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着院长开展首例手术,患者 18 天后去世:他因此扬名立万,也备受争议

丁香园 2022-05-15 14:00
导读


「来自南非的伯纳德医生虽然起步不高,但却天纵奇才,在美国只用了两年多时间就完成了别人至少需要六年才能完成的博士学位,而且中间还要打工来维持穷困的生活。


回到南非后,他隐瞒了自己的目的,完成了大量的动物实验,并实施了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


手术后,伯纳德让他的同行和前辈们都大吃一惊;同时,也招至了许多医学伦理上的批评。


患者只活了 18 天,但这已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成就了。


伯纳德显然是抱着扬名立万的心理来的,他成了明星。后来他很少做手术了,流连于四处飞行做讲座,还灌制了唱片,与年轻的女明星、女模特交往,结了几次婚。」


——侯虹斌书评


痛斥也好,盛赞也罢,无论学术界当时如何评价伯纳德的这次手术,这扇铁门终究已被撬开,人体心脏移植在万众瞩目中艰难地开局了。


今年,距离伯纳德出生 100 年,李清晨在这里为大家讲述他的故事。

本文作者:李清晨
节选自《心外传奇》

小镇青年

 
1922 年,伯纳德出生于南非的一个小镇,这里距离滨海城市开普敦仅 6 小时的车程,这座小镇上有两所教堂,一所供白人使用,另一所供有色人种使用,他的父亲是有色人种教堂的牧师,其收入只有白人教堂牧师的 1/3,母亲是该教堂的琴师,他在家中排行老三,是家里 4 个儿子当中最聪明的一个。
 
由于有 4 个孩子要抚养,这个家庭并不宽裕。其实伯纳德本来还应有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哥哥亚伯拉罕(Abraham),但亚伯拉罕在不到 4 岁的时候生病死了,伯纳德是在长大以后才知道这位哥哥当年其实是死于先天性心脏病,他看到过母亲对着那位哥哥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偷偷地哭。
 
伯纳德那个年纪当然不知道先天性心脏病是什么,他只是特别想知道为什么没有人能阻止这样令人心碎的死亡,为什么爸爸的祷告也不起作用。
 
完成基础教育之后,他获得了去开普敦大学医学院求学的机会,上大学期间他住在已婚的大哥家里,为了给家里省钱,他每天都步行数英里去医学院,风雨无阻。他在医学院不算是最突出的学生,学业只算中游。
 
1946 年,自医学院毕业以后,他取得了医师资格,在一个叫作塞拉斯的葡萄园实习,给一个家庭医生当助手。就像很多年轻的医生感觉到的那样,伯纳德认为病人们喜欢他的程度超过那个老大夫。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伯纳德会成为一个受欢迎的家庭医生也未可知,但是最终他却因为跟老大夫合不来而被赶了出来。
 
看来这条道是走不通了,伯纳德不得不另谋出路,于是他重返开普敦。
 
图源:参考资料 1
 
在开普敦大学,他开始主修普通外科学,并以小肠闭锁为研究方向申请教职。
 
在这期间,他结识了格鲁特·斯库(Groote Schuur)医院的护士露伊婕(Louwtjie),与其建立了家庭,并生了两个孩子。
 
他的动物实验做得不错,取得了预期的成功。可惜,由于某种「潜规则」的存在,他的教职申请失败了。

1956 年的一天午饭过后,伯纳德在停车场遇到了一位刚从美国明尼阿波利斯回来的大夫约翰·布洛克(John Brock)。
 
据布洛克讲,因为此前在那里学习的南非医生阿兰·塔尔(Alan Thal)表现出色,所以明尼苏达大学的欧文·奥根斯汀教授对南非的医生评价极好,希望再次有像塔尔一样优秀的南非医生能去接受培训,布洛克认为也只有伯纳德符合这样的要求了,于是问伯纳德是否愿意去。
 
