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山村狐妻》:今年最生猛的现实主义表达

第一导演 2022-06-23 22:30


采访、撰文/法兰西胶片
2020疫情元年的时候,行业里很多人都看好网络电影,环境使然,网大的王朝将顷刻到来。
但疫情反复持续了三年,尤其在今年的政策上空前收紧,老百姓生活体态产生巨大变量,娱乐观逆转,这让网络电影并没有比院线电影过得更轻松——破2000万不易,破3000万那就更费劲了。
就在网大受众开始反水,票房举步维艰的时候,有些导演的作品,反而在豆瓣评分上找到慰藉。
刘轩狄就是其中一位,他的新作《山村狐妻》,马上就要迈过2000万的关口,但这片名听上去,就有点不敢在豆瓣建词条的感觉。可恰恰是进入豆瓣的评论体系后,导演找到了成就感。
和刘轩狄的上一部同题材电影《兴安岭猎人传说》正相反,《山村狐妻》的豆瓣评分从开局的6.2升至6.5,成为他自2016年开启导演生涯后的最高分。


《山村狐妻》没有被评论排挤,有可能因为两个连导演自身都没意识到的创作本能。
一是为了涵盖并强化更多的区别以往网大鬼片的套路,提升娱乐性,《山村狐妻》“被迫”使用了迷影基本功——罗生门叙事
在四个角色叙述的四个故事里,导演分别套用了亚洲地区当下的主流驱魔类型片,十几年来大陆最惯用的盗墓主题电影,网大爆款起源“一眉道人”港式动作片,以及最有可能接近电影审美的现实主义犯罪片这四个品类。
仅是这一点,《山村狐妻》就有点想把网大受众空间逼迫到极限的意思。
而第二个创作本能,就是它不自觉地产生了大银幕上一时无法倾诉的现实批判力。《山村狐妻》这个故事,其实是一个恶人丛生,善人离场,上层贪腐无能,底层劣根尽显,邪恶屡屡压制正义,最终同归于尽,以至于不得不搬出一个温暖的平行宇宙来“救场”的灰暗群像格局。
它在第十分钟才出了片名,网大惯客哪经历过这个?而这,简直不要太适合上豆瓣讨论了。
东北人刘轩狄性格憨实,工作上奉行实干,对于他自己,一切动力都源自“好这口”“很有乐趣”,甚至从他直白的话语里,你能感受到他没有对媒体产生相对应的并行的输出。

导演刘轩狄


简单来说,刘轩狄是一个练出来的导演。练到这部《山村狐妻》时,他不知不觉的接近为一位作者。
“其实我本身很喜欢写实的片子,类似《暴裂无声》,因为它的一切一切都很自然,都很平静。”
第一导演(ID:diyidy)特此采访了感觉不出情绪有任何起伏的刘轩狄,聊了聊《山村狐妻》的创作思路。
他认定,导演是他今后唯一愿意走下去的路。

01
罗生门内
“这跟网络电影的节奏很不一样”

2021年春,《兴安岭猎人传说》收获4400万票房,开辟了一个新领地——东北深山玄幻老故事。
它在网上的评论虽没到出类拔萃的程度,但也不再受到那么多院线电影原教旨主义者的排斥,甚至有朋友说,这是他第一部“我竟然看完了”的网络电影。

想再整个完全不一样的,2021年夏,刘轩狄开拍《山村狐妻》。
“因为一直在做不管叙事还是结构都非常相似的片子,后来还是觉得要创新,要在我们擅长的领域的基础上去尝试做一些强化,也是从《兴安岭猎人传说》开始,我就想变一个思路,能不能让这个题材更充实。”
想充实这个题材,光刘轩狄一个人是不行的,他还需要他的老搭档、编剧崔走召的核心创意。
“‘罗生门叙事’就是老崔的想法,然后我们再一起聊,我们俩碰剧本的方式,都是我们先聊,聊的过程中,脑子里有了这个概念,等他写完以后,我们再去碰,这样就很快。”
从2016年刘轩狄第一次当导演的时候,就开始和崔走召合作,而当时崔走召也是第一次做编剧,他们拍了一部《鬼话怪谈·祥云寺》。按刘轩狄的话说,那部戏拍得不好也不坏,但两个人发现了彼此的共通兴奋点,就这么一路走到《山村狐妻》。

