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数字长城》火了,数字文博能否走出可玩性、商业化困境?| 公益观察

娱乐资本论 2022-06-23 22:04
作者|西西弗


编者按


时至今日,越来越多的互联网平台和新经济公司迈出了公益的步伐,与传统行业不同,新经济企业的“公益之路”,折射出行业对于公益这件事的全新理解。


即日起,我们推出【公益观察】栏目,聚焦新经济企业在公益领域的创新之举,关注他们如何让公益的初心落地生根,如何将公益与当代科技、艺术、潮流相结合,如何唤起周围人的公益心,让公益之举产生最大的社会价值,如何搭建公益体系,让公益事业可持续运转。


如何做公益,是学问,也是艺术。


2002年,Levis才十几岁,爸妈带他来到长江三峡景区,感受唐诗里“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境。第二年,三峡工程开始蓄水,李白《早发白帝城》中提到的场景成为Levis永远的回忆。

如今,30多岁的Levis成为国内一家顶级视效公司的高管,一直从事数字艺术工作的他感叹到,如果当时的技术能有现在这么发达就好了,那就能把三峡复刻一个1比1的数字版本保留下来。“当时三峡两岸除了猿声,还有很多橘子树,现在让人们想象那首唐诗里的场景,是完全体会不到的。”

也许在5年前,高精度1比1还原一座宏伟的建筑文物还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最近《数字长城》的问世,打破了这一局面。

这个项目去年8月由腾讯发起,今年6月正式命名为《数字长城》,它将长达1公里的喜峰口潘家口段长城搬到手机中,变成了用户可以从任意角度观看,边看边游的小游戏。

不同于一般的3D立体交互视频,为了打造更加沉浸式的体验,腾讯采集了超过5万张素材,生成了超过10亿面片的超拟真数字模型,通过游戏技术以毫米级精度实现了对长城的复刻。

在业内人士看来,《数字长城》项目中用到的技术并不新鲜,但是,同样的技术能在大型文物保护中实现真正的落地是非常不容易的。


更值得关注的是,该项目是腾讯在中国文物保护基金协会协助下做的一个公益项目。据了解,腾讯IEG事业群为此投入数十人团队,花费了半年多时间。

事实上,国内很多博物馆以及文物保护单位都在尝试数字化文物保护的路子。

但《数字长城》项目推出后,也再次引发了关于数字文物保护的大讨论:数字文物保护到底应该坚持1比1复刻,还是应该更倾向于交互、沉浸式的数字艺术创作?

数字文物保护是“不得已而为之”

2018 年,一场大火让巴西国家博物馆内约 2000 万件文物90%被烧毁,这其中包括美洲最早的人类头骨。直到2021年底,巴西政府才展开艰难的修复工作。

巴西博物馆大火

而在2019年,同样是遭遇火灾,巴黎圣母院高达 93 米的尖塔坍塌,屋顶被大面积摧毁,许多艺术品被困于教堂内。

全球知名博物馆连续遭受黑天鹅破坏事件,让各国都更加重视文物保护。其中,法国育碧游戏公司的一个细节让文物保护单位灵光乍现。

2014年,在制作动作冒险游戏《刺客信条:大革命》时,育碧花两年时间考察扫描巴黎圣母院,通过精确到毫米的数字化重塑,在游戏中精准复原这栋古建筑在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样子。游戏中,玩家可以在1:1数字建模的巴黎圣母院场景内探险。

《刺客信条:大革命》游戏中巴黎圣母院部分场景

据了解,在后来巴黎圣母院的修缮中,育碧公司只捐赠了一笔钱,并没有将之前的扫描数据公布。但这件事情无疑加速了全球数字文物保护的进程。

站在数字文物保护技术公司的角度,孪生的数字文物可以用“不得已而为之”和“锦上添花”来形容。毕竟,文物保护的核心还是保护文物的物理本体,而不是数字化。

但如果没有数字化,休说是人为破坏,很多文物在自然条件下就会慢慢消失,毕竟,风吹日晒、雨淋,甚至空气的湿度、温度以及闪光灯的光线,都会对文物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而数字化保护,是一种不错的方式。

比如,兵马俑刚刚出土的时候是有颜色的,但是在空气的侵蚀下,颜料会迅速脱落,很多彩俑都变得灰头土脸,而数字化能在展现刚出土的兵马俑色彩情况。

另一个比较经典的案例是敦煌莫高窟。历经千百年来自然侵蚀和人为的破坏,石窟本体已经十分脆弱。一些保存完好的洞窟内,彩色画像氧化后,颜色慢慢变淡,甚至有些石窟已经被封闭,不再对参观游客开放。