伯纳德还在为申请失败的事窝火呢,一个改变他人生轨迹的重大机会就出现了,这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当晚他与妻子简单商议之后,便决定去美国发展。
 
 

蛰伏

 
明尼阿波利斯的明尼苏达大学在当时是心脏外科发展的前沿阵地,一系列重大技术进步均在此发端。
 
在外科掌门人欧文·奥根斯汀的开明领导下,那里涌现了一批杰出的外科人才,出现了第一次低温下心脏直视手术、第一次人体交叉循环心脏手术、心肺机的重大技术改进、第一次便携式心脏起搏器的临床应用……

不过当时的伯纳德可并不知道这些,他还没有做心外科大夫的打算,他甚至连明尼阿波利斯在美国的什么地方都还不知道呢。
 

他刚到达明尼苏达大学时,向奥根斯汀提出打算攻读博士学位以便返回南非以后能够成为一名专科医生,奥根斯汀认为这大概需要 6 年,但也许伯纳德可以在 5 年内做到。
 
不料伯纳德对这个说法完全不领情,他直白地说:「抱歉教授,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我已经结婚成家,还有孩子,我需要养家糊口,可又没有什么钱,所以我必须在两年内完成学业。」

奥根斯汀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在生理学或病理学的基础学习上需要花费一年的时间,之后在临床服务两年,最后在实验室里做两年的论文,再加上掌握两种外语,通过考试。这怎么算也得五六年时间。
 
但伯纳德坚持认为自己能够做到,可以多项任务同步进行,奥根斯汀带着深深的疑惑勉强同意了他的计划,最后他问伯纳德:「把时间压缩到这个程度,那你还有时间睡觉吗?」
 
伯纳德长舒了一口气回答说:「我可以不睡那么多。」

 
有一天他经过一个手术室的门口,无意间向里面看了一眼,当时里面进行着一台心脏外科的手术,正缺人手,就招呼他刷手上台帮忙。
 
心脏手术的场面震撼了伯纳德,他后来说,那种感觉就像一台机器连接着整个外科世界的未来,他做出了人生中至为关键的一个决定——转行心脏外科。
 
只因在这无意中看的一眼,心脏外科的历史将要被加速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伯纳德开始跟着李拉海等人在心脏外科学习,学习如何使用心肺机。
 
凭着扎实的外科基本功、过人的天资以及不懈的努力,渐渐地,他可以参加一些心脏手术了,有时候甚至可以独立完成一些操作。
 
到了 1958 年 2 月,仅仅两年多一些的时间,伯纳德就通过了德语和荷兰语两门外语的考试,通过了病理学的学习,并以肠闭锁方面的研究获得了外科学博士学位,同时以动脉瓣膜方面的研究攻取了另一个硕士学位,并有幸获得了美国 NIH 的资助。

经过了两年多的学习,明尼阿波利斯已经让伯纳德有了归属感,他也知道或许留在美国会有更光明的前程,但他更清楚的是,他的根不在这里,他还是要回南非。
 
不过,谁也没想到这个仅仅在美国学习了两年多的年轻医生,会在回国之后搞出那样大的动静。
 
 

扬名

 
为了帮助伯纳德回到南非以后顺利开展心脏外科的工作,临分别前,奥根斯汀向华盛顿方面为其申请了 10000 美元(一说为 6000 美元),用以购置一台心肺机带回南非,但这一慷慨决定后来让美国一些外科医生懊恼不已。
  
随着常规心脏手术的逐步开展,伯纳德的野心也逐渐开始生长,他要证明自己有实力栖身于世界顶尖心外科医生的行列,让昔日美国的老师也对自己刮目相看。
 
回到南非以后的伯纳德又先后 6 次出国学习,当然,去美国的次数最多。
 
1966 年,当决定要做心脏移植这一手术时,他心里清楚,对于他来说,手术技术方面已经没有太大问题了,关键是如何抗排斥。为此,伯纳德在美国里士满的弗吉尼亚医学院跟大卫·修姆(David Hume)学习了 3 个月。在那里,修姆为他提供了可观的薪水,并让其在肾移植的过程中学习如何处理供体、如何处理排斥反应等细节。
 
