个渝北空港的地址:“哥,到这个地点报到,有同事接你。”

 

我有点惊讶,这与京东方工厂的直线距离足有近20公里,不得不调整交通路线。

 

黄瑞说,他只负责拉人,随后让我跟负责招聘的赵对接。

 

当我见到赵姓负责人的时候,已是中午11点。

 

“我是这里负责招聘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赵主任。”赵主任说,想去哪个厂哪个岗位,随时跟他讲,他可以协调:“都能给你安排……得快点才能赶上今天的面试,快打车过去吧。

 

临上车前,他突然想起什么,叮嘱我学历一定要填大专以下,不然后面会很麻烦

 

“高学历的人,京东方会安排你去技术岗培养,这个岗位做得不开心想转岗,是不行的。如果你学历填写得低,就会随机分配去流水线,每3个月会有一次调岗的机会。所以,千万别填自己是大专以及以上学历。”

 

一位朋友后来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可能没那么简单:

 

“写高中或者中专,就会百分百分配进流水线,这样才能顺利拿到返费提成。如果学历高,有些工厂会考虑直签进技术岗位,这样劳务公司就拿不到提成了,最多给个介绍费。”

 

重庆京东方智慧电子厂区大门,工人全在产线上,外部很空旷


“大家都听我说,现在开始面试。”

 

在招聘中心,刚才还在追剧的女人看了看时间,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她就自顾自地讲着工资待遇福利、注意事项以及一会儿体检的安排。她讲完,直接一拨全员通过面试

 

黄瑞说工厂基本“来者不拒”,只要没有大面积纹身,没有传染病就行。

 

分不清应聘者与“黄牛”的招聘中心,时不时有人要联系方式

 

2


开车进厂的室友

 


每天早晨与晚上的8点到9点,会有七八辆旅游大巴,在万寿福居外一字排开,循环接送厂区的工人上班下班。

 

万寿福居其实是北碚区的公租房,四周几乎全是工业企业,京东方工厂距离这里两三公里,这片公租房中夹杂着它的员工宿舍

 

进出需要刷工卡。楼内依然是公租房的模样,门口的安保室变为了宿管处,没有被褥的工人,可以在此领取床上用品,需要从工资中扣押金。


聚集在员工宿舍门口的打工者等待点名


宿舍是四人间,上铺睡人,下铺是柜子与写字台。每间宿舍有单独的厕所与生活阳台,但没有洗衣机,宿舍中弥漫着男生宿舍该有的味道,已经住人的床铺上堆着常年不叠的被子,阳台晾晒着洗得有点发白的工作服。

 

宿舍里最早入住的那位工友不爱说话,对于宿舍有新同伴没有任何反应,室友的进进出出,对他来说或已习以为常,他上白班,一大早独自出门,晚上回到宿舍后,倒头便睡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似乎不愿意与其他室友有交集。

 

另一位老室友我从未见过,他的床铺也堆满了汗渍斑斑的衣服,发出阵阵味道。

 

与我同一天入职的,有一位室友叫林波,1991年的林波与其他人明显不同,他是开着车进厂的。

 

体检前,就在向周围的人打听,哪里能停车,哪里停车不收费,收费要收多少,在这群每月为4000多元工资而愿意每天工作12小时的打工人中,多少让人觉得他在炫富。

 

林波不是第一次进厂打工。

 

他上一次进的厂是一家本土车企,当时的工作是打齿轮,在流水线上放上原材料,然后把这些材料最终打成所需要尺寸的齿轮。

 

林波说,之前干得挺惬意,由于跟组长关系好,组长利用职务之便,带着他一起不用干活。“组长只需要克扣组员的件数,把这些克扣下来的数量,归到自己的任务中就行了。”

 

一次工友的事故让他有了离开的想法。

 

林波说,那天下午他本来有点困,工友在距离自己一米左右的位置,被从天而降的钢板砸死了。

 

那一瞬间,林波突然无比清醒,脑袋也格外空旷,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之后查明原因,是钢索老化,导致上面的重物脱落。林波也因此产生了离开工厂的想法。

 

存了些积蓄后,他到福建做过生意,后来又干起了货运,还谈了女朋友准备结婚。但是,疫情来了,他的货运受到影响,春节回家又因结婚的事,与家里发生了矛盾离家出走。

 

林波从家里开了100多公里的车,直接来到厂区上班,给自己找个住处。加完油,交完体检费后,林波微信还剩40元钱。

 

够花了,后面就包吃住了。”他不想去动之前准备结婚的存款。


形似大学宿舍的员工宿舍



3

流水线上的“规矩”

 


进入流水线的我,听着车间里机器呼啸的轰鸣声,抬头计算着时间,思考在流水线连续干上一个月,会是什么感受。

 

在工地上做过工的魏东告诉我,没什么感受,只有压抑

 