左一:导演刘轩狄,左二:编剧崔走召

《山村狐妻》和《兴安岭猎人传说》要讲的故事不同:《兴安岭猎人传说》讲述的是一个有关人与自然、森林与猎人的故事,猎人是主视角;但《山村狐妻》是四个重要讲述者,用四个不同的视角,带出了全片将近十个主要人物的故事,它是一个恶警包庇恶人的过程中,给这么多角色不断做反转的故事。
这种叙述口径会导致一个难题,就是它符合一部电影的追求,但作为一部有“创作戒律”的网大,信息量严重超载了。
“其实故事主线变化挺大的,之前也在想,我是不是要再去闪回交代一下犯人李半天之前和警察的更多的关系,后来觉得,电影里每个人物和他们讲的故事都是最终故事当中很重要的一环,主要还是服务构建反转的那个信息铺设,狐狸有五张皮,这就是五个角色的面孔,如果铺的太多的话,我真的怕看了有点乱。”


《山村狐妻》的开场是大雨下 的一间破庙,大水封了路,戏班、乞丐、单亲妈妈、打更人、卖药人、民国警察还有江湖重犯,各路人等聚集在这里,开始讲起喇叭沟的陈年旧事。这群人里有一位戏班的角儿,因为人物众多,他甚至都没有被容纳到罗生门的故事里。


“不然真的太‘娓娓道来’了,我们也要遵循网络电影的观众最直观的需求,铺得太多,大家会没有耐心看下去,你要看完这个片子,就知道它已经跟网络电影的节奏不太一样了。”
非常不一样,从没有一部主流商业网大,会等到第十分钟才把片名打出来,它都不在试看的那6分钟里,其实刘轩狄自己也很担忧。
在片场,有创作欲望的导演一定是贪婪的,哪怕大结局反转时,人物脸上新增的疤痕要做成什么样,都会让主控者很纠结。
“你说最后张元(核心反转角色,结局突然“复活”)的疤得摔成什么样?要是拍电视剧,是不是就是一个从面额连着鼻子的地方来道横口,可我觉得不够,但要是弄夸张了,那他当年为什么没直接从悬崖上摔死?反正做电影就这么一个小的细节你都会很纠结。”

好在崔走召时刻给他提醒,让他不要再加细节了,故事已经够猛了。
崔走召虽然比刘轩狄小四岁,但在聊起他擅长的故事的领域时,反而比刘轩狄更老气,更像一个长者。
刘轩狄经常说老崔,脑子里的东西都是飞起来的,有时候老崔的剧本真不太适合网络,就因为两个人都想突围,才有了这个听上去像个爱情片的“命题作业”。
“老崔挺有意思的,突然半夜想到什(创意)点,就跟我说这个点怎么怎么样,然后说我要去备案了,我说那你去吧。我俩弄剧本,就是吃饭、喝酒、聊天,就差没住一起了。”
刘轩狄坦言,跟以前比,这次剧本写得特别快,但老崔想的周期比较长,从去年四五月份的时候就开始琢磨,真正动笔写,也就十天。
基于这种默契,再加上网络电影头部公司奇树有鱼对创新题材内容的放闸,奇树有鱼和平治影视作为合作伙伴给予的信任,《山村狐妻》才有了即便信息吞吐量是普通网大的三倍,但也保证能在10天内写完剧本,22天内完成拍摄的效率。
当然了,《山村狐妻》重在讲故事,它没有那么多的打斗和特效量,一切求精,点到为止,专注在这个故事上。
而这个故事,其实有一个绝狠的现实主义表达。

02
悲怆之外
最后如果不用平行世界致敬一下《功夫》,这个世界就太压抑了

《山村狐妻》和《兴安岭猎人传说》在娱乐性上的相似点,就是它们有很多大银幕上无法展现的超现实轶事。
电影第一场戏,就是瞎眼说书人讲述的第一个故事,一桩奇闻怪谈,戏班开台前的一场小型祭祀仪式,仪式出了差错,闹出了妖魔。

