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热回潮,但“学医路上的艰难容易刺破理想”

南方周末 2022-08-05 21:30

▲ 2021年8月2日,南京部分区域开展第四轮大规模核酸检测,南京大学和南京中医药大学师生增援。 (视觉中国 /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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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南方周末记者接触了16位近三年入学的医学生和准医学生,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到“疫情”作为报考因素。张维的第一志愿是首都医科大学,“因为饶毅教授是那里的校长”。

    收分增长最快的是吉林大学医学院,2019年考入该院五年制临床医学的吉林理科考生需排在前3120名,2021年抬高至前1541名,比当年北师大在吉林的录取线还要高400名。

    “家长对医学的长学制有基本的心理准备,但会有点想当然地认为,孩子都考进这么好的学校了,将来至少得是个大三甲的科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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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李玉楼
南方周末实习生 魏之然
责任编辑|吴筱羽

程露是武汉大学人民医院的医生,也是一名指导硕士研究生的副教授。2022年7月上旬,当南方周末记者联系她想聊聊今年高考志愿填报季出现的“医学热”现象时,她回复道:“不会你家也有孩子想学医吧?


上一次采访程露是在2020年末的武汉。彼时武汉的医院里,医护仍然穿着防护服工作,医院收入受到疫情影响。当年程露的奖金明显缩水,采访中她曾担忧地表示,艰难的环境会打消更多高中生学医的想法。


两年过去,程露承认自己多虑了。“疫情前的高考季,我每年也会收到报考医学院的咨询,但一年最多两三个,这两年越来越多,今年已经有两位数了。”


程露的感受与大数据呈现出的现象保持了一致。2021年和2022年,临床医学连续两年上榜百度热搜专业前五名,同期维持在前五名的专业,仅有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技术等热门专业。


除了在线下咨询、在网上检索,考生们也在用分数投票。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顶尖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录取位次近年持续抬高。


“我这个名次,放在2021年能稳上,2022年就可能够不着,得琢磨个保底的。”一位准备报考四川大学华西医学院五年制临床医学专业的考生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1

疫情中受到感召


尽管咨询的家长颇多,程露还是会尽量安排时间直接跟想要报考的考生通个电话。“我会问他们,你们能想象八个小时套在防护服里的感觉吗?”


出人意料的是,防护服并不能劝退学生,相反,“2021年有三四个孩子跟我说,是在疫情期间受到感召,向往把名字写在防护服背面的体验。”


程露能够理解这样的心情,她自己也感受过。2003年SARS时,她还是医学院大三的学生,“当时我也心潮澎湃,感觉自己选对了专业。”


疫情题材的影视作品也影响这一代考生,但相较于电影和电视剧,程露发现看过医学纪录片的考生对这份专业的认识更切实一些。


考生们最常提起的是《人间世》,这档由东方卫视出品的医学纪录片上线于2016年。“考生们最常提起的是2019年上线的第二季,有个武汉女孩跟我说,她在封控期间刷了这部片子,被陈静瑜医生圈粉后决定学医。”


陈静瑜是国内知名的肺移植专家。《人间世》中有一集叫《呼吸》,讲的是他救治两位肺移植病人的故事,“女孩的爷爷因为肺纤维化早逝,她跟爷爷很亲近,因而情感投射到医学上”。


2020年疫情期间,陈静瑜在武汉完成了首例新冠肺炎病例双肺移植手术,女孩说,“仿佛是纪录片里的人物走进了现实。”


南方周末记者接触了16位近三年入学的医学生和准医学生,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到“疫情”作为报考因素。除了疫中受到医护感召这类常见的原因,也有一些多样化的考量。


张维是一名广东珠海考生,父母都是中学老师。“我在学校里接触的也都是老师,日常生活中也不太能接触到别的专业型岗位,这几年因为疫情关注了很多医学人士的自媒体账号。”


按着张维的说法,他最先关注到李文亮,按图索骥地关注了艾芬、曾光、饶毅,还有很多不知名的普通医生。“医生在社交媒体上挺活跃,有的喜欢科普,有的单纯记录生活,让我觉得挺有意思。”