苍白的灯光下,流水线上工人们,熟练地分拣出屏幕与空盒子,屏幕被送到下一个环节,空盒子被送上叉车。

 

正常情况下,装满一个叉车至少得上百个空盒子,才会被运走,这样的流程一天大约进行20次以上。

 

旁边的流水线上,包裹着防尘服分不出男女的工人们,一遍遍检查着盒子中是否还有屏幕。如果漏掉一块屏幕,将面临500元的罚款,第二次再漏则罚款翻倍

 

罚款一般都是现结,直接在当天下班时微信转账,具体流向到最后也不得而知。

 

由于疫情影响了工地的活,魏东就想来工厂碰碰运气。他运气显然并不好。

 

“前几天工伤了。”说着魏东伸出右脚,上面包扎着纱布,在一遍遍询问是否能报销医药费后,主管领导删除了魏东的微信好友。作为外包员工,报销医药费基本是不可能的,魏东告诉我,这就是领导给他的原话。

 

除了上流水线千万注意安全,魏东还提醒我,进厂前记得喝水上厕所。

 

本以为是个常规提醒,当我进入工区后也开始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


需要“全副武装”防尘服才能进入的生产线


工区不允许携带任何物品,包括手机和水杯。进入流水线作业区前,需要将这些东西全部放置在个人储物柜中,然后换上防尘服与专用的小白鞋,才能进入流水线作业区。

 

魏东提醒说,如果想要中途上厕所或者喝水,一定要提前请假,15分钟内必须回到作业位置上。这15分钟,包括一进一出时穿脱防尘服的过程。

 

我试了一次,麻烦的过程与组长听说请假时厌恶的眼神,着实让我不想再提一次上厕所或者去喝水。

 

这样的过程会持续10个小时以上,我抬头看了看白晃晃的天花板,晃了晃被防尘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突然感受到一阵莫名的麻木与疲惫。

 

一个下午的时间,我已经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太不人性化了,我宁愿回工地。”大半个月后,魏东还是选择离开了京东方。我猜,工作过长可能是他这么坚决的主要原因。

 

按照入职培训时的说法,京东方的普工与大多数工厂工作模式相同,均为两班倒,即分白班与夜班,以早8点与晚8点为两个时间节点。

 

这就意味着,每天在厂房内需要待12个小时,中间有1.5个小时的吃饭与休息时间,正常工作时间为10.5个小时

 

不上产线是林波最开心的事,因为上产线意味着穿防尘服。

 

劳务合同中标明的职业病危害因素参考测量结果

 

防尘服会让林波有些许失望:“穿防尘服,工作时我就看不到厂妹长什么样了。”

 


4


“进厂觉得像韭菜”

 

 

走之前我问“黄牛”黄瑞,我要走了,需要走什么流程?黄瑞说:“直接走就行了,把该带走的都带走。”

 

直到半个月后,黄瑞突然联系我,他询问我可否给他介绍个工作,不进厂、不做招聘都行。他说招聘也不好做,又开玩笑说想跟着我干。

 

 “我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你,我确实带不走。”我说。

 

黄瑞也打过工,在厂里打工时,认识过一个老大哥,在广达电脑位于重庆的ODM工厂干了10年,这么多年的调薪,最多时到手工资也就是一万出头。

 

“可以剥削别人而不是被剥削”,黄瑞觉得,做“黄牛”,比进厂打工赚钱更轻松。“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再进厂,进厂让我觉得自己像韭菜。”

 

做过劳务派遣的一位朋友告诉我,赚返费比进厂赚钱容易。让一人进厂并工作满一个月,便能拿到1000~2000元不等的返费,即使干不满一个月只要成功入职,也有200块介绍费。

 

黄瑞不想把10年的青春耗在工厂里。但是,工厂里一样有很励志的故事。

 

曾经也是普工的吴强建立了自己的工厂,如今成了一位工厂主

 

“以后可能并不需要这么多普工了”。他说,小工厂都在引进全自动化的生产装备,很多全自动机械流水线,已经可以完美替代人工。

 

全自动化生产线上,几乎已经不需要流水线工人


早在2020年,京东方便投资300亿元,在福州建立业界首个全自动生产线,但未将其他工厂的生产线,替换成全自动生产线。吴强猜测,一是替换生产线投入太大,二是需要培养储备人才。

 

能沉下心从事流水线工作,并提升自己学习技术的年轻人不多了,老技工逐渐退休,后续是否有足够的年轻人可以接上?”这是吴强所担忧的。

 

富士康、京东方等这样的大型工厂,若全部替换为全自动生产线,也要大量的高级技术工人检修、维护设备,储备足够的普工人才能接续。

 

从普工到高级技工是打工人的进阶之路。吴强那样则是更理想的阶层跃升。

 

我在厂里的工友们,普遍相信他们有更多、更好的人生可能,毕竟这个时代那么精彩。


删减,图片均由《中国经济周刊》记者石青川摄)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