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性交易”,正在农村角落悄悄进行

十点人物志 2022-06-23 19:50

性是人类的本能,老年人也不例外。被誉为“中国性学第一人”的潘绥铭在《给“全性”留下历史证据》中写道:“老年人与自己年轻的时候相比,性生活确实减少了。但现在的老年人比起 15 年之前的老年人,性生活次数已经增加了将近一半。

然而,现实却是出于种种原因,许多老年人无法通过正常的途径来满足性的需求,只能苦苦压抑,甚至部分老年人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这是全社会应该关注且无法回避的事实。

作者 | 丰未

编辑 | 野格

十点人物志原创



农村的深夜笼罩下,埋藏着见不得光的交易。

立冬将至,晚上11点,位于城区40公里以外的乡村渐渐有了寒意,62岁的盲人王细华还没睡着,躺在床上的他已经有了困意,但听到门外摩托车停下的声音,他顷刻间起了精神,赶忙起了身,熟练地从房间跑到客厅,打开大门,把站在门口的中年女人牵进了房间。

依稀的月光下,伴随着两人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凝重的呼吸声,木床的咯吱声,渐次从房间传出。半个小时后,王细华从上衣口袋里,抽出面值50元、20元的两张纸币,递给了女人。


“你情我愿的,怎么违法了”


我是江西中部一偏远乡镇的派出所民警,工龄十二年,之前有十年在城区派出所,关于老年人性交易的案件,在城区屡见不鲜。但我目前工作的乡镇派出所,由于辖区经济落后,从成立以来,几乎从未办理过性交易案件。直到2020年10月,一起入室盗窃案,让隐蔽于农村的性交易浮出水面,也让我接近了两位当事老年人以及他们所生活的环境。

2020年10月31日早上8点,我正在派出所值班,60多岁的盲人王细华来报警,说家里丢失了4万元现金,并一口咬定:“是村上的‘大脑袋’偷了。”盲人老人眼睛看不见,为何如此确定地指出嫌疑人?我立即安抚好他的情绪,跟他解释需要进一步调查取证,便叫上一名同事,开上警车,载着老人来到了案发地——他的住处。

盲人王细华的家 | 作者供图


盲人家里大门紧闭,这是一栋始建于上世纪80年代的砖瓦平房,他下车后,从窗台上摸出一把钥匙,熟练地开了大门,跨过三十公分高的门槛,把我们领进了屋。

客厅内整齐摆放着一些简易的家具,地面也非常干净整洁。盲人从柜子里翻出两个水杯,再提出一个水壶,利索地倒上两杯水,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并寻着我们的声音端来,若不是那双紧闭着的眼睛,他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紧接着,他径直走向客厅左侧的房间,表示这是案发地点。我扫了一眼,一张木床,床尾一个约一米五高的木制衣柜,他蹲下并撩起衣柜最底层放着的被子,说被偷的4万元现金原本就放在这里。

盲人指认失窃现场 作者供图


经过谈话询问,我们得知盲人今年62岁,4岁发高烧导致双目失明,从没上过学,妻子在18年前就已去世,儿子在外地务工,他长年累月独自居住。

被偷的4万块是盲人攒了多年的低保补贴,本来准备给儿子讨个媳妇,没想到竟被偷了。说到这,他叹了一口气,说儿子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

谈起怀疑对象,他再次坚决:“就是同村的‘大脑袋’偷了。”我问:“为什么怀疑是他?”

盲人说:“‘大脑袋’经常接一个叫熊小玲的女人来我们村里。”

我感觉事情不简单,继续追问:“他为什么接熊小玲来村上?”

盲人说:“‘大脑袋’会骑摩托车接熊小玲到我们村上,上门给村上的一些男性提供性服务,每次收70块钱。10月28日晚上11点,‘大脑袋’骑着摩托车带熊小玲来我家,在我和那女人进房间后,我听到‘大脑袋’好像也进了门,在客厅等,中途我听到衣柜传来动静,但当时无心关注,并没有在意。”

盲人继续说道:“‘大脑袋’名叫王海平,跟我同村,年纪也和我差不多。熊小玲是本县南部某乡镇人,说自己出生于1978年,其他的就不清楚。近几天只有他们两人来过我家,而且这个月一共来过三次,肯定是他们偷了。”

听老人漫不经心地说完,我问他:“你知道自己和女人的行为违法了吗?”

老人有点不解地说:“我不是给了她钱吗,你情我愿的,怎么违法了?”