为了将敦煌莫高窟的艺术作品永久保留下来,很多文物保护专家和机构都参与到了敦煌的数字保护中。敦煌研究院名誉院长樊锦诗多年前就提出,利用计算机技术实现敦煌壁画、彩塑艺术永久保存的构想,并将其付诸行动。

后来,腾讯也参与到了敦煌的数字化保护中。比如,腾讯公益基金会定向捐赠了包括敦煌莫高窟427窟,第145窟和第138窟的数字化。

2018年,腾讯《王者荣耀》连续推出了三款敦煌主题皮肤。其中,「遇见飞天」还原了敦煌壁画中飞天形象的风采;「遇见神鹿」用贴合年轻人喜好的方式重新演绎了九色鹿舍己为人的故事;「遇见胡旋」则在舞蹈画面中展现了开放包容、生生不息的盛唐文化和丝路精神。

从这个角度看,数字孪生其实是一种精神传承,用视觉艺术还原,让用户能有身临其境的沉浸感,看完后唤起大家的保护意识,也是保护文物的一种方式。

“将文物进行数字化的好处是,能够借助时间轴或者是碳元素的分析,来探测文物当时真正的颜色。它能够还原到一两千年之前那个最美妙的颜色,而且能够复原100%。”一位数字化方面的专家表示。

而此次的《数字长城》项目对于长城本体的保护来说,更多起到的是“宣传”作用。

在国内的文物中,长城被视为是中华民族历史和精神的符号,是中华民族自我认知的支柱,也是中华文化通向世界的重要窗口。但大多数长城分布在胡焕庸线以西的长城段落,位于自然环境恶劣,人迹罕至的山区、戈壁、草原等区域,常年遭受自然风化侵蚀,濒临倒塌而无人修缮。

部分长城破坏严重

更多地方的长城在旅游开发、城镇化建设、大型基础设施建设、居民生产生活和不当干预等人为因素影响下,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

为此,腾讯先后投入3500万资金用于长城的修缮和数字化保护。《数字长城》也是这一背景下诞生的产物。

无限还原真实和数字艺术创作,
哪个更重要?

在《数字长城》的项目中,对长城进行了1比1高精度毫米级别的还原。用户不但能够漫步长城上,体验到早晨、中午、黄昏的不同景致变化,还可以通过考古清理、砌筑、勾缝等互动环节学习相关的长城保护知识。

体验过《数字长城》后就能体会到,仅仅在手机上看长城也能给人带来震撼。不过。在数字文物保护领域,是否对文物进行1比1贴近历史真迹的还原,还是在数字孪生产品中加入更多的艺术创作,并没有固定标准。

“数字文物在100%复原后,可能用户感受不到那种历史的沧桑感和失重感。因为它还原的是文物在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之前的状态。比如如果将圆明园全部用数字复刻出来,那就是一件很棒的事,它修补了残缺的美。但却没有了那种让人铭记历史的厚重感。从这个角度看,到底是应该保留文物残缺的美,还是100%复刻,需要看文物保护的目的是什么。”上述数字文物保护专家表示。

除了文物保护目的的不同以外,文物修缮者所站的高度不同,不同细节的技术处理,也会导致数字文物修复的结果不同。

国内一家文物数字藏品的公司CEO表示,跟国家博物馆合作的时候,他们会要求做文物数字孪生所使用的技术,在未来10年内都要经得住迭代和考验,而跟台北博物馆和其他省级博物馆合作的时候,就没有这样高的要求,甚至很地级市博物馆可能都没有数字保护这样意识和理念。


“即便是同一件文物,早上9点和下午4点看,它折射出的光线,跟周围环境融合产生的光效和光感也是不一样的。还有其他很多细节,比如材质的精准度如何,肉眼能看到的是什么样子等。现场人勘探完之后,回来都是要做人工加工的。”

从这个层面说,数字文物是没办法统一制作标准的,也不能把它看成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文物复原。

数字文物的不同制作水准也跟制作经费有关。比如从4K到8K的渲染成本,并不是两倍的关系,而是将近N倍的成本。而现在如何能做到8K的标准,一方面是如何满足用户在设备端的需求,另一方面是如何降低8K的制作成本。

“未来10年,技术要求可能变成16k标准了,能做出来的细节更多,可以无限倍放大,需要看到大理石表面纹路的清晰度,来判断年代、真伪。比如,可以通过长城一块城砖的纹理和纹路来判断它是哪个年代的。”一家文物保护数据库的首席专家表示。

为了追求观赏感和沉浸感,《数字长城》做成了手机云游戏的方式。这跟用户的观赏载体有关,也跟腾讯的游戏背景有关。如果载体不是手机,而是将长城做成TEAMLAB那种沉浸式展览的方式,用户体验可能会更加震撼,但传播力度势必远不如前。