那时,理查德·洛厄(Richard Lower,1920—2008)是弗吉尼亚医学院的心脏外科主任,此人是继 1912 年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亚历克西斯·卡雷尔之后,又一位在实验外科学方面有极高造诣的外科医生,是心脏外科学发展史上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洛厄当时已经能开展动物的心脏移植手术,而伯纳德正是在这个阶段的学习中,有幸观摩了一次洛厄在狗身上做的心脏移植手术。这也是开展心脏移植手术之前,伯纳德唯一一次与心脏移植直接有关的学习经历,此前他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做过此类手术。
 
本来伯纳德要进行心脏移植手术的计划是严格保密的,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一位助手无意间说漏了嘴,告诉洛厄说:「你知道吗,伯纳德准备回南非以后开展这个手术的。」洛厄只是耸了一下肩,心想,开什么国际玩笑啊,我还没做成呢。孰料,仅仅 4 个月后,洛厄所认为的国际玩笑就变成了万众瞩目的现实。
 
这次从里士满学习归来后,伯纳德开始组队准备心脏移植的手术了。
 
他们首先完成了一例肾脏移植手术,为的是打开局面,让南非在伦理及法律层面认可器官移植。
 
之后,伯纳德一面高调对外界宣称自己在瓣膜外科方面开发了许多新的技术,一面反复进行动物实验,完善心脏移植的技术细节,秘密地为人体心脏移植做筹备。美国人对此一无所知,事实上就连他的顶头上司——格鲁特·斯库医院的院长也不知道他的具体计划。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图源:视觉中国

当伯纳德完成了第 48 例心脏移植的动物实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把握开展人体的心脏移植术了,但他需要心内科医生为他推荐一个合适的病例。
 
但没想到心内科主任瓦尔维·谢利勒(Val Schire)教授直接表达了反对意见,他问伯纳德:「你凭什么觉得你有把握进行人体心脏移植?就凭你在狗身上做的实验?」
 
挨了当头一闷棍,伯纳德感到非常沮丧,没有谢利勒教授的推荐,他的计划根本进行不下去,但他不想放弃这个有可能扬名立万的机会,于是在经历了短暂的踌躇郁闷之后,再次坚定了主意,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有足够的耐心软磨硬泡,就不信谢利勒教授不松口。
 
1967 年 11 月的第一个星期,伯纳德进入动物实验室看到自己的弟弟马吕斯·伯纳德(Marius Barnard)正在和助手做一例狗的心脏移植术,他对在场的各位正式宣布:「兄弟们,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做心脏移植的动物实验。」
 
马吕斯不解地问:「哥,难道我们就这么放弃吗?」
 
「怎么可能放弃!」
 
伯纳德兴奋地解释说,「就在刚才,谢利勒教授叫我过去,他认为有一个病人如果不做心脏移植的话,结局是必死无疑,也许推荐给我们尚有一线生机,我们的机会来了!」
 
 

契机

 
那位被选中的病人叫路易斯·华什肯斯基(Louis Washkansky),以今天的标准,他绝对不符合心脏移植的要求,病得太重了。
 
这名 55 岁的病人是一名白人,他患有冠心病合并心脏衰竭,同时还有糖尿病和外周血管疾病。
 
1967 年 9 月,他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呼吸困难与水肿,肿胀的下肢甚至必须钻孔引流缓解水肿。他无法睡觉,只得坐在椅子上,让水肿液顺着腿流到盆子里,皮肤也几乎变成了黑色。