刘轩狄自己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从小他就听长辈说起很多怪谈、民俗的故事,在他的眼里,东北老人很信这些东西,当然不否认它确实是迷信。
“我自己是不信的,只是陪人去算过命,看过某种类似的仪式,就觉得它挺有意思,挺感兴趣。”
去年刘轩狄和天下霸唱合作了《河神·诡水怪谈》,他承认,像天下霸唱这样的前辈,才是当前玄幻题材的启蒙,他对于奇观场景的构建,给了刘轩狄很多启发。
但有一件事,是再多的玄幻元素,也没有明确触碰的表达深度。
现实主义。
“其实我自己本身很喜欢写实的片子,类似《暴裂无声》,我喜欢的是那种表演方式跟故事的深度,一切一切都很自然,都很平静。”
在头部网大导演里,林珍钊的圣经是周星驰,项氏兄弟的潜藏的文艺心是侯孝贤,但刘轩狄说自己看忻钰坤的时候,这便有了很多期待。
《山村狐妻》对于网络电影最破格的是,它的世界观里,鲜有善人,充满了对人性的怀疑,随处可见的,是人的堕落与内部的互害。


在第二个盗墓故事里,主人公被刻画成《活着》里的“富贵”的某种雏形,但故事的走向并不是那种余华对生命力图腾的仰望,而是带有对欲望讽刺感的绝望,人类根本就是没有希望的物种,所以才被狐妖趁虚而入,报复到底。
而到了第三个故事,犯人李半天讲述了一个他编造的师徒二人斗狐妖的经历,虽然在后来观众得知那是混淆视听,可是细节里,都是对人的价值的否定,例如无知的警察白白送命,狐妖吃了几十颗人心法力增强,老师父其实斗不过人心。

等到最后一个故事,单亲母亲对当年血案的真实描述里,全村上下的利己主义民粹哲学比比皆是。
当前面的角色并不是坏人,反转成救民的好人,他身边的庶民,却都一个个现了小人的原型。

这么沉重的主题,刘轩狄怎么寻找化解呢?
“生活当中谁都会遇到这样(刁蛮不讲理)的人,但到了我这个岁数,远离就行。像第三个故事里那位抽烟的老哥,不(和不讲道理的村民)争了,回屋睡觉了,何必呢,是吧?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怎么回事了,咱们又不是年轻的时候老被人骗,是吧?不往身边凑就完了,我这是最白的话。”
刘轩狄笑着说,因为这部电影整体上很压抑,再没有几个好人,那就太压抑了。

所以在电影的终极大结局里,刘轩狄选择致敬一下《功夫》,其实《功夫》在很多段落上,也是血淋淋的恐惧与压迫,但在最后一场戏,周星驰选择做一回天使。
“是这么回事,没毛病,确实是借鉴了周星驰,但是我的想法是,好人坏人全军覆没,最终大家还需要一个疏解,就需要有一种可能,它是美好的,瞎子看不见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就回忆起来,构建了一个平行世界。”
刚才也讲到,刘轩狄喜欢《暴裂无声》,不单是整个影像基调,还有演员的表演形态。
现实难扛,但从现实里寻摸人物,推算在电影里,那就不算难扛。
“我不是等这个角色写出来以后,再去找演员,再试戏。我平常吃饭的时候,大概就能观察到他们身上的细微的变化,等我跟老崔把剧本弄完,脑子里大概就知道他能不能演,会演成什么样。”
电影的核心角色,犯人李半天,他的扮演者王铭就是刘轩狄的朋友,村里那个好心的老大爷,是导演的摄影师,演打更人的那位怪人,是刘轩狄的执行导演。


刘轩狄用的大部分演员都是生活上的熟人,当然了,他们本身都是职业的演员,最大的优点就是没名、敬业还爱演。这其实就很现实,一方面对于导演来说他更好的控制了表演,提高拍摄效率,顺利达到创作预期,另一方面,它本来就应该脱胎自现实。
“我在这个领域入行,这个领域也没有拍过(现实主义)这种类型,将来可能有机会我还是会尝试。所以我还是在创作当中每一次都多加一些这种元素,慢慢慢慢地找到一种新模式。”