但张维仍不太能分清公共卫生专家、临床医生和基础医学研究者的区别。他报考的专业包括临床医学、公共卫生和医学检测技术,第一志愿是首都医科大学,“因为饶毅教授是那里的校长”。


行李是一名36岁的北京考生,本已硕士研究生毕业的他为了学医选择再次高考。


他的决定也与疫情有关。2020年初疫情蔓延时,行李正在武当山金顶做义工,被困在山中近半年。困守之时,他感到自己过往积累的人文社科知识无助于缓解焦虑,而医学可能更切近真理,便萌生转学医科的念头。


不同于别的专业,想要当执业医生,必须从本专科学起,行李便在2022年再次参加高考。


作出这一选择前,这位阅历广泛的成年考生也查阅了大量资料,咨询了众多朋友,但他坦言,“现在我也谈不上对医学有什么理解。”


程露接触的考生中,“如果没有近亲学医,大部分考生对医学专业都是一头雾水,五年制的临床医学是比较稳妥的选择”,程露说,“我比较担心报医科时理想成分比较重的孩子,学医路上的艰难太容易刺破理想了。”


华北理工大学大四学生顾宇成回忆,填报专业时,他对学医的难度有所了解,也听说当医生前期回报低、职称晋升困难,“但因为喜欢,就迎难而上了。”


入学后,他时刻留心着与职业相关的信息,“问老师,问辅导员,问学长学姐,有时去医院看病,都会和医生聊几句”。


“当听说有学长读了八年,规培期工资1000块,很难不失落”,顾宇成补充,“而且早上迟到一次还要扣50块。”


2021年4月24日,江苏省“服务发展促就业”医药卫生类暨南京医科大学2021届毕业生春季专场招聘会。 (视觉中国 / 图)


2

近三年录取线抬高


四川考生陈奎已经念了两年医科。他2020年参加高考,在全省理科考生中排第23365名,报考了西南医科大学五年制临床医学专业。


参考前几年的录取线,该专业的录取线在24000名左右,但2020年抬高至22798名,陈奎遗憾落选,被调剂至医学影像学。


“临床专业未来的路子还是宽一些,回过头看,我为了学临床愿意去分低一些的学校。”陈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2022年建议一名38000名左右的学弟填报了川北医学院的临床医学专业。


2018年至2021年,川北医学院临床专业在省内的录取线从46754名提升至41025名。2022年,该校宣布将更名为川北医科大学,陈奎的学弟担心此举将继续抬高录取线——西南医科大学也由泸州医学院更名而来,更名前,两校录取分数相差不大。


不过,单从医学院的录取线来看,疫情前后变化不大,甚至部分医学院录取线还有所下降。


“这几年说的‘医学热’主要指的是临床专业。”浙江大学医学院教师王琦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专业目录调整后,医学影像技术、检测技术等专业由医学变为理学,导致考生报考意愿降低,反而拉低了医学院整体分数线。


从临床医学专业来看,近三年,不同层次院校的录取线明显上扬。


相较于录取分数,录取分对应的考生排名更客观。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四川等7个尚未实行新高考省份的代表性医学院在本省的录取名次发现,90%以上五年制临床医学专业的招生名次在近三年逐年升高。


以四川大学华西医学院为例,2019年时,其五年制临床医学专业在四川录取的最低分考生为理科第3077名,2020年和2021年分别为第2783名和第2600名。


收分增长最快的是吉林大学医学院。2019年考入该院五年制临床医学的吉林理科考生需排在前3120名,2021年抬高至前1541名,比当年北师大在吉林的录取线还要高400名。


在实行新高考的省份,考生不再分文理科排名,选考不同科目的考生混排,但录取名次仍能看出顶尖医学院招分提高。


2019年是北京文理分科的最后一年,当年考入全市前302名的理科考生可以入读北京协和医学院八年制临床医学专业。2021年北京不再分文理科,在全市考生通排的情况下,协和八年的门槛提高为全市前272名。