跟老人谈完话,我跟所领导报告,除了盗窃案,还需要对村子里的性交易情况进行调查。通过协调,由刑侦的同事前来侦办盗窃案,由我负责性交易部分,由此,我得以了解更多关于盲人和“大脑袋”这两位老人背后的故事。


“我老婆得了病”


村口是村子里老人们的聊天聚集地,也是他们畅所欲言的地方。

在盲人王细华和“大脑袋”王海平生活的村子,老人们时常聚在村口聊天,聊天内容不乏少儿不宜的事,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也并不以此为耻。几个月前,单身二十年的盲人跟众人说:“谁给我介绍一个女人,我就买一包烟给他。”事后没多久,“大脑袋”就把女人熊小玲带到了盲人家中。

我决定先找大脑袋聊聊,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我换上一身便服,让村长把他约到了村子里的祠堂。

“大脑袋”见我没有穿警服,没有过多的畏惧,他今年68岁,实际脑袋并不很大,只是个子瘦小,还有点驼背,显得头重脚轻。

根据他的讲述,女人熊小玲跟自己认识,源于几年前双方在县城的一次性交易,渐渐熟络后,两人一起吃过几次饭,也越走越近。几个月前,熊小玲提出到“大脑袋”的村里发展业务,“大脑袋”想到村里的单身汉不少,尤其是盲人跟自己讲过找女人的事,两人一拍即合。他负责骑摩托车接送女人,女人每笔交易给他20元提成。

2020年10月开始,基本上每隔一个礼拜,女人会选择一天下午赶到集镇。“大脑袋”接到女人的电话,就会骑摩托车赶往集镇的公交站台,将女人接到村里。


“大脑袋”自然是近水楼台,趁妻子不在家时,他就把女人带到家中。他说自己可以便宜一点,女人每次收别人70元,他能打个半折。随后,他就会骑上摩托车,带女人在村子里转上一圈,服务对象主要是中老年男性,尤其是单身汉,直至第二天早上7点左右,再把女人送回公交站。临走前,女人会根据业务数量,给他结清提成。

“大脑袋”既能取色,又能取财,盲人在谈话中也表示,“大脑袋”已经把接送女人来村里当成了一笔生意。

“大脑袋”认为,自己年纪大了,即使做出过分的事情来,派出所会因其年老而谅解,不会追究责任,还说,自己之所以找女人,跟自己的家庭情况也有原因。

我向村干部了解到,“大脑袋”有三个儿子,并陆陆续续给他添了七个孙子,学龄前一直由“大脑袋”和妻子帮忙带。在帮助儿子带孩子这方面上,很难做到一碗水端平,因此也就引发了一系列的家庭矛盾。而随着孙子们陆续入学,老人们的作用逐渐削弱,来自儿子儿媳们的关爱也就更少了。

村干部还说,,“大脑袋”夫妻关系不睦,常常吵架。

我问大脑袋:“你老婆知道你和那女人的事吗?”

大脑袋说:“我老婆知道,但她得了病,很多年没让我和她同房了。”


“真是老不正经”


我决定先把“大脑袋”和盲人带往派出所进一步调查。在到达停车地的时候,我们正准备让“大脑袋”上警车,突然冲出一个高个子的中年女性,还没等我和同事反应过来,她挥起拳头砸向“大脑袋”,个头偏小的“大脑袋”连忙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我赶紧拦下女人,叫同事赶紧发动车子,临走前,女人还在骂骂咧咧:“祸害了村上多少家庭,就是要把他抓走。”

在派出所,我们对“大脑袋”进行了正式审问,根据他的交代,刚带女人回村子的时候,不管服务的中老年人是否单身,两人都不错过。为此,村里人都很嫌弃他,面对村民的反感,两人渐渐收手,后面,单身多年、独自居住的老人们,成为了主要客户。

对于女人进村的情况,“大脑袋”要么说不记得,要么说不记得有多少次了,只承认了2020年10月份的三次,跟盲人说的三次正好吻合。

我想回到村子,再调查一些实际情况,刚来的新民警小邓跟我一起前往。

在走访中,我特别留意了一下,村子里大部分都是留守老人,他们没事就聚在一起聊天,村子里面没有任何健身设施、娱乐场所。小邓很善于观察:“城里的老年人业余生活更丰富,可以唱唱歌、跳跳舞,他们的身心会得到更好的舒缓,而这些对农村老年人来说,是遥不可及的,除了平时干点农活,他们就是相互串门,或窝在家里吧。”

我点点头:“这些农村老人的生理和心理需求得不到有效的疏导和转移,又不了解国家的法律法规,贸然进行性交易。”

我们找了几户人家,谈及“大脑袋”,村民们都表示:“搞得村上乌烟瘴气。”谈及那个女人,村上的妇女们更是咬牙切齿,每当看见“大脑袋”骑摩托车载着女人,她们只能看好自家的男人,相互提醒:“不要脸的女人又来了。”


村民们啧啧连声,哀叹道,这么大年纪,还惦记这事,真是老不正经,为老不尊。

离开村子的时候,小邓问我:“他们不能用一些性用品吗?”