03
本我之上
导演就是我的终生职业,别的我也不会干啊

刘轩狄和我认识的90%的青年导演一样,都是先从少年影迷来的。
他现在酷爱的神怪题材,也绕不开儿时形成的审美,“小时候特别喜欢恐怖片,看罗德里格兹的《杀出个黎明》,看彼得·杰克逊的《群尸玩过界》,看山姆·雷米的《鬼玩人》,还有好多类似于美国怪谈那种电影,就喜欢这些东西。”
成年后,刘轩狄和每一个从老家出走的弟弟一样,都是去投奔已经打出阵地的哥哥去的。
那是在2006年,他来到北京找哥哥学后期制作,当年的常用后期软件Flame,另外还有一款剪辑软件叫Avid,两个软件摆在面前,哥哥问他,你是喜欢调色合成的,还是喜欢剪辑?
“我当时就觉得Flame那个界面有点低沉,水泥色的,我说这个肯定是不行,但Avid这种剪辑软件都带颜色,有红的,黄的,我说这个行。”
于是刘轩狄就做了一段时间TVC广告,又做了电影、电视剧的片花,“你的电视剧要是想卖给电视台,肯定得做一个大概20分钟到半小时时长的预告片,从头到尾的剧情得说明白,还得特别有张力,特别炫,到后来,我亲自上手剪过一些主旋律电视剧里的所有动作戏、战争戏。”
这是刘轩狄最初期的练法,后来到了微电影时代,他开了一个后期工作室,在2010年到2012年左右,用几十万拍几集微电影,一集十分钟左右。五百导演,还有筷子兄弟,也都是在那个微电影时代熏陶过来的人。
可是做后期做了整整十年,刘轩狄就想,如果有能做导演的机会,为什么不能去碰一把。也就在这时候,他说自己有幸遇到了老崔,从最开始几十万拍一部,到慢慢一百万、两百万、上千万拍一部,一路合作到《山村狐妻》,他们俩把这件事当做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
《山村狐妻》豆瓣评分6.5,这分数可能对忻钰坤来说都是失败的,但对刘轩狄一步步走过来的新导演,那是重要的坐标。

导演刘轩狄工作照


他坦诚地说,评分对他现在来说,是有影响的。
“怎么讲呢,以前,网络电影跟现在不太一样,现在可能因为观影模式,看的人变多了,各个人群都有人会看网络电影,一些看电影专业一点的人,有点知识储备的人,也成了网大的观众,所以我有时候还挺在乎这些人的评论,尤其我电影当中的点他们看到了再说出来,我还挺高兴的,这个成就感挺强的。
节节攀升的时刻,自然也有院线电影片方找上来,求合作,但刘轩狄都婉拒了。
我总觉得一个导演的第一部院线电影,拍成什么样,票房如何,会把你盖棺定论,影响你整个职业生涯。所以我的第一部院线电影,再谨慎一些,再细致一些,再去把所有的工作都准备充足,没到那个时候,我不好说。
因为疫情的反反复复,整个行业都发生了巨大改变,刘轩狄也很少再去电影院了,虽然《复仇者联盟4》他也看,但他记忆里“最后一部影院电影”,竟然是盖·里奇的《亚瑟王:斗兽争霸》。
那可是五年前的电影了,那也是一部很少有人会再提起的一部电影。
“最近都看网飞的剧《怪奇物语》了,还有《第8夜》《9号秘事》,很多新鲜的东西都在这里。”
现在,刘轩狄刚刚制作完《兴安岭猎人传说2》,当年因为疫情没在东北取景,没拍到东北的真雪,给他心中留下了重大遗憾。
“我这次还真到东北拍了,在吉林辽源,结果正赶上3、4月份的吉林疫情,还剩4天的戏,就差一个场景,等了一个礼拜,看看能不能有希望,可一看苗头,肯定是不行了,赶紧撤。”
疫情的常态化,也让整个行业的繁衍难度常态化。
但一问起那句老话,真的把导演当做终生的职业了?刘轩狄一点都没犹豫。
“是的,别的我也不会干啊。”停顿了一秒,“但是还得加强,还得好好琢磨琢磨,好好想一想,还得更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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