同样是八年制临床医学专业,2019年至2021年,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在上海的门槛由第1579名提高到第1295名,中山大学中山医学院在广东的门槛由第1154名提高到第793名,浙江大学医学院在浙江的门槛由第2018名提高到第1128名。


“顶尖医学院王牌专业的走强非常明显。”王琦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从2016年起参加学校的招生组,接触到了大量有意学医的高中毕业生。


据王琦观察,高分考生对医学的了解相对充分,期望也比较高。“家长对医学的长学制有基本的心理准备,但会有点想当然地认为,孩子都考进这么好的学校了,将来至少得是个大三甲的科主任。”


而复旦上海医学院临床八年的甘逸涵很清楚,“即使是复旦的毕业生,想在上海的三甲留院都不容易”。


2021年中国工程院院士巴德年在接受央视采访时表示,“每年20万左右的医学毕业生中,真正参加执业医师资格证考试的有12万左右,最终能拿到职业资格的只有约六万人。”


2021年9月25日,重庆医科大学举行2021级本科新生开学典礼,3800余名本科医学新生,在现场同宣《医学生誓言》。 (视觉中国 / 图)


3

求稳心态趋强


本轮医学热话题肇始于2020年,一些分析人士会将其与经济下行背景下,年轻人求稳的心态联系起来。


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专栏作家刘远举就撰文认为,临床医学热是当下“体制热”的一部分,“医生相较于其他公职,更显进退自如,医生的薪水天花板更高,同时还能选择更市场化的民营医疗机构。”


贺语成的家庭故事恰似这一心态的注脚,却又更为丰富。


贺语成是2021届的上海考生,目前就读于同济大学医学院。


同济大学是贺语成父亲的母校,但贺父的专业是建筑设计,他如今经营着一家建筑师事务所。贺语成的母亲是一名眼科医生,目前是一家眼科医院的合伙人。


在贺语成眼中,父母亲的职业路线仿佛两条交叉的曲线——高中之前,父亲是家中的绝对经济支柱,父母的工作都很忙,但年幼的贺语成也知道,小到出国旅游,大到换车换房,主要是靠设计师父亲的收入。


贺语成高一期间,父亲生了一场重病,痊愈后离开了国有设计院创业,主要面向房企做项目。这两年碰上楼市下行,父亲的生意很难做。


反观母亲,也是在贺语成高中时离开一家大型三甲医院,加盟一家民营眼科医院成为合伙人,转眼就接过了养家的重任。


“我幼年时期,父亲会引导我学习绘画、摄影这些爱好,能感觉到他希望我学建筑,”贺语成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到我高一表达想学医时,父亲却比母亲更支持我,他笑着说等我毕业,建筑已经是夕阳行业了。”


母亲的担忧则源于对医学生竞争压力的观察。“我之前的科室里有很多规培(医学生毕业后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硕博,他们既有科研压力,又要学临床业务,睡觉的时间都很少。”贺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报志愿前,她约了三拨规培生跟儿子交流,希望他清楚地了解学医的难度。


但贺语成没有被劝退。“母亲的职业经历太迷人了,我想做一个年纪越大价值越大的医生。”他说。


也有考生得到医护亲属的支持。


吴雅喆是一名准医学生,她的太姥爷、太姥姥曾是解放军某军的前线军医,姥爷、姥姥也均是医护人员,她的母亲因身体欠佳未能从医。


吴雅喆记事起便有学医的想法,“虽然时间会长一点,但这条路努力下去能看到比较确定的结果”。


填报志愿时,她连填了十个医学类相关院校,最终被河北医科大学临床专业录取——她的姥爷和姥姥曾在该校的附属医院工作。


“被录取后,姥爷笑着跟我说,学医好啊,好好学吧。”吴雅喆回忆,这个暑假,她每次去姥爷家,77岁的姥爷都会打开PPT,跟她讲生理学,讲人体结构,还给她准备了三本医学教科书提前预习。


(应受访者要求,程露、顾宇成、王琦、行李、贺语成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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