这样垂死的挣扎简直就是一个噩梦。
 
当伯纳德见过华什肯斯基和他的妻子,并提出说为他换一个新的心脏的建议时,病人对手术可能要面对的凶险稍微表现出了一丝恐惧,对于是否接受这样一次破天荒的手术犹豫不决。

这时,伯纳德对病人提出了一个后来被所有外科医生拍案叫绝的比喻:「如果你被一头狮子追到了一条河边,你跳还是不跳?不跳你肯定会丧命于狮子之口,可跳之前,你又发现河里还有鳄鱼,但只有你选择跳进河里,才有机会躲过鳄鱼,活着游到对岸,这当然是一个两难的困境,可如果不是因为你病的这么重,你原本是不必在这样的两难之间做选择的。」
 
华什肯斯基最终同意了这个方案,但他的妻子事后曾表达了当时的良心困境,因为给病人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决定接受心脏移植也就意味着,为了尽快得到心脏供体,他们每天都在希望有一个无辜的人死去……
 
在这次手术之后,有一种批评的意见是,伯纳德向病人兜售了虚假的希望,诱导病人同意了这次风险极高的手术,伯纳德反驳说:「南极的风,只能吹向一个方向,就是北方;濒死的病人,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在手术实施前 3 个星期,他们等到了一个供体,但是伯纳德放弃了,因为这是一个黑人。在当时的南非,种族问题十分敏感,如果病人和供体中有一个是黑人,则他们极可能被攻击为用黑人做人体实验,这是捅马蜂窝的事。
 
但华什肯斯基的病情愈加严重了,死神在步步紧逼。
 
1967 年 12 月 2 日下午,这原本是一个寻常的星期六的下午,对于爱德华·德威尔(Edwards Darvall)这样一个四口家来说,也没有觉得这一天有任何异常。
 
离圣诞节还有些日子,但开普敦城里的商家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做准备了,空气里弥散着节日的气息。爱德华的女儿丹尼斯·安·德威尔(Denise Ann Darvall)25 岁,妻子玛格丽特·安·德威尔(Margaret Ann Darvall)53 岁,这母女俩感情好得就像姐妹,她们无论到哪里、干什么事情都在一起,他的儿子基思(Keith)14 岁。
 
丹尼斯开着新车载着一家四口去访友。车在路边停下,因为他们要为朋友带一个蛋糕,商场就在马路对面,「我们去去就来,爸爸,就买一个蛋糕哦。」等到她们买完蛋糕从商场出来准备过马路时,时间是当天下午的 3 点 45 分,「爸爸你看,妈妈和姐姐她们出来了。」
 
马路对面的父子俩看着她们准备走回来,可惜,她们却再也没能到达对面,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爱德华永远失去了妻子和女儿……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医院的,妻女都是血肉模糊,其状甚惨,到医院之后,先是被告知妻子已经没救了,女儿也情况危急,厄运骤降,爱德华的世界天旋地转,一片黑暗。
 
晚上 10 点多,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爱德华认为,这也许是让自己看女儿一眼,但医生却说:「我们……可以跟你谈一下吗?」爱德华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我们做了一切所能做的事情,但还是救不了您的女儿,脑科专家说,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你们,就只是要跟我说这些吗?」绝望的爱德华问道。
 
「哦,不,不止这些,如果您不介意,可以让您的儿子和其他亲戚先出去吗?我们有一事相求。」
 
爱德华让儿子和几个亲戚先出去,「好吧,还有什么事?」
 
「我们确实救不了您的女儿了,」医生说,「她伤得实在太重了,但是医院里有个濒死的男人,如果您允许我们用您女儿的心脏和肾脏,我们就能救他一命。」
 
爱德华看着医生温和慈悲的眼神,他明白,这位医生其实很想救自己的女儿,很希望她可以活,但女儿没有活过来的机会了……如果拒绝了这位医生的要求,那么那位濒死的男人也将失去存活的希望,爱德华的灵魂能安静吗?
 