《数字长城》中的蝴蝶

“可能随着行业发展,国家会推出相应的标准,什么叫国家文物资产,什么叫艺术创作资产,二者还是要有区分的。区分的标准在于做什么用,是做历史留存,做文物复原,还是做二次创作。”上述文物数字藏品公司的CEO表示。

在视觉公司的专业人士看来,数字文物保护第一个层面首先是艺术,而不是历史文物本身,因此,也很难说它是否完全遵循了历史,或者是1比1的要求。“做数字文物保护的人并不是历史文物学家,而是艺术创作者。而数字文物保护实质上相当于是一种二次创作。”

那么,如何将数字文物做的更加吸引人?

其中,与文物相关的人物故事是核心。当数字文物仅仅描述文物的时候,就少了一点历史意味,而当数字文物与人文故事连接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更好的理解度。

“比如数字化的故宫,如果里面没有跟人结合,用户看到的是砖房瓦的结构。但如果里面有一个讲解人员跟你说,凌晨五点钟,皇帝要怎么样,妃子要怎么样,文官武官要怎么做,就会生动很多。所以,在做数字化的过程中,还原人文,这才是更重要的。”上述数字文物保护专家表示。

因此,数字文物保护,是更倾向与还原历史复刻,还是更倾向于艺术创作。这个还是要看文物部门的目的,一般有两种,一是要让历史遗留得到更好的保护;二是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些历史建筑,得到传承。

数字文保的未来是商业化?

《数字长城》的项目一上线,就得到了行业内的极大关注。业内人士讨论的点在于,腾讯在纯做公益。因为这个项目所投入的资金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虽然需要复刻的长城长度仅有一公里,但前期的数据采集量已经非常庞大。

其次,在素材齐备基础上,对于真实场景的还原需要依靠虚幻5游戏引擎的强大能力。一方面,虚幻5游戏引擎的Nanite和Lumen技术实现了数字长城从早晨到傍晚的动态光照效果。Nanite能够支撑处理长城多达10亿+面的资产。

在业内人士看来,这样的技术并不新鲜,但是10亿面以上的建模对运算要求比较高,成本也比较高。技术门槛只是其中之一,还得有支付得起项目成本的企业。腾讯恰好同时具备两个条件。

由于是一项公益项目,数字长城背后也得到了官方的大力支持。“如果没有文物局的支持,社会上任何一个企业没有能力在长城沿线完成这么高精度的测绘。文物保护,是个全民共建的事业,但主体肯定不是老百姓和企业。作为一个普通人,你可能去长城飞个无人机都飞不起来。”上述文物保护数据库首席专家表示。

说到底,文物保护,还是体制问题。数字长城的项目,是监管机构充分授权,腾讯出钱出力才能实现的。如果单纯看技术的话,很多在旅游产业早就实现了,但文物保护是事业,而不是完全的产业。

“事业单位全线目标都不是营收,因此,用新技术创新发展的动力不够。对比景区来说,每个景区都在使出浑身解数吸引游客到场,但是没有一个博物馆在挖掘文物和展览价值上这么用力,这就是事业和产业的区别。文博体系整体运作都比较封闭,社会化力量参与难度太大。”在上述文物保护数据库首席专家表示。

但想要撬动社会化力量,最终可能还是要回归到商业化上来。毕竟,不是所有公司都能像腾讯一样能拿出3500多万做数字文物保护的公益项目,可能很多小公司一年的营收都达不到这个数字。

“未来,数字文物保护的市场化才是大趋势。以前文保单位用户数字化的资金大多自来国家拨款,重点用于文物的物理保护,分在数字化方面的资金本来就少。以后有能力的公司可以做出更有吸引力的数字文保产品,然后跟文保单位进行分账。”一位虚拟资产公司高管表示。

换句话说,很多时候,数字文物保护产品不需要做到画质和交互各方面都一流,只要在可控的成本预算内做到最好就可以。

“如果做到一流的话,可能商业化回报率会有问题,依然没办法持续。因此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就像最近的新东方卖货一样,把知识和产品叠加在一起,让用户欣赏数字文物的同时,愿意付费,也愿意传播。这只不过是换了一种讲故事的方式来卖产品,但实际上最终还是卖产品。”上述虚拟资产公司高管表示。

就连文物本身也是人为按照不同文物价值做了产品划分。比如,为什么普通人用的东西,没有皇帝用的东西文物价值那么大?就是因为,人把客观性的东西,把文物按照不同的使用价值和文物价值进行了分类。

也就是说,历史文物也是一种产品。从这个角度来看,未来,数字文保商业化是大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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