我苦笑道:“对于信息闭塞的农村,他们或许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东西,就算听说了,也不好意思去买。”

回派出所的路上,我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奶奶,在我的印象中,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房睡,所以在我眼里,曾长期存在偏见:性对老人而言,似乎是应该被唾弃的。

成为警察后,关于老年人和性,我了解的案子越来越多,60岁以后仍然有性行为和性欲望的老年人并不在少数。每当办理老年人的性交易案件时,除了考虑其违法性,其背后关于老年人正常的“性需求”,是我深刻关注的问题,也是全社会无法回避、亟待解决的大难题。

回到派出所后,我梳理了线索,没有哪一次性交易的案子,像这起一样,让我如此接近事实,接近老人们生活的环境,我多次反问自己:“难道这些老年人只能选择性交易吗?”

几天后,盲人的儿子来过几次派出所,说到父亲的事,儿子唉声叹气,认为父亲让自己丢了人,现在家都不敢回了。

我问他:“这么多年来,有想过让父亲再婚吗?”

他摇摇头:“你们也知道,我家里不具备相应的经济条件,而且,这么大年纪再找人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我父亲能照顾自己,没这个必要。”


“他们喜欢跟我聊天”


案件已经渐渐清晰,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将女人熊小玲抓捕归案。根据相关信息,通过辨认,我们迅速掌握了她的信息,并联系了其户籍地派出所。

在女人户籍地派出所内,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位被称为“熊小玲”的女人。她本名李小玲,实际出生于1972年,快50岁的她看上去满脸憔悴,一米四五左右的个头,长头发扎了个辫子,穿着红棉袄和高帮棉鞋,是普通农村妇女的打扮。

李小玲谈了自己的经历,2015年开始,她在城里一个老人家里做保姆,中间有人介绍这个非法的行当给她,女人便趁着照顾老人的空档,在县城桥底下揽客,2018年,跟顾客“大脑袋”相识。

李小玲说的桥底,在我此前工作的城区派出所,一直是打击重点,一些年纪偏大的妇女,专门组织针对老年人的交易活动,在大量人流的人行桥边,她们主动与一些老年人,特别是农村来的老年人搭讪、挑逗,一旦勾搭成功,就选择隐蔽的私房、出租屋进行性交易。

随着公安的严厉打击,桥底下抓的严,李小玲容身的场所越来越小,自己又得了病,需要挣钱买药,不想给家人添麻烦,渐渐地,她学会了新的模式:跟一些熟悉的顾客下乡。在隐蔽性更强的乡村,不但能更好地逃避打击,而且,在乡下一天的收入,是城里的好几倍。女人在乡下尝到了甜头后,下乡成了她的主要工作。


做笔录时,需要谈及具体的交易过程,李小玲表示,并不是每次都会发生关系,有的老年人偏好亲吻、抚摸和拥抱。我后面也了解到,在生理条件的限制下,老年人会通过发展别的亲密行为来代替。皮肤是性的感受器官,生殖器只是皮肤的很小一部分,亲吻、拥抱、抚摸等也能有快感。

发生关系是不可避免的,但老年人很有可能染上性病,在人行桥底附近,治疗性病的小诊所不在少数。在问及是否会采取安全措施时,李小玲表示,安全套都由自己提供,她有丈夫、有儿女,知道保护自己,听到这,我松了一口气。

在后面的问话中,谈及和“大脑袋”、盲人的接触,李小玲多次提到:“他们喜欢跟我聊天。”

原来,“大脑袋”每次去公交站头接她的时候,一路上都会不停跟她聊天,甚至平时还会给她打电话,聊聊家庭琐事、生活烦恼,李小玲就像他的最佳倾听者,“大脑袋”因此对她很好。两人关系越来越近,不便回家时,就在稻田里、草地上、河滩上进行交易,她也并不嫌弃。

丧妻二十年的盲人也是如此,每次交易,他都要讲很久的话,或问一些她的个人生活情况,或倾诉自己的生活点滴,李小玲也都耐心地跟他聊。


下乡的女人,深知老人们的隐秘需求。生活中情感的缺失,也让老人们更加渴望温暖,通过倾诉、情感交流获得心理上的满足。

审讯结束,我沉默良久,在这起案件中我并不知道该去谴责谁。

关于性交易案件,“大脑袋”因涉嫌嫖娼被行政拘留五日、介绍他人卖淫被行政拘留十日,合并执行行政拘留十五日,李小玲被行政拘留十日,盲人也被处予行政罚款五百元。

但盲人丢失的四万块钱,由于无法找到赃款,“大脑袋”和李小玲又坚决表示不是自己偷窃,在多次摸排下,毫无其他线索,农村地区缺乏视频监控,入室盗窃案的侦破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盲人未找回的四万元,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

文中涉及人物均为化名。

头图来源于视觉中国,图片除标注外来源于电影《酒神小姐》《0.5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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