4 分钟过后,爱德华对医生说:「好吧,既然你们救不了我的女儿,那么就尽力去救那个男人吧。」
 
 

死局

 
另一边,华什肯斯基先生在获知已有心脏捐赠者之后的两分钟内,再次表示愿意接受这一手术。
  
华什肯斯基在被麻醉前的最后一句话,是紧张地问伯纳德:「作为我的主刀医生,你就相当于我以前做拳击手时的经纪人,请你告诉我,我们的敌手是谁?」
 
「它是狂野的死神黑桃 J,」伯纳德答道,「对付它,我只有一张王牌——红心 K。」(红心 K 的英文是 the King of Heart。)
 
丹尼斯的心脏停止跳动后,又等了 3 分钟,确定其心脏不会再跳动起来之后,医生们开始迅速开胸建立体外循环,为切取这枚健康的心脏做准备。
 
与此同时,隔壁的手术间里,华什肯斯基也被打开胸腔,准备建立体外循环。两边的手术必须在时间上密切配合,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可就在为华什肯斯基建立体外循环的操作过程中,一个意外差点使全部的努力功亏一篑。
 
最初,伯纳德打算在大腿根部的股血管处插管建立体外循环,以方便胸部的手术操作,但由于粥样硬化的存在,病人的血管条件实在太糟糕了。体外循环的回路不通畅,压力检测显示急速升高。这时如果发生血管破裂,大量的鲜血将喷涌而出,这个手术也就提前结束了。
 
危急中,伯纳德果断排除险情,重新在胸腔主动脉处建立体外循环,挽救了这第一次心脏移植手术。(一些有关外科医生的影视剧中,出现手术过程中鲜血溅了医生满身满脸的情况,就大致是这样。没有亲身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很难理解当时的凶险,真可谓千钧一发,分秒必争,一个闪失就可能令这次手术彻底失败。除了心脏外科之外,别的外科专业确实罕有这种情形。)
 
伯纳德来到供体的手术间,此时丹尼斯所处的情景一定会让所有古典的哲学家困惑不已,非生亦非死,这是一处由现代科学技术维系的此前无人抵达过的遗忘之原,此时若停掉呼吸机和其他必要的药物等高级生命支持系统,丹尼斯的全部生命迹象都将停止
 
伯纳德执刀的手因过度紧张而出现了抖动,这毕竟是一场很可能要写进医学史的重大手术,背负着那么多人的希望,凝聚着那么多人的汗水,伯纳德稳了稳心神,果断利落地切取了丹尼斯的心脏,放入冰盆,走了 31 步,将这枚心脏拿回主手术间交予助手。
 
从此时起,这颗心脏将不再流淌丹尼斯的 Rh 阴性 O 型血,那么它能否承担其循环华什肯斯基的 Rh 阳性 A 型血的重任呢?
 
伯纳德有条不紊地将丹尼斯的心脏与华什肯斯基的几条大血管分别吻合在一起,与其默契配合的助手,一位是罗德尼·休伊森(Rodney Hewitson)医生,另一位则是他的兄弟马吕斯。这些基本操作,伯纳德兄弟二人早已烂熟于胸,无数次动物实验的演习,正是为了今天这一刻的实战。
 
经过了一整夜的奋战,手术在 1967 年 12 月 4 日早上 7 点结束了。
 
伯纳德走进休息间喝了一杯茶,紧绷的神经感觉稍微有一点儿放松,一位同事过来摸了一下他的脉搏,那一分钟达到了 140 次……伯纳德这时才拨通了院长的电话:「院长,我完成了一例心脏移植手术。」
 
院长在睡意蒙眬中接起了电话:「嗯?在狗身上完成的吗?」
 
「不,是人。」
 
「我……你怎么才告诉我!」
 
伯纳德撂下电话,驱车回家。不过,好戏才刚刚开始,这次手术造成的影响,仿佛在医学界上空升起一团蘑菇云。
 
图源:参考资料 1
 
正像当时学术界多数人估计的一样,心脏移植的难点和关键并非手术技巧,而是术后处理。
 
手术虽然结束了,但华什肯斯基心衰的情况能否得到缓解,他到底能在术后存活多久,甚至,他是否会在手术当天就突然死亡……这些问题,恐怕包括伯纳德本人在内,整个手术团队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术后第九天,病人出现了胸痛,胸部 X 线片发现其肺部有阴影。
 
对于华什肯斯基来说,当移植后的心脏能够在他的体内正常跳动,可以维持血流动力学平稳之后,最大的两个威胁:一为排斥反应,二为感染。可当时还没有办法准确地鉴别这两种情况,更要命的是,这两种情况的治疗互为矛盾。病人出现排斥反应时,应该加大免疫抑制药物的剂量;而出现感染时则应该减少乃至停掉免疫抑制药物。
 
这好比在你必经之路的左脚和右脚前面肯定会有一处是陷阱,走对了过关,走错了掉坑。就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刻,伯纳德不幸迈错了脚。
 
他认为这个阴影提示病人已经出现了排斥反应,为华什肯斯基加大了免疫抑制的力度。

可是,他错了。
 
1967 年 12 月 22 日,那颗来自丹尼斯小姐的心脏在华什肯斯基的胸膛内跳动了 18 天之后,终于因缺氧而渐渐衰弱,最后停止了跳动。
 
为了避免这最后的结局,伯纳德可谓倾尽全力,即便华什肯斯基已没有了求生的欲望,不能再进食之后,他不顾反对为其插入了胃肠营养管;甚至当华什肯斯基确已死亡、心脏不再跳动时,伯纳德仍不愿意放弃,他带领几个助手想把病人重新放在心肺机上。
 
此时,另外一个医生终于崩溃了,大声喊道:「天哪,你是不是疯了?华什肯斯基已经死了,临床死了!」
 
伯纳德这才罢手。
 
第二天,伯纳德主持了尸体解剖。
 
第三天,尸检的结果让他懊恼不已,病人的死因是肺部感染不是排斥反应,他错误的判断导致错误的处置,事实上加重了感染,加速了病人的死亡。
 
稍能令人慰藉的是,那颗心脏没有问题。
 
 

后记

 
伯纳德想通过这样一个手术扬名立万的意图是显而易见的,他很希望引起媒体的关注。
 
这次手术之后,他每天都不厌其烦地对记者进行病情简报,甚至让一个电视报道小组拍摄了华什肯斯基与儿子的第一次对话。

这一不同寻常的手术,当然极大地吸引了公众的目光,在南非,伯纳德的事迹被当作一个了不起的成就而广为传颂,甚至连政府信息办公室都加入到对这一事件的宣传之中。
 
同样是针对这一次手术,美国医学界内部就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可谓毁誉参半。

一方面,一些美国医生认为,这位南非医生之所以能占得先机,还不是由于美国医学界对他的培训。甚至有人说伯纳德的手术只是「花架子」,更有人旧事重提,将批评的矛头指向奥根斯汀,认为在多数美国医生长期默默地努力准备做第一次心脏移植的关键时刻,其慷慨地赠予伯纳德一台心肺机是错误的。
 
另一方面,得克萨斯的德贝齐却盛赞伯纳德的这次手术突破了医学关卡,具有极大的象征意义。明尼苏达大学医院的李拉海更是对这些批评者反唇相讥,认为这些人自己研究不在行,批评的艺术倒是很高明,自己在事业上受挫,只好自封批评家……



痛斥也好,盛赞也罢,无论学术界当时如何评价伯纳德的这次手术,这扇铁门终究已被撬开,人体心脏移植在万众瞩目中艰难地开局了。


本文摘自清华大学出版社 《心外传奇(典藏版)》
它用一连串的传奇的故事,讲述了心脏外科发展。真正做到了融科学于叙述、化探索于传奇,在故事发展中展示了人类挑战心脏禁区的独特科学历程,完全可以称为 「像小说一样好看的医学史」。
本文作者:李清晨
策划:carollero
监制:gyouza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参考资料:
[1].COOPER D K C . Christiaan Barnard and his contributions to heart transplantation[J]. The Journal of Heart and Lung Transplantation,2001, 20(6):